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安全手册》多吃折耳根

2、第 2 章 傻子也欺负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十二三岁孩子的小手，手掌中有刀刻下的印记，满手都是半干的血液，难以控制地颤抖着。
　　她苦笑了一声。
　　“还活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被什么磨过，大概这孩子死前一直在叫喊。
　　风吹得破窗框吱嘎响，门扉的细缝更是鬼哭一样发出呜呜的声音，她听了一会儿，慢慢扶着墙站起来。
　　门口有两盏灯掉在地上，灯笼里散发着淡白色的光，和寻常的灯看着不太一样，所以她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从前也曾听宫中老太监宫女说过什么招鬼回魂之类的传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招到她，但也巧了，她现在确实不能死。
　　小太监身上的印记她想起来了，是溪人的，她还以为这小国早被霍同泽灭国了，没想到还有人，还进了宫，既然出现在牢里，那整件事包括她的死就不只是后宫争宠之类的事。
　　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真没那么疼了，她慢慢往前走了几步。
　　身下的土地全被殷红的血液铺满，而一旁躺的两具尸体，睁大着眼像被什么吓的，她去搜查一番，找到他们身上的令牌，上面用一种古老的文字写着“令幽“。
　　她拾起一盏灯，打开灯罩，里面并没有油火之类的可以燃烧的东西，只在中心有淡淡白色的光团。
　　忽然吹过一阵风，风大到让她整个人都没站稳，一个踉跄，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苏弦站稳回头，眼睛也变得地上那两个人那么大。
　　身后倒下的东西是她——或者说是她刚得到的那具身体，脖颈上的伤口无言诉说着她的死因，手里还攥着那盏捡起来的灯笼。
　　她又看向自己，手是半透明的，透过掌心能看见地上的碎石。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她死了又活，活了还没两分钟又要死了？
　　“姐姐，你不要了吗？“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弦看向说话的人——或许现在不能称之为人，对方和她一样有着半透明的身体，身周散发着淡绿色的荧光，而脸，长得和地上那个身体一模一样。
　　虽然她一辈子也说不上能言善道，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是真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女孩没等她回答，径自走向自己的身体，小心地躺上去。
　　她爬起来，见身体没动，便又躺下。
　　又爬起来，又躺下。
　　来来回回，像只找不到窝的狸奴。
　　苏弦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三个人说过的话。
　　“这孩子七魄不全，是没有神志的。“
　　女孩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着本能想回去。
　　她移开眼。
　　正好看见了另外两具尸体。
　　既然她和这女孩都有灵魂，那别人应该也有吧。
　　她走过去蹲在一旁，将手按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做了个抓的动作。
　　“呃……啊！“
　　一个男人被拽出来，她松手便滚落一旁。
　　半透明身体泛着淡淡白色荧光。
　　唯一不太一样的是，苏弦周身的光有点暗，还偏黑红。
　　“大人饶命！“那人一个翻身，便朝着她跪拜起来，竹筒倒豆子一样说道：“大人饶命！小人猪油蒙心丧尽天良今日身死也算遭报求大人饶小人一命小人还不想魂飞魄散！“
　　苏弦看着他这模样，心中火冒，抬脚就踹。
　　她没习过武，可这一脚下去，那男鬼在地上滚了三圈，撞在墙上才停。
　　不像是演的。
　　她哪来那么大力气？
　　“你跟谁求饶？“她抬抬下巴指向那个还在往身体里钻的女孩，“你害死的不是我，是她。“
　　男鬼从善如流，爬起来就跪到女孩面前，磕头如捣蒜：“姑娘恕罪小人该死小人不是人……“
　　女孩没理他，还在重复着自己的动作。
　　男鬼磕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向苏弦：“大人，这孩子七魄不全，没有神志的……“
　　她知道，他当然也知道，刚才只不过是做给她看。
　　苏弦嫌不解气，又踹了他一脚。
　　“傻子也欺负，真不是人。“
　　男鬼滚了三圈，爬起来接着跪好，脸上堆着笑：“大人说得是，大人说得是……“
　　苏弦没再理他，走到女孩身边蹲下身。
　　女孩还在往身体里钻，可无论她尝试多少回，也依旧难以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任何影响。
　　苏弦看着她固执地重复着动作，忽然想起自己十来岁的时候。
　　那时她刚嫁给霍同泽不久，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有一次他出征回来，浑身是血，她吓得浑身颤抖，他却笑着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摸到了吗？还跳着，没事。“
　　当时她被他逗得羞赧，睡觉的时候一遍一遍去确认他的心跳，好像听着这声音才会安心，也什么都不怕了。
　　后来才知道，哪怕人的心跳不变，那颗心也早变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女孩。
　　女孩没反应。
　　苏弦看向男鬼。
　　男鬼赶紧说：“她舅舅姓周，家里人都叫她狗儿。“
　　苏弦沉默了。
　　或许她们确实是相似的，从前她也是顶着怀有恶意的名字，被人当做杂草一般轻贱。
　　“她已经死了，回不去的，再这样多少遍也没用，大人不如赶紧进去吧。“男鬼在一旁看着也觉心虚，小声说道。
　　她挪了一下，就那么横着倒进身体里。
　　再睁开眼时身体的沉重感回来了，带着鲜活的疼痛。
　　女孩的魂魄站在她面前，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无声发出自己的疑问。
　　苏弦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欠这个孩子一条命。
　　但现在没办法，当务之急还得先回京。
　　“她现在要怎么办？“她问男鬼。
　　男鬼愣了一下，然后拍着胸脯说：“身死自然是等着投胎了，大人放心，投胎之前我在下面一定看好她，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还。“
　　这辈子欠的，下辈子还。
　　这话她听过太多次了。
　　但其实来世和这辈子有什么关系呢，人都已经死了。
　　“你叫什么？“她问。
　　“小人王天佑，景州令幽宗外门弟子。“
　　“现在这是哪？“
　　“并州。“男鬼顿了顿：“离京城不远。“
　　这倒是现在为止唯一的好事，但面前摆着一个最大的问题。
　　“刚才我为什么会忽然魂魄离体。”
　　“呃……那灯是本门秘制的，或对魂体有些影响，但您这样的不至于……“王天佑嗫嚅着：“许是，有别的什么人也在招魂，互相影响到了。”
　　“之后还会这样吗。”她总不能走着路干着事呢给她搞魂魄离体了，就算这一次回去了，别的时候也都能回吗？
　　万一有别的游魂野鬼给她坑占了怎么办。
　　“这……小人学艺不精。”他从前和师弟给季师兄打下手，这次的招魂主导也是季师兄，结果一看事情苗头不对他就跑了，剩下自己和师弟被恶灵吞噬。
　　虽说是他们活该吧，但现在他人都死了，也算是恩怨了断。
　　怎么后续还有那么多问题。
　　“之前是跑了个人是吧。”记忆里王天佑和另外那人都是附带的，动手杀这孩子的似乎另有其人。
　　“是季云生师兄。”王天佑还想着怎么提起主谋另有其人能显得自己不那么像在推脱责任，还好对方也知道还有一个。
　　苏弦掂量了一下现在是应该先回京，还是先追上季云生问问自己这个魂魄离体的毛病。
　　忽然又是一阵凉风吹来。
　　并不是上次那种巨大的，让人站不稳的风，这风绵绵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腥臭味。
　　王天佑愣了一下，马上警觉起来：“有什么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