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光》枝枝兔兔

5、解释 秦

　　秦祎发现，沈琛之这几天有点不一样。

　　不是穿着——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羊绒衫，里面是浅蓝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比平时那副西装革履的样子松弛很多。顾洲说过这叫“老钱风”，秦祎不懂，但看着确实顺眼。

　　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神。

　　排练的时候，他不再一直盯着她看了。有时候她跳完一段，抬头找他，发现他在看乐谱。有时候她从他身边走过，他只是点点头，连话都不说。

　　苏锦柔说这叫“欲擒故纵”。

　　秦祎觉得不像。

　　他那个样子，更像是在想什么事。

　　—

　　下午，排练结束。

　　秦祎换完衣服出来，发现沈琛之站在走廊尽头。

　　他靠着窗，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窗外。夕阳打在他身上，把羊绒衫染成暖橙色。

　　她走过去。

　　“沈琛之。”

　　他转头看她。

　　“有空吗？”她问，“想问你点事。”

　　他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有。”

　　—

　　两个人坐在排练厅旁边的咖啡厅。

　　角落里，安静，没什么人。

　　秦祎要了杯美式，他也要了杯美式。

　　“你不是喝拿铁吗？”她问。

　　“跟你一样就行。”

　　秦祎顿了一下。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她想起以前的事。那时候她喜欢喝奶茶，他每次都买一样的，说“尝尝你喜欢的味道”。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苦的。

　　“那年，”她开口，“你为什么走？”

　　沈琛之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要你全盘托出。”她继续说，“但至少——至少告诉我一部分。七年了，我连个原因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又要像之前那样说“现在不是时候”。

　　然后他开口了。

　　“你记得我老师吗？”

　　秦祎愣了一下：“周老师？”

　　周老师是他少年宫的钢琴老师，也是资助他学琴的人。秦祎见过几次，是个很温和的老太太。

　　“她去世前，给我留了一封信。”沈琛之说，“信里说，她在国外有个老朋友，是音乐学院的教授。她说我如果想继续学琴，可以去投奔他。”

　　秦祎听着。

　　“那封信，我是在我们冷战那天收到的。”他顿了顿，“你跟我吵架那天晚上，我回去看到那封信，在楼下站了一夜。”

　　秦祎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

　　“我想告诉你。”他说，“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们刚吵完架，你生着气，我说我要出国——你会怎么想？”

　　“你觉得我会拦你？”

　　“不是。”他看着她，“我怕你觉得我是在逃避。怕你觉得我跟你吵架是为了找个借口离开。怕你——”

　　他顿了顿。

　　“怕你说‘那你走吧’。”

　　秦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后来我决定去。”他继续说，“不是因为不想陪你，是因为——”

　　他垂下眼睛。

　　“因为我想配得上你。”

　　咖啡厅里很安静。

　　秦祎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塌掉。

　　她恨了他七年。恨他不告而别，恨他不给解释，恨他让她一个人留在原地。

　　可现在他说，他是为了配得上她。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不知道该不该——再相信一次。

　　但她知道，她没那么恨了。

　　“你当年送我那条项链，”他说，“我收着，一直没敢戴。因为我知道，那是你省了好几个月零花钱买的。你给我买的时候，我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给你买得起更好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后来我想，也许有一天，我能在国外学出来，能弹出名堂，能站在你面前，跟你说——我配得上你了。”

　　秦祎的眼睛有点酸。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哪怕写封信，发个消息，说一声你要走，说一声你会回来——”

　　“我说了。”他打断她。

　　秦祎一愣。

　　“我说了‘等我’。”他看着她，“两个字，发了三天才发出去。”

　　秦祎想起那条消息。

　　冷战第三天，她收到两个字：等我。

　　她等了三天，等来这两个字。

　　她以为那是敷衍。

　　“我知道不够。”他说，“我知道那两个字什么都不是。但我那时候——”他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连多说一句的勇气都没有。我怕你说‘不等’，怕你说‘你走吧’，怕你说——”

　　他没说下去。

　　秦祎替他说完：“怕我说‘我们分手吧’？”

　　他看着她，没否认。

　　秦祎深吸一口气。

　　“沈琛之，”她说，“你知不知道，最难过的不是你说分手，是你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他没说话。

　　“我等了三天，等来两个字。”她继续说，“我等了七年，等来你在台上弹琴。我不知道该不该等，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我恨了你七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她别过脸，“你不知道一个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是什么感觉。”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

　　秦祎转头看他。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我在国外那几年，每次路过国内的城市，都会去看你的演出。”他说，“上海、北京、广州、成都——你去哪儿演，我就去哪儿看。”

　　秦祎愣住了。

　　“你跳《红楼梦》的时候，我在第三排。”他继续说，“你跳《梁祝》的时候，我在二楼最后一排。你跳《白毛女》的时候，我在侧门旁边站着，因为没买到票。”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有一次你在上海演，下雨。我在剧场外面站了两个小时，等你出来。”他抬起头，看着她，“后来你出来了，有人接你。我站在雨里，看着你上车。”

　　秦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想起那场演出。

　　那是三年前，她第一次当主角。苏锦柔开车来接她，雨很大，她跑得很快。

　　她不知道有人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

　　“你为什么不叫我？”她问。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涩。

　　“叫你干嘛？”他说，“跟你说‘我回来了，但我还没学成，还没出名，还配不上你’？”

　　秦祎看着他。

　　“沈琛之，”她开口，“你觉得我是因为你能配得上我才喜欢你的？”

　　他没说话。

　　“我十六岁喜欢你的时候，你连请我喝杯奶茶都要攒一星期钱。”她说，“我要是图你能给我什么，我图你什么？”

　　他还是没说话。

　　“我图你背我去医院，图你在我哭的时候讲冷笑话，图你看我的眼神——”她顿了顿，“图你是你。”

　　他抬起头，看着她。

　　目光深得像潭水。

　　“秦祎——”他开口。

　　“你别说话。”她打断他，“让我说完。”

　　他闭上嘴。

　　“我恨了你七年，不是因为你穷，不是因为你出国，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她看着他，“你不知道一个人被扔在原地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每次看到别人成双成对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每次有人追我的时候我为什么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

　　“因为你。因为你那两个字。”

　　咖啡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过了很久，他开口。

　　“对不起。”

　　就三个字。

　　但秦祎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东西。

　　不是敷衍，是真的。

　　“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他继续说，“我知道说多少遍都没用。但——”

　　他看着她。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

　　秦祎没说话。

　　“后悔那天没上楼找你，后悔没把话说清楚，后悔让你等那么久。”他说，“后悔——”

　　他顿了顿。

　　“后悔让你一个人。”

　　秦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

　　但他看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别哭。”他说，声音很低。

　　“我没哭。”

　　“嗯，没哭。”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秦祎看着他。

　　他蹲在她面前，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心疼。

　　不是那种“我错了”的心疼，是那种“看你难受我更难受”的心疼。

　　“沈琛之，”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他看着她。

　　“因为终于敢了。”

　　“敢什么？”

　　“敢站在你面前。”他说，“敢跟你说这些话。敢——”

　　他顿了顿。

　　“敢让你知道，我这七年，每一天都在想你。”

　　秦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心跳漏了一拍”的跳，是实打实的、沉甸甸的跳。

　　“那你现在敢什么了？”她问。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敢等你。”他说，“等你愿意听我说完，等你愿意原谅我，等你——”

　　他笑了一下。

　　“等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秦祎看着他。

　　夕阳已经快沉下去了，咖啡厅里亮起暖黄的灯。

　　他蹲在她面前，羊绒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头发有点乱，大概是下午排练的时候弄的。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期待，一点——

　　紧张。

　　沈琛之在紧张。

　　她突然有点想笑。

　　“你先起来。”她说。

　　他站起来，坐回对面。

　　秦祎擦了擦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凉的。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开口，“是真的？”

　　“真的。”

　　“你每次演出都去看？”

　　“嗯。”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演？”

　　他顿了一下。

　　“你演出信息网上都有。”他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闺蜜发朋友圈。”

　　秦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苏锦柔。

　　那个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姐妹在哪儿演出的女人。

　　“她不知道是我。”沈琛之补充，“她只是发，我正好看见。”

　　秦祎看着他。

　　“你还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知道你去年生日是一个人过的，知道你后妈又找过你麻烦，知道你那个妹妹——”

　　“行了。”秦祎打断他。

　　他闭上嘴。

　　秦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七年。

　　他在国外七年，却知道她这么多事。

　　“你调查我？”她问。

　　“不是调查。”他说，“是——”

　　他顿了顿。

　　“是想知道你好不好。”

　　秦祎没说话。

　　“每次看到你演出，看到你发朋友圈，看到你笑，”他说，“我就知道你还行。还能跳，还能笑，还能——”

　　他看着她。

　　“还能让我放心。”

　　秦祎的心又跳了一下。

　　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

　　“沈琛之，”她开口，“你以前话没这么多。”

　　他笑了一下。

　　“以前不敢说。”他说，“现在——”

　　“现在敢了？”

　　“现在想说了。”

　　秦祎看着他。

　　他坐在对面，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眉眼照得柔和。

　　不是那种“斯文败类”的矜贵，是那种“终于把话说出来”的放松。

　　“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她问。

　　他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有。”他说，“但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可能会走。”

　　秦祎愣了一下。

　　“什么事这么严重？”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眼神复杂。

　　秦祎想起他之前说的——“有些事，说出来容易，听进去难”。

　　她突然有点不安。

　　“沈琛之，”她问，“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是。”

　　就一个字。

　　秦祎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事？”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挣扎。

　　“现在不能说。”他说，“但——”

　　他顿了顿。

　　“但很快。”

　　秦祎攥紧了咖啡杯。

　　“很快是什么时候？”

　　“首演之后。”

　　她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最后秦祎先移开目光。

　　“行。”她说，“我等着。”

　　—

　　从咖啡厅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琛之送她到楼下。

　　“上去吧。”他说。

　　秦祎站着没动。

　　她想问他：你瞒着我的事，是不是很严重？

　　她想问他：会不会我听完真的会走？

　　她想问他：你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但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看着他。

　　“沈琛之。”她喊他。

　　“嗯？”

　　“别让我等太久。”

　　他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不会。”
　　—

　　电梯里，秦祎靠着墙，心跳得很快。

　　手机震了。

　　沈琛之：【到了。】

　　沈琛之：【晚安。】

　　秦祎盯着那两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想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

　　【沈琛之。】

　　【明天排练，别迟到。】

　　她发出去，她盯着屏幕。

　　然后他回了。

　　一个字：

　　【好。】

　　秦祎看着那个字，嘴角翘起来。

　　—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秦祎躺在床上，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些她等了七年的话。

　　还没说完。

　　他说首演之后还有事要告诉她。

　　什么事？

　　她突然有点不安。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

　　好像终于开始靠近了。

　　—

　　手机又震了。

　　沈琛之：【睡不着？】

　　秦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琛之：【猜的。】

　　沈琛之：【我也睡不着。】

　　秦祎看着那两条消息，想了想，问他：

　　【为什么睡不着？】

　　他回得很快：

　　【因为今天说了很多话。】

　　【因为今天看见你哭了。】

　　【因为今天–––】

　　他顿了一下。

　　【你还在。】

　　秦祎盯着屏幕，

　　她回他：

　　【就因为这些？】

　　他回：

　　【嗯。】

　　【就因为这些。】

　　秦祎看着那个“嗯”字，突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这人。

　　七年不见，变得会说漂亮话了。

　　可有时候，又还是当年那个笨拙的少年。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沈琛之。】

　　【晚安。】

　　他回：

　　【晚安，秦祎。】

　　秦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

　　她想起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

　　想起他擦掉她眼泪的手。

　　想起他说“每一天都在想你”。

　　那个还没说出口的秘密，她不知道是什么。

　　但她突然觉得——

　　不管是什么，她可能都走不了了。

　　—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沈琛之：【那个秘密，我可以说给你听。如果你想现在听的话。】

　　秦祎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想听吗？

　　想。

　　怕吗？

　　也怕。

　　她想了很久。

　　最后她回了两个字：

　　【再等等。】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着他回。

　　过了几秒，他回了：

　　【好。】

　　【我等你。】

　　秦祎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扣回胸口。

　　再等等。

　　等她自己准备好。

　　等他说的“很快”。

　　窗外月光很亮。

　　她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比想象中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