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谈》曰十六

16、譬如昨日死 最开始的她

　　有时候季循会想：施灵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直一直的，在自己脑子里拼合一个陌生人的样子。
　　而且这个陌生人总是模模糊糊，如同抓了一把沙子，抓的越紧反而流失的越快。
　　相貌也想不起，声音也记不得。
　　她是缥缈空气中的光亮，被窗帘，被云层抵挡，你知道她存在着，伸出手去抓，却也怎么都抓不住，然后徒劳的想啊想。
　　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季循慢慢琢磨。
　　和上周去过的杂货店里的老板一样吗？
　　那位老板顶着一头卷发，搬着三个箱子走动，很利落，笑起来很舒展，她主动和季循攀谈，临走还免了她几块零钱。
　　记不得了。
　　不对，她会更久远些，也更温润些，好像更平淡些，也更疲惫些。
　　那和她十几年前遇见的渡客们一样吗？
　　她们胆子很小，对世界之外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与恐惧，喜欢挤在一起，围着火堆唱歌，然后推搡着睡去，她们的笑声可以飘到很远。
　　也不对，她要比那些人要强大的多，施灵希不怎么需要季循的保护，甚至更多时候，都是她站在季循身前，她是很厉害的人，神灵一样的人。
　　那她离现在还有多远？
　　施灵希在记忆里离得确实太久了。
　　就像小孩子没有刚出生的印象，长大以后也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段记忆对季循来说，大抵就是最年幼，最无知的一段日子。
　　这段日子是天朗气清或是风呼海啸都不重要，这独属于方才诞生不久的她，尚未和世界建立联系的她。
　　那是一段纯粹而不知喜悲的日子。
　　于是这段记忆被世界暗暗偷走珍藏，成为了世界之外只有天地还知晓的秘密，季循就只能在自己的想象中不断回忆，不断搭建，不断重组，最后也只拼凑出一点光怪陆离的碎片。
　　在生命最初的这个时候，可以传递，记忆下来的东西很少，可季循仍然记得。就像在灵魂中打上烙印，就像她与生俱来，往后也从未离开，从未缺席生命的每分每秒。
　　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这个人会是妈妈。
　　对季循来说，这个人是施灵希。
　　她是什么样子的？
　　季循再仔细的回忆：她是高是矮？讲话的语调是什么样子？动起来是什么样子？她的笑容和眼泪是什么样子？
　　季循跟着自己的回忆慢慢走，慢慢摸索，抓着一道脖颈上悬命的绳索，一点一点把自己往回拽。
　　施灵希，她是什么样子的？
　　季循闭上眼睛，脑子转啊转，最后也只是回忆起来微不足道的几分特征。
　　淡灰色，轻盈的眼睛，时常规整的头发，不凉不热的体温。
　　季循掰着指头想，挖出脑子挑拣，拿起本子描绘。
　　最后落笔那刻，反而把记忆里稍微清晰的影像赶走的更加彻底。
　　季循又回忆起一个模糊的背影。
　　那也可能是个模糊的正面？
　　总之，她看不清她的脸。
　　这个影像由她脑子里闪回的记忆凑成，以至于东一块西一块，没有多么明确的样子。
　　所以还要再往前一点，远一点，更早一点。
　　还要有多早？
　　季循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吗，第一眼是什么来着？
　　她翻来覆去的找，她不记得了。
　　很多很多罐子，很多很多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物体，来来回回身着实验服的记录着什么的人。
　　对了。
　　一个静静看着她的人。
　　施灵希。
　　最早的施灵希。
　　那就是季循所见到过的，最早的施灵希。
　　还很年轻，非常年轻，更恰当的说，应该是年幼，那时候她才只有十几岁。
　　她的轮廓很安静，身形抽条得很早，很快，足够挺拔的骨头奇迹般嵌进一个单薄的身影，却又不显得突兀。
　　那时候的她是什么表情？那是她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吗？
　　太好了，找到了。
　　时间线推到这里，差不多足够了。然后就可以顺着那里往回走，往现在走。
　　十几岁的施灵希，少女时代的施灵希，被接到施灵希家里的人造人季循。
　　施灵希带着她熟悉世界和人类，施灵希就像是世界上第一个打开电脑的人，写好程序，按下开关，然后季循应声启动，在施灵希的带领下发出她第一声问候：你好，世界！
　　她一点点教给她一切，牵着她的手带她熟悉每个房间，拍拍她的头告诉她家里每个成员的名字，在路过钢琴的时候告诉她这是一种乐器，顺手弹出几个音节，拼出一首堪堪成调的曲子。
　　施灵希学过乐器，好吧，应该不多，只是在季循，在什么都不懂的人造人眼里看上去很厉害，毕竟人造人没有被植入如何演奏乐器的数据。
　　她教会她怎么使用家具，怎么清洁，怎么进食，怎么生活。
　　施灵希像照顾自己一样照顾季循。
　　季循再仔细琢磨脑子中的记忆，啊，她还记得，她会给她扎头发。
　　对，她的指尖拢起发丝，稍稍为人造人的头发材料感到惊叹，梳上几下后就凑近跟她说话，她声音很平稳，轻轻的问她：
　　“疼吗？”
　　一开始季循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头发跟头皮的连接处，这里可没人给她设置痛感如此累赘的功能，她感受不到头发打结或是拉扯头皮之类过于日常化的疼痛。
　　其实她可以通过异能自己把头发扎出不可思议的花样，还能顺便把毛躁的地方通通理顺或是分下一块改变程度。
　　一个很便利的功能。
　　施灵希知道这一点吗？她大概知道的吧？
　　季循很喜欢留着长发，季循也很喜欢施灵希给她梳头发。
　　季循和施灵希呆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低头看，木头地板擦的发亮，能稍微反射出一点她们的相貌。
　　施灵希让她坐在地毯上，季循则会悄悄挪到地毯边上，她觉得坚硬的地板坐上去更有存在于世间的实感。真奇怪，人造人居然也会有这种感觉。
　　或者不过是小孩子的自作主张。
　　就像小孩子碰见路上一块一块的砖头，非要一格一格去走这样，不让鞋子出界，小孩子总是擅长跟自己玩这种游戏。
　　施灵希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形成一种微妙的高度差，然后她掀起她的头发，指腹会碰触到季循后颈处的皮肤，季循把七零八落散在她旁边各种各样的头花皮筋头绳往后递给施灵希，两个人的指尖时不时相触。
　　后来次数多了，也没有几次吧，不论如何，季循学会了在什么时候应该喊一声好疼，她学会了把眉毛皱在一起，然后呲牙咧嘴，可怜兮兮的看着施灵希。
　　不知道施灵希是否已经看穿，总之，她会很纵容的叹口气，笑一笑，然后摸摸季循的脑袋，把季循掉落的头发别回她耳后。
　　很幸福。
　　季循想。
　　季循还学会了很多别的东西。
　　比如，在晚上抱着枕头哒哒哒的跑去敲施灵希房门。
　　那个时候要偷偷的，不要让人察觉，其实很有意思，心跳血液一起加速，扑通扑通响个不停，夜里万籁俱寂，更能听见骨头流动的声音。
　　然后施灵希把门打开一条缝：她总是不忍心让季循在外面等太久的。
　　她们两个点着一盏灯，施灵希给季循念绘本，她靠在床头，季循躺在枕头上。
　　这通常不会持续很长时间。
　　因为季循总是会害怕，讲到后面，她要拿被子蒙住头，把自己闷出汗来，总有一些故事，一些施灵希不知道从哪里收集来的故事让季循感到恐惧，比如什么变成玩偶的诅咒，变成外婆的野兽，变成泡沫，变成雕塑，吃掉别人，吃掉自己，人类创造了好多好多在季循看来摸不着头脑的故事。
　　季循被吓到了，就一遍遍的叮嘱施灵希不要关灯，不要关灯，不要关灯。
　　她还记得那盏灯长什么样子。
　　是彩色的，一盏会变色的小灯，是施灵希带她出门时季循亲自选的，材质是软的，蘑菇形状，捏上去没什么声音，但会弯掉，捏太大力就会变形，会碎掉。
　　光是暗的，却很有存在感，好像只要点着那盏灯，黑暗和恐惧就都会被冲走。
　　或者，她靠近施灵希，凑到施灵希旁边，紧贴着她，感受她的体温，她的呼吸。
　　季循清晰的记得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反正施灵希在这里。
　　施灵希在这里又怎么样呢？季循就不会害怕，可以安心的睡觉了是吗？为什么呢？是因为就算是死，这个人造人能想出来的最坏可能。
　　她们也会在一起吗？
　　是啊，她们一直在一起。
　　一直等到季循长高，等到施灵希长大一点，等到季循跟着施灵希一起上学。
　　她记得施灵希本来不想让她跟着，她说她要去军校，让季循自己去外面上普通的学校。
　　这怎么可能呢？
　　所有人都这样跟施灵希说。
　　是啊，这怎么可能呢？季循当时是怎么说的？
　　哦，对了，她问：那你会跟我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