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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黄粱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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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粱客抵达荒郊别院时,无甚触动。
自开天辟地起,有无、阴阳、清浊……相生相克、相依相存,盛衰亦是人之常理。他看这院子,并没有柳如风那般无常的心绪。
他并没有来过这里,却听到了柳如风独特的嗓音,循着这声音向柳如风走去。
“一撇一捺是为人,相互支撑,方能行走。人者,血肉之躯,筋骨相附,故而这字也得写得有血肉筋骨。笔墨的浓淡粗浅为字之血肉,笔锋的转折走势为字之筋骨,练字两个都不能忽视。双肩扛起道义,是为‘大’。举首,苍穹一望无际,倾覆人首,目无所极,是为‘天’。”
“人生于天地之间。古语有云:清气上扬为天,浊气下沉为地。而人则居于天地之间,脚踩大地,举手触天,祭祀八方神明,沟通天地人三界。人在清气与浊气之间,看似混沌难分,实则是以人为首,将人放在中心的地位。”
黄粱客缓步走近,到得门前,听得房中两道女声随后发问,想来这番话是与旁人言说。奈何黄粱客已推了门,不得不现于柳如风和客人们面前。
可待得门开,哪里有什么客人的影子?所余者,不过是襕衫方巾的柳如风,与两个一左一右坐在柳如风对面的佳人。
年少俏丽些的姑娘,着鹅黄春衫,手持毛笔,沾了清水悄悄欲涂柳如风脸庞。身旁那个稍年长得女子,柳眉微蹙,秀美的脸满是不认同地对着她。
柳如风则无奈地摇摇头,清清嗓子,正要继续讲,忽听得门边动静,眼眸一亮:“……黄兄,你怎么来了?”
二女注意到黄粱客,又是惊惧又是警惕地望向他,以保护性的姿态,将柳如风护在身后。
二人刚结好阵,就见那被她们护住的俊俏书生,拍下书就迎向了门神似得堵在门口的冰道士。
“黄兄啊黄兄,你来怎地不早说?我定要备好酒菜扫榻相迎。可如今呢,这般匆忙,我连身新衣裳都来不及换……”柳如风笑着摇头,“罢,有缘不在酒肉池林,就是与黄兄清谈,我也心情舒畅。黄兄,请吧——”
秋容迟疑:“相公,这是……”
黄粱客:“故交。”
他像个冷硬的冰鉴,沉默着走到书桌前,周身的气息,逼得秋容小谢耐受不住,连连后退。
柳如风使眼色,“二位且先休息一会儿,我和黄兄谈谈。”
她有些怕黄粱客要收秋容小谢,那可就糟了,还是先把两人支开再说。
小谢要留下来护法,被秋容拉扯着走了。二人身形消散,但秋容满含担忧的面容,还是烙在了黄粱客眼里。
深深的不解浮上黄粱客心头。
“三界有伦常,生死两相离,逆天而为,终将反噬。你既要考取功名,岂能耽于声色?何况还是人鬼不伦之恋?”
柳如风一噎,连忙倒杯茶堵黄粱客的嘴,叹道:“黄兄啊黄兄,再这般,我可要对你生偏见了。你们修道之人,竟也不能免俗么?”
她很是不愿将黄粱客与满口纲常的法海联系在一起。因此,当见到黄粱客剑眉微动薄唇轻扯似要反驳时,柳如风转移话题:
“黄兄,你来寻我,可是有要事?”
正事在前,黄粱客也不耽搁,将土地所言一一道出。
这一路上,黄粱客已摸清柳如风行事的缘由。但姜知府受城隍托梦一事是个隐秘,并没有风声透出来。
黄粱客:“你当如何应对?”
柳如风嘚瑟,“当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黄粱客看柳如风一眼又一眼,终究道:“鸡蛋砸石头,也要留在这儿?”
柳如风笑笑,“黄兄啊,说句狂妄的,百姓们可都是本官的子民,本官理当爱护,岂有看他们受人欺压而坐视不理的道理?是则山中有贼,我心中亦有贼。山中贼尚且能等兵强马壮时再行围剿,心中贼却不容姑息。”
还是个举人就敢自称本官,这倒不是柳如风自大,而是真有这个能耐。
大魏财政之糟糕、政治之腐坏,已到了视卖官鬻爵如常理的地步。
一旦官爵能买卖,贪污便成了“合法”行为。做这等买卖的,只将为官视作生意一场,铆足了劲捞回本钱。钱从哪里捞?所任何官,便从任下的百姓身上捞就是。
卖一波官得来的钱财不够朝廷开支?再卖一波就是。官卖完了怎么办?缩短官吏任期,空缺不就出来了,不就又能卖了?
官都能花钱买,科考枪手也比比皆是。柳如风家里使了许多银子,不过是刚官差搜身松点,官差很乐意接这活儿。
柳家之所以不买官,一来是看不上这等贪腐行径,二来是柳如风年轻,还能考很多年。
唯独生理期有些麻烦。每当进场的日子定下,柳如风就得喝许多汤药将生理期和考试时间错开,为此很是吃了些苦头。但也正是因此,柳如风这些年才没有暴露女扮男装的秘密。
黄粱客沉默。
他清静无为惯了,会擒拿胡作非为的妖鬼,却不会轻易闯入阳世因果。
在黄粱客的修行中,该出手与不该出手的界限,从来都清晰明了,“此事本不该你管。”
柳如风笑道:“今日我屈从与姜知松淫威,待得明日,我为一方父母官,便也能屈从于宋知松、刘知松、季知松的淫威。”
黄粱客本该离去,但此刻,听了柳如风一番话,竟鬼使神差道:“如此,我便与你同住些时日。”
“真的?”柳如风高兴,“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两日,我给你发报酬。黄兄你就帮我盯着,别让那姓姜的使些鬼蜮伎俩害我。我叫大山帮你收拾间屋子?”
“不必。”黄粱客起身告辞,挑了一间离柳如风近的屋子,掐上法诀,不多时整个屋子便焕然一新。
柳如风看着,着实羡慕。奈何这等仙家手段,柳如风并无门路,只得闭门读书。
她本欲接着教授秋容、小谢,二人缺不知去了何处,竟直到天擦黑时,秋容才愤愤而回。
秋容素来是恬静柔和的性子,罕见怒着一张脸,见了柳如风,便道:“妾到姜府打探,竟知,那姜知松在知府面前使了苦肉计,谎称上吊自缢,从姜知府手下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柳如风惊讶,“哦?蠢侄儿自缢,比知府自个儿的前程还重要?”
秋容不解其意,“您不知道,这姜知府起家不过十余载。他之所以能起家,概因十五年前皇上御赐,他救驾有功。但这救驾的代价……”秋容冷哼一声,“他断了子孙根,再不能有子嗣。皇后娘娘为补偿他,对他的所做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是秘闻,知府藏得极好,时常狎妓纳美凌虐为乐,至今还不曾有人识破。”
柳如风瞠目结舌,“这都识不破?这不裤子一脱就能看到了?”
秋容脸烧红,望向柳如风,似乎不敢相信这般粗俗的话出自柳如风之口。
她道:“看到的……都成了鬼。我都是找鬼友打探消息。”
柳如风轻咳两声,想再多问两句,又怕唐突了人家,遂道:“这么说,姜知松那么嚣张,是因为他叔叔生不了,指着他养老送终?”
秋容点头,看着柳如风,柔情似水。
她和小谢都听到了柳如风对黄粱客说的话,在外面哭过一场,这才回来了。
秋容颔首,“是。”
柳如风默了默。这么看来,想扳倒姜知松,在凤阳府恐怕是走不通了。
秋容显然也想到这一点,满面愁容。
柳如风笑道:“罢了,我到京城找找路子,总有法子的。只是,我留宿在此,本是为了姜家。如今,姜家暂时动不得,我也该告辞了。”
秋容不舍,可她只能低下头,静静地绞弄袖角。
漫长而孤寂的岁月,灰败凋零的庭院,唯有柳如风浓墨重彩地闯了进来。
秋容说不清她对柳如风是什么感情。短短一夜罢了,生不出什么爱恨。可秋容在这里待了十余年,对阳世生活的渴望早已生根发芽。
可惜……柳如风要走了。秋容挤出个难看的笑,她自己执念难消,困在此处不得转世,纵使余生都枯萎在此,也不想阻拦柳如风去往京城。
柳如风一边盘算着怎么搞姓姜的,一边收拾书箧,忽然想起什么,仰脸笑得灿烂,“秋容姑娘,我教你的字还没教完,你能随我一同往京城去么?到了那里,兴许你就学得差不多了。”
峰回路转,秋容颊生飞晕,“我……”
柳如风一拍脑袋,“看我,竟忘了,徒惹你烦恼。你们似乎不能离尸身太远?宛城刘氏客栈的刘小姐,识得许多字,我请她教你们。”
秋容忙道:“我能离开!我和相公你一起走!”
柳如风疑惑,“能吗?”
秋容连连保证,“能的。”她饱含期待地望向柳如风。
柳如风一咯噔。这熟悉的眼神……
“那个,哈哈,秋容姑娘啊……”柳如风心虚得很。
秋容嗓音温柔,“妾虽不才,得拜相公为师,便想学得几个字,能看懂书,不枉费师徒一场。”
柳如风眼眸发亮,“那我们收拾行囊,明日便出发。”
秋容道好,隐身消失。
她才刚刚退出柳如风房间,迎面便见到匆匆忙忙的小谢。
小谢满头大汗,“姐姐,大事不好了!姓姜的要带兵捉拿那书生,已在来的路上了。”
“什么?”秋容脸色惨白。
黄粱客推开窗子,视线淡漠如雪,扫过姐妹二人。
秋容蓦地想起曾听游魂说过的,有些道行高深的道士,有缩地成寸之能,苦苦哀求:
“黄道长,求您救救柳相公,带他先走罢!”
黄粱客:“另请高明。”
花窗落下,他清俊出尘的脸,消失在窗后。
秋容吃惊,这世上,竟有如此狠心之人。可怜柳相公,每每热情相待,竟被这般冷心冷肺之人蒙在鼓里。
她不能让柳相公受骗,她要告诉柳相公这假正经的真面目,带着柳相公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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