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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献计 苏瑾递上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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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顺十九年,三月初九。
苏瑾已经在司礼监的值房里坐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多天。他每天准时来,准时走,不早到一刻,不晚走一分。他整理那些已经整理过无数遍的奏折,擦那些已经擦得锃亮的书架,看窗外那棵老槐树从光秃秃到冒出绿芽,又从绿芽长成满树的嫩叶。
没有人理他。
张谦益的人还在暗中盯着他,但没再动手。陈提督的人也在盯着他,也没再动手。太后那边也没再召见他,好像忘了他这个人。
苏瑾不急。
他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暴风雨来之前,总有一段这样的日子。闷热,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等这阵子过去,就是电闪雷鸣。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终于在三月十五这天来了。
那天早上,苏瑾像往常一样走进值房。刚坐下,小顺子就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
“苏公公,出大事了!”
苏瑾看着他,没说话。
小顺子压低声音,说:“新君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火,把张阁老骂了一顿。听说摔了茶盏,摔得粉碎。”
苏瑾心里一动,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问:“为什么发火?”
小顺子说:“好像是……为了整顿朝纲的事。新君想整顿,但下面的人不动。张阁老说什么‘徐徐图之’,新君就火了。”
苏瑾点点头。
小顺子又说:“听说新君这几天都没睡好,天天熬夜看奏折。看了就生气,生气了就骂人。御前伺候的人,个个提心吊胆的。”
苏瑾说:“知道了。你去吧。”
小顺子点点头,跑了出去。
苏瑾坐在椅子上,开始想事情。
新君想整顿朝纲,但不知道从何下手。张谦益那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谁也不想动真格的。动了真格,就会得罪人;得罪了人,自己的位置就不稳。所以他们拖着,推着,绕着,就是不干正事。
新君年轻,气盛,没耐心。他想要结果,马上就想要。
这就是机会。
苏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在想,该怎么做。
直接去找新君?不行。他一个新君不喜欢的人,跑去献计,新君不会信。
通过太后?也不行。太后刚帮过他,他不能老去麻烦太后。麻烦多了,人情就薄了。
得找一个中间人。
一个能让新君信任,又能把他的话说给新君听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
冯保。
冯保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名义上是他的上司。冯保这人,明哲保身,从来不掺和这些事。但冯保有个好处——他在新君面前说得上话。新君登基以后,冯保主动让权,不争不抢,新君对他印象不错。有什么事,新君愿意听他说两句。
苏瑾想了很久,决定去找冯保。
当天下午,他去了冯保的值房。
冯保看见他来,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又来了?”
苏瑾说:“有事。”
冯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什么事?”
苏瑾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冯保面前。
冯保低头看了一眼,没动。他抬起头,看着苏瑾:“这又是什么?”
苏瑾说:“一份名单。”
冯保问:“什么名单?”
苏瑾说:“贪官的名单。六个人,每个人的罪证,都在里面。”
冯保脸色变了。他盯着苏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你疯了?”
苏瑾没说话。
冯保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他说:“苏瑾,你知道这东西递上去,会死多少人吗?”
苏瑾说:“知道。”
冯保说:“那你还要递?”
苏瑾说:“新君想整顿朝纲,但不知道从何下手。这份名单,就是给他一个起点。”
冯保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信封收进袖子里,说:“行,我帮你递。但我不能保证新君会信。”
苏瑾说:“多谢冯公公。”
冯保摆摆手:“别谢我。我是真服了你了。”
苏瑾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出冯保的值房,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晃眼。有几朵白云飘过,慢悠悠的,不急不躁。
他不知道冯保会不会真的递上去,不知道新君看了会有什么反应。但他做了他能做的。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两天后,冯保派人来找他。
苏瑾去了冯保的值房。冯保坐在那儿,脸色很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紧张。看见苏瑾进来,他指了指椅子:“坐。”
苏瑾坐下。
冯保说:“名单递上去了。”
苏瑾点点头。
冯保说:“新君看了。”
苏瑾等着他说下去。
冯保说:“新君看完,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这名单是谁写的。我说,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苏瑾。第二个,他问,这人可信吗。我说,他在宫里十九年,没出过事。第三个,他问,这些证据,能查实吗。我说,应该能。”
苏瑾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心里在翻腾。
新君问这三个问题,说明他信了,至少信了一半。接下来,就是查实的事了。
冯保看着他,说:“新君让你明天去御书房。”
苏瑾心里一动,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说:“多谢冯公公。”
冯保摆摆手:“别谢我。你自己小心点。新君这个人,喜怒无常,谁也不知道他下一秒会想什么。”
苏瑾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这一夜,他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明天的事。新君会问他什么?他该怎么答?答好了会怎样?答不好会怎样?
他想了很多,但没想出个所以然。因为他不知道新君会是什么态度。
天顺十九年,三月十八。
辰时正,苏瑾站在御书房门口。
这是他第一次来御书房。以前替先帝批奏折,都是在乾清宫的偏殿。御书房是先帝读书写字的地方,他从来没进去过。
门口站着的太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陛下召见。苏公公,请。”
苏瑾整了整衣襟,走了进去。
御书房不大,但很高。四壁都是书架,摆满了书。窗边放着一张极大的书案,案上堆满了奏折。新君坐在书案后面,正低着头看什么。
苏瑾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磕头:“奴才苏瑾,叩见陛下。”
新君没抬头,也没说话。
苏瑾跪着,一动不动。地上铺着金砖,凉意从膝盖传上来,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很久,新君才抬起头。
他看了苏瑾一眼,说:“起来吧。”
苏瑾站起来,垂手站在一边。
新君看着他,说:“你就是苏瑾?”
苏瑾说:“是。”
新君说:“先帝在的时候,你替他批奏折?”
苏瑾说:“是。”
新君说:“批了几年?”
苏瑾说:“五年。”
新君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瑾,说:“那份名单,是你写的?”
苏瑾说:“是。”
新君说:“你怎么知道那些事?”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说:“回陛下,奴才在司礼监这些年,经手的奏折多。有些事,记在心里了。”
新君转过身,看着他:“记在心里?那么多事,你都记得?”
苏瑾说:“奴才记性还好。”
新君盯着他,眼神锐利,像要把人看穿。他说:“那你告诉我,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苏瑾说:“有些是奏折里写的,有些是听说的,有些是……”他顿了顿,“是猜的。”
新君笑了,笑声里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他说:“猜的?你猜得倒是挺准。”
苏瑾没说话。
新君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他拿起那张纸,说:“这六个人,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如果查实,你有功。如果查不实……”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苏瑾说:“奴才明白。”
新君看着他,说:“你就不怕?”
苏瑾说:“怕。但奴才更怕陛下被蒙蔽。”
新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有点温度了。他说:“你这人,倒是会说话。”
苏瑾说:“奴才不敢。”
新君摆摆手,说:“行了,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再找你。”
苏瑾跪下,磕头:“奴才告退。”
他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擦了擦,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回走。
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只是第一关。
接下来,就看那些事能不能查实了。
三天后,消息传来。
六个人,查实了五个。户部侍郎王某,收受贿赂,抄家。兵部郎中李某,卖官鬻爵,下狱。工部尚书郭某,贪污公款,罢官。还有两个,一个流放,一个砍头。
只有一个没查实,证据不足,暂时搁置。
新君大喜。
他第二次召见苏瑾。
这一次,苏瑾进去的时候,新君的脸色比上次好多了。他让苏瑾坐下,还让人上了茶。
新君说:“苏瑾,你这次立了大功。”
苏瑾站起来,说:“奴才不敢居功。是陛下英明,才能查实。”
新君笑了:“你这个人,功劳往我身上推,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先帝用你,真是用对了。”
苏瑾说:“奴才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新君看着他,说:“你这样的人,不该被晾着。”
苏瑾心里一动,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说:“奴才不敢奢求。”
新君说:“不是奢求。是应该的。”他想了想,“这样吧,你以后还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但不用天天坐值房。有什么事,我会让人找你。”
苏瑾跪下,磕头:“奴才谢陛下恩典。”
新君摆摆手:“起来吧。以后好好干。”
苏瑾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但这一刻,他觉得天比以前更蓝了,云比以前更白了。
他知道,他翻身了。
但只是翻了一个身。离真正站起来,还有很长的路。
他得继续走。
接下来几天,苏瑾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以前见了他绕道走的人,现在又凑上来叫“苏公公”了。以前不理他的人,现在也开始打招呼了。以前那些冷言冷语,听不见了。
苏瑾不在意这些。
他在宫里十九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今天捧你,明天踩你,后天又捧你。都是过眼云烟,当不得真。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新君开始用他了。
新君让人来找他,问一些事。这个人怎么样,那个人怎么样,这事该怎么处理,那事有什么背景。苏瑾一一回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他知道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新君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好。
但苏瑾知道,这只是一时的。
新君用他,是因为他有用的。哪天没用了,或者有人比他更有用,新君就会忘了他。他得让自己一直有用,一直被人需要。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新君。
新君十九岁,年轻,气盛,有抱负。他想做一个好皇帝,想超过先帝,想在史书上留下好名声。所以他急,他想要结果,马上就想要。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优点是,他会用人,会用那些能帮他做事的人。缺点是,他缺乏耐心,容易被人利用,容易做错决定。
苏瑾把这些记在心里。
他开始想,自己能做什么。
他不能结党,不能营私,不能让人抓住把柄。但他可以做一件事——做新君的耳目。新君需要知道外面的事,需要知道谁在做什么,谁在想什么。他就可以告诉新君。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他最擅长的事。
这天下午,小顺子来了。
小顺子现在比以前更勤快了,三天两头往他这儿跑。每次来都带点吃的,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一碗热汤。
苏瑾说过他几次,他不听。
“苏公公,您现在可是大红人了,我得多巴结巴结。”小顺子笑嘻嘻的。
苏瑾看着他,说:“大红人?什么大红人?”
小顺子说:“您还不知道?外面都传遍了,说您给新君献了计,抓了好几个贪官。现在新君可信任您了。”
苏瑾说:“别瞎说。”
小顺子说:“我没瞎说。是真的。”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苏公公,您以后可得罩着我。”
苏瑾没说话。
小顺子又说:“对了,有个事我想跟您说。”
苏瑾问:“什么事?”
小顺子说:“王世安王大人,好像对您挺感兴趣的。前几天他托人打听您,问您是什么人,做什么的。”
苏瑾心里一动。他问:“打听我?为什么?”
小顺子说:“不知道。就是随便问问吧。”
苏瑾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在想,王世安为什么打听他?
王世安这个人,他观察了很久。清廉,能干,不结党,不站队。太后也提过他,说他是可用之人。
现在他打听自己,是什么意思?
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瑾不知道。
但他决定,有机会的话,见见王世安。
不是现在,是以后。
他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苏瑾的生活,比以前忙多了。新君三天两头召见他,问这问那。他每天都要看很多奏折,记很多事,想很多问题。
但他喜欢这种忙。
忙,说明有用。有用,就能活着。
这天晚上,他正在值房里看奏折,老周来了。
老周还是夜里来的,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苏瑾开了门,他闪进来,把门关上。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苏瑾。
苏瑾打开一看,是一封信。信是张谦益写的,写给陈提督的。信里说,苏瑾这个人,最近风头太盛,得想办法压一压。不然以后不好控制。陈提督回信说,明白,已经在查他的把柄了。
苏瑾看完,笑了。
老周看着他,说:“你笑什么?”
苏瑾说:“没什么。谢谢你,老周。”
老周说:“你自己小心点。这两个人,都不是善茬。”
苏瑾点点头。
老周走了。
苏瑾把信收好,和之前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他知道,张谦益和陈提督开始联手了。
不是真的联手,是暂时的联手。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敌人——他。
他们怕他,怕他太得宠,怕他威胁到他们的位置。所以他们要联手对付他。
苏瑾不怕。
他早有准备。
那些东西,那些证据,那些把柄,都藏得好好的。万一有一天,他们真的动手,他就能让他们知道,动他是有代价的。
但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他想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要想办法,让张谦益和陈提督自己先斗起来。让他们顾不上他。
他想了想,有了主意。
第二天,他去找冯保。
冯保看见他来,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怎么又来了?”
苏瑾说:“有事。”
冯保看着他,眼神复杂:“这回又是什么事?”
苏瑾从袖子里拿出两张纸,放在冯保面前。
冯保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抬起头,看着苏瑾,声音都压低了:“你这是……你想干什么?”
苏瑾说:“这两样东西,请冯公公帮忙,分别送给张阁老和陈提督。”
冯保倒吸一口凉气:“送给他们?你疯了?”
苏瑾说:“让他们知道,他们都有把柄在我手里。”
冯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苏瑾啊苏瑾,我算是上了你的贼船了。”
苏瑾没说话。
冯保沉默了一会儿,坐直身子,把那两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他说:“行,我帮你送。但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
苏瑾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冯公公。”
冯保摆摆手:“别谢我。你自己小心点。这两个人,都不是善茬。”
苏瑾点点头,转身要走。
“苏瑾。”冯保叫住他。
苏瑾回头。
冯保看着他,说:“你这条路,走不长的。”
苏瑾说:“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
他不知道冯保会不会真的送,不知道张谦益和陈提督看了会有什么反应。但他知道,这两样东西送出去,他们就会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他们就会掂量掂量,值不值得动他。
这就够了。
三天后,张谦益那边有了动静。
张谦益派人来,说要请苏瑾吃饭。
苏瑾去了。
饭局设在张府的一个小厅里,很私密。只有张谦益和他两个人。
张谦益很客气,亲自给他倒酒,亲自给他布菜。一边吃一边说些有的没的,什么天气好啊,什么饭菜可口啊,什么最近忙不忙啊。
苏瑾应付着,心里却在想,张谦益想干什么。
吃到一半,张谦益终于开口了。
“苏公公,”他放下筷子,看着苏瑾,“有件事,我想请教请教。”
苏瑾说:“张阁老请讲。”
张谦益说:“前几天,有人给我送了样东西。那东西,让我很不安。”
苏瑾说:“什么东西?”
张谦益盯着他,说:“苏公公不知道?”
苏瑾说:“不知道。”
张谦益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他说:“苏公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东西,是你让人送的吧?”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张谦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苏瑾,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忌惮,还有一丝……佩服。
他说:“苏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瑾说:“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告诉张阁老,有些事,我知道。”
张谦益说:“你想怎么样?”
苏瑾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活着。”
张谦益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说:“苏公公,你是聪明人。我敬你一杯。”
苏瑾也端起酒杯,喝了。
张谦益说:“那东西,你能保证,不会再有人知道吗?”
苏瑾说:“能。只要没人逼我。”
张谦益明白了。
他点点头,说:“好。我记下了。”
这顿饭,吃了两个时辰。
走的时候,张谦益亲自送他到门口。他拉着苏瑾的手,说:“苏公公,以后常来。”
苏瑾说:“多谢张阁老。”
他上了轿,走了。
坐在轿子里,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张谦益不会动他了,至少暂时不会。
但陈提督那边呢?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三天后,陈提督那边也有了动静。
陈提督没请他吃饭,而是让人送了一封信来。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苏公公放心,井水不犯河水。”
苏瑾看完,笑了。
他把信折好,收起来。
现在,他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他知道,张谦益和陈提督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是暂时退了一步,等机会。等有机会,他们还会动手。
但他不急。
他有时间。
有时间,就有机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苏瑾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家乡,也看过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活着,这么难。
但他不后悔。
他活着。
活着,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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