《听晚风》阅舟

79、第79章 学艺 她在巴黎学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Claire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她站在巴黎的公寓厨房里，面前摆着一块案板、一把菜刀、一根葱、一块姜、一条鱼——银白色的，眼睛还亮着，一看就是刚买的。她把镜头对准自己，表情认真得像要发表重要演说：“今天，我要做清蒸鲈鱼。跟着叔叔的配方。全程直播。”

　　程昼正在法院等开庭，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她在群里回了一句：“你？清蒸鲈鱼？你之前连葱和蒜都分不清楚！”Claire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我现在分得清了！葱是绿色的，蒜是白色的！”

　　宋夜在群里回了一个句号。林栖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陆听晚没有回复，但她把那条视频转发给了父亲。没过几分钟，父亲破天荒地在群里发了一条文字消息，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鱼要先沥干水分再蒸。蒸锅水开了再放鱼。八分钟，关火焖两分钟。”Claire秒回了一连串法文的“好”，后面跟着一个中文的“记下了！”

　　程昼开完庭出来，手机已经被Claire的消息轰炸了。第一条是鱼上锅前的照片，姜丝铺得不太均匀，葱段切得长短不一，但看着还算有模有样。第二条是八分钟后的视频，她揭开了锅盖——白雾涌出，鱼在盘子里静静卧着，表面看起来还算完整。镜头晃了一下，紧接着传来Claire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困惑：“好像……有点腥？”程昼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消息已经弹了出来，是乔羡拍的，画面里Claire正蹲在垃圾桶旁边，一条鱼完整地躺在垃圾桶里，而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用一种放弃了但还算体面的语气说：“下次再试。”

　　程昼笑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在群里回了一句：“没事。我第一锅也倒了。”林栖也回了一句：“我第一次做鱼，忘了刮鱼鳞。煮出来的汤是银色的。”Claire回了一连串法文的“真的假的”，然后跟了一条中文：“那我不难过了。明天再买一条。”父亲没有回复，但那天晚上他给Claire发了一条语音，只有十五秒：“下次鱼买回来先放冰箱里腌半小时再蒸。腥味会少一点。”Claire在巴黎凌晨四点被消息震醒，听完之后用中文回了一条语音：“好的！叔叔！等我练好了就回来吃鱼！”父亲听完，没有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老宅的院子里又有了新变化。父亲在苗圃旁边砌了一个小花坛，用捡来的红砖垒的，不规则的形状，像小孩搭了一半的积木。里面种的是薄荷。林栖带来的，说夏天泡水喝解暑。她蹲在花坛边把薄荷苗一棵一棵栽进去的时候，父亲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好养？”他问。“好养。不用太管它。”林栖拍了拍手上的泥，“过一阵子就会自己长开了。你泡茶的时候掐几片叶子就行，不用整根拔，它自己会再长出来。”

　　父亲点了点头，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水出来，里面飘着两片刚摘的薄荷叶，在杯沿上转了半圈，慢慢沉下去。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那排薄荷苗新栽的土还湿着，叶片在晚风里微微颤动。他低头喝了一口水，薄荷的清凉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淡淡的，像某种还未完全成形的东西。

　　周末，所有人都来了。

　　程昼和宋夜最先到。程昼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小花坛，蹲下来凑近了看，又闻了闻，“叔叔！您还种了薄荷！”父亲从屋里出来，“林栖带来的。”“这个好！夏天泡水喝！还能做菜！薄荷炒鸡蛋！”她站起身，转头看宋夜，“回去我们也种一盆吧？”宋夜正在看那排黄瓜藤，闻言没有回头，“你先学会养仙人掌再说。”程昼不服气，“仙人掌我养过！活了三个月！”“后来呢？”“后来……忘了浇水。”宋夜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所以你先学会记性，再考虑养有叶子的东西。”

　　林栖和陆听晚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和一瓶冰镇的酸梅汤。林栖蹲在薄荷旁边看了看，又伸手碰了一下土，“土有点干。”父亲端着一杯水走出来，“早上浇过了。”他顿了顿，“你那个薄荷，能不能晒干泡茶？”林栖想了想：“能。秋天的时候剪一批，阴干，冬天就能泡了。”父亲“嗯”了一声，低头看着那排薄荷，没有再说话。但林栖注意到，他进屋之后，在日历上的九月一号画了一个圈。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抖，但每一笔都在尽量往端正的方向靠：“剪薄荷。阴干。泡茶。”

　　陆听晚没有去苗圃。她站在廊下，看程昼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蹲在薄荷旁边闻一闻，一会儿又跑到黄瓜藤那边数花。太阳从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肩上画了几个细碎的光圈。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父亲正站在灶台前，案板上摆着一把切好的豆角。陆听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有什么要帮忙的？”父亲往旁边让了让，“蒜。剥一下。”陆听晚拿起案板上的蒜瓣，开始剥。蒜皮在她手里一片一片地脱落，落在水池边沿。两个人在厨房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程昼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叔叔！薄荷能不能摘！我想泡水！”父亲没有应，他低头继续切豆角。陆听晚也没有转头，但她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对院子里喊了一句：“摘几片就行了。别拔根。”程昼蹲在花坛边，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院子里新铺的砖缝里，薄荷的香气被正午的阳光烘得发暖，被风揉碎了又拼起来。

　　Claire从巴黎发来一段视频。她站在阳台上，手里举着一把薄荷叶——是她在菜市场买的，用保鲜膜包着，贴着标签，价格还被圈了出来。她用法文说了一句开场白，语气激昂，像在宣布什么重要消息，然后换了中文：“我买到了薄荷！不是自己种的，是买的！但也是薄荷！我准备泡水喝！”她说着把薄荷叶放进杯子里，倒上热水，对着镜头喝了一口，表情凝固了片刻，然后慢慢舒展开来，缓缓点了一下头，“好喝。”

　　乔羡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用法文说了一句什么。Claire转头用法文回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意。她又转回镜头：“乔羡说我买的是泡茶的品种，不是炒菜的品种。所以我不能做薄荷炒鸡蛋了。但我可以泡水喝。已经很好了。”程昼在群里回了一连串大笑的表情：“那你先泡水。等你回来，我教你用自己种的薄荷做菜。味道不一样。”Claire回了一句：“好！那我先学泡水！”

　　父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切菜的刀。他听了一段视频，又切了一段，然后放下刀，走到院子里的薄荷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叶子。新栽的薄荷已经精神起来了，叶片比刚种那天大了一圈。他摘了两片，放进自己杯子里，端着茶水回到厨房里继续切菜。

　　午饭的时候，程昼又问了父亲一遍：“叔叔，您那个薄荷，能不能给我一株？我想回去种。”父亲放下筷子：“过两天。等根系长牢了。”程昼点了点头，“那我过两天来拿。”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起头来，“我过两天来的时候，顺带把上次那个鱼学完。上次您说腌半小时，我记住了。这次我买鱼带过来。”父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伸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程昼的碗里。动作很轻，像在回答一个不需要再用语言确认的问题。程昼低头看着那块鱼肉，安静地吃完了。

　　午后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桂花树的枝头滑到苗圃。那排黄瓜藤上又开了一朵小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程昼临走前蹲在花坛边，用手机拍了一张薄荷的照片，发在群里：“叔叔种的薄荷！长势喜人！过两天我回来移植！谁想报名跟我一起？”

　　Claire秒回：“我！你先帮我种一盆！我回来的时候再移植到我这里！远程托管！”

　　程昼回了一个“行”，后面跟了一个薄荷的表情符号，又补了一句：“那你先把泡水技术练好。回来考核。”

　　父亲坐在廊下的那把新椅子上，慢慢地喝了一口薄荷水。阳光斜照过来，在他的手背上画出一小片温热的光斑，又慢慢滑向杯沿。夏天还没有过完，但秋天已经在路上了。桂花树开始酝酿新一季的花苞，玉兰也早已落尽，等着为下一季积蓄养分。有些东西会在恰当的时候到来。而他正在学——学怎么等待，学怎么让这些东西自己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