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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角落 橱柜角落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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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聚会的第二天早上,程昼第一个醒了。她蹑手蹑脚地从客房溜出来,想给大家做顿早饭,结果发现厨房里已经有人了——父亲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锅粥,案板上放着切好的咸菜和酱豆腐,整整齐齐的,像提前摆好的棋盘。
“叔叔,您怎么起这么早?”程昼站在厨房门口,还穿着睡衣,头发翘着。父亲回头看了她一眼,“习惯了。”他往锅里加了一勺盐,又问,“你吃煎蛋吗?”程昼愣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父亲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敲进锅里。动作比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流畅多了,不慌不忙的。
程昼没走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又直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不像以前那样佝偻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把它撑起来。煎蛋的香气从锅里漫出来,混着粥米翻滚的蒸汽,贴着窗玻璃往上爬,在晨光里氤成一团模糊的暖。
“叔叔,”程昼忽然问,“您以前也这么早起来做饭吗?给阿姨做的那种。”父亲没有马上回答,翻了一下煎蛋。“以前她起得比我早。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后来她不在了,我就不做早饭了。”
程昼没有说话。父亲把煎蛋盛进盘子里,递给她。“现在又做了。”
程昼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个煎得金黄的蛋,边缘有一点点焦,蛋白完整,蛋黄是溏心的,轻轻一碰就会流出金色的汁。她不知道他练习了多少次,才把边缘的那一点焦控制得刚好,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住她吃溏心蛋的。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来,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起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摆了一桌子。林栖在走廊里碰到了端着粥碗往里走的宋夜,她看了一眼宋夜碗里的东西——一碗白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用保鲜膜包好的煎饺,挤在碟子边上,像是被人特意留着的位置。林栖什么也没问,宋夜也什么都没解释。
餐桌边坐满了人。父亲坐在主位,但没有再主动说话。他只是慢慢喝粥,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一桌人,又低头继续喝。程昼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块酱豆腐。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吃完了那块酱豆腐。
陆听晚坐在父亲对面,安静地喝着粥。她没有像程昼那样活跃,但她坐在这里,稳稳地、不声不响地,像一张椅子已经被放在这里很多年了。
吃完早饭,程昼帮忙收拾碗筷。她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拉开橱柜想放碗,忽然愣住了。橱柜的角落里,贴着一排便利贴——整整齐齐的,像一面小墙。她凑近看,上面写着不同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下面都列着几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林栖——不吃香菜,喜欢拿铁,正常糖正常冰。桂花糕做得好。答应教我做糖醋排骨。”
“陆听晚——是她女儿。喜欢吃草莓。其实不讨厌甜食。”
“程昼——饺子包得好看。话很多。但我能听。”
“宋夜——小夜。以前的事对不起。现在想说谢谢。”
“Claire——法国人。喜欢拍照,喜欢烤鸭,喜欢夸别人。”
最后一张纸上写的是——“春天到了,花会开。”
程昼站在那个橱柜前,端着盘子,很久没有动。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不是不会表达,他只是用得慢。他把每个人都写下来了,记在便利贴上,贴在橱柜的角落里,每天做饭的时候都能看见。不是写给我们看的,是写给他自己看的。怕忘了,也怕记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程昼把碗轻轻放回去,关好橱柜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她转身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碰见了宋夜。阳光正从树缝里漏下来,把石板上的水渍晒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宋夜站在桂花树旁边,手里拿着一片落叶,翻来覆去地看。程昼走过去,靠在她旁边。“你看见那个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树上的鸟。
宋夜的手指在叶脉上停了一下。“看见了。”
程昼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他写‘话很多,但我能听’。”宋夜把叶子放下,轻轻拍了拍指尖上的灰。“他一直能听。只是以前没人说。”她没有转头看程昼,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风穿过树梢,把桂花树还没开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程昼伸手,把她的手牵住,放进自己的口袋里。“那以后我们多说。他听。他写。我们继续说。”
宋夜没有回答。但她在口袋里,把程昼的手握紧了一点。
晚上,林栖翻橱柜找调料的时候,也看见了那排便利贴。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在家庭群里。“叔叔的橱柜。”没有多余的话,但程昼秒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话:“我早上也看见了!我忍了一天没哭!你发出来我又想哭了!”宋夜难得没有回句号,而是回了一个“嗯”。Claire发了一连串法文感叹词,乔羡翻译了一句:“她说叔叔好可爱,她要给他寄巴黎的冰箱贴。”
周述在下面回了一条:“这个素材我可以写进再版后记里吗?”所有人都在笑,但林栖知道,她们不是在笑那些便利贴,是在笑某种难以言说的、终于被允许柔软下来的东西。
最后是父亲本人,他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一个句号。但那个句号,停在屏幕的最中央,圆圆的,像什么完整的东西被轻轻放了下来。林栖关掉手机,把橱柜门轻轻合上。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陆听晚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她过来,抬起头。“找到了?”
林栖摇头。“没找。看见了别的东西。”陆听晚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的书放下,让出一个位置。林栖靠过去,挨着她坐下,把头靠在她肩上。窗外的夜风很轻,窗帘轻轻晃动。那排便利贴还贴在橱柜的角落里,字迹端正,每一张都在说同一件事——“我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