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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沉默 她说,你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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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二个周末,沈既白发现了一个规律。她发现姜屿在接电话的时候,如果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她会先看一眼,然后按掉。如果同一个号码打来第二次,她会走到阳台上去接,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回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会比平时多喝一杯水。她接完之后不会主动提起电话内容,如果沈既白问“谁打的”,她会说“推销的”或者“打错了”。
沈既白没有追问。但她开始留意到,那些电话的频率在慢慢增加。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两次,又从一周两次变成隔天一次。每次姜屿从阳台回来,都会若无其事地坐下来继续修图或者整理暗房。但沈既白注意到,她在键盘上敲字的手速会变快——像在用什么动作把不愉快的感觉从指尖赶走。
那天傍晚,姜屿又在阳台上接了一个电话。这次她没有关紧门,留了一条缝。沈既白在客厅里,隐约听到几个词——“不用”“我已经说了”“别打了”。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比平时少了很多起伏,像在念一份她不想要的文件。
门开了。姜屿走进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沈既白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端着水杯走过来坐下。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像平时一样打开笔记本,继续修图。
“谁打来的?”沈既白问。
姜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没谁。”
“你刚才说‘别打了’。”
姜屿转过头,看着沈既白。“你听到了?”
“门没关紧。”
姜屿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是我爸。”
沈既白看着她。这是姜屿第一次主动提到自己的父亲。以前她只说过“我爸走得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细节。
“他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姜屿的声音很平,“他换了好几个号码打过来。每次都说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那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看了。”姜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十几年没打过电话,现在突然想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沈既白没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姜屿放在膝盖上的手。姜屿没有抽回去,但也没有反握。她只是让沈既白握着,像一只平时会回握的手暂时失去了力气。
“你不想见他?”
“不想。”
“为什么?”
姜屿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走的时候,我六岁。走之前他跟我说,爸爸出去买个东西,很快就回来。”姜屿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和她无关的文字,“然后他就没回来。后来我妈改嫁,把我送到舅舅家。他在外面有了新的家庭。我十八岁的时候他打过一个电话,问我考上大学没有。我说考上了。他说那挺好的。然后挂了。后来就没再联系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沈既白握紧她的手。
“所以他现在打电话来,我不觉得他是真的想看看我。”姜屿转过头,看着沈既白,“他只是年纪大了,想找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
沈既白看着她。“那你不想接,可以不接。”
“我已经不接了。但换号码很麻烦。”
“我帮你换。”
姜屿愣了一下。“什么?”
“我帮你换号码。”沈既白的声音很平静,“换一个他不知道的。”
姜屿看着她,眼眶红了。“沈既白。”
“嗯。”
“你不用帮我做这些。”
“我想做。”
姜屿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沿着脸颊滑下来的眼泪。她没有擦,就那样看着沈既白。沈既白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姜屿。”
“嗯。”
“你不想见他,可以不见。不想接电话,可以不接。不想做的事,都可以不做。”
姜屿看着她。“那我想做的呢?”
“想做的,我陪你做。”
姜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种笑里带着眼泪的咸味,像大雨过后的第一缕阳光。“沈既白,你真的很会。”
沈既白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会什么?”
“会让我觉得,那些不想做的事,也没那么可怕了。”
那天晚上,姜屿把那个号码拉黑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像卸下一件穿了很久的旧外套,整个人都轻了一截。沈既白躺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姜屿把脸贴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沈既白的心跳不快不慢,每一拍都很稳,像一只可靠的老座钟,在风最大的那个夜晚也照常走着。
“沈既白。”
“嗯。”
“你爸呢?他还会联系你吗?”
沈既白沉默了一下。“不会了。”
“为什么?”
“他再婚之后,有了新的家庭。我对他来说,属于过去。”
姜屿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那我们是彼此的现在。”
沈既白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很安静。和那些沉默的电话不同,这种安静是好的,是两个人都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在的安静。
第二天早上,姜屿在暗房里洗照片的时候,接到了程今夏的电话。她接起来,听到程今夏在那头说:“听说你爸给你打电话了?”
“谁告诉你的?”
“你表姐。她跟我妈说的,我妈又跟我说的。”
姜屿沉默了一下。“他换了三个号码打过来。”
“你想接吗?”
“不想。”
“那就别接。拉黑就行了。”
“已经拉了。”
“那你现在怎么样?”
姜屿想了想。“还行。”
“真的?”
“真的。”姜屿放下手里的镊子,“沈既白在。”
程今夏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姜屿。”
“嗯。”
“你找到对的人了。”
姜屿笑了。“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站在暗房里,看着那些还没洗的照片。红灯照在她的脸上,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她想起昨天晚上沈既白说的那句话——“想做的,我陪你做。”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像放一张压在最下面的底片,不想让它曝光,也不想让它离开。
那个周末,姜屿把手机里所有陌生号码的来电记录都删了。她坐在沙发上,翻着通话记录,一条一条删过去。删到其中一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是那个号码的最后一个来电记录。她看着那串数字,没有犹豫太久。拇指按下去,删掉了。
沈既白从书房出来,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删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姜屿想了想。“像把一件旧衣服扔了。”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那件衣服其实早就不能穿了,但一直挂在衣柜里。每次看到都会想——要不要再穿一次?现在扔了,就不用想了。”
沈既白在她旁边坐下。“你还有别的旧衣服要扔吗?”
姜屿看着她,笑了。“有。但慢慢扔。”
“好。”
“你陪我。”
“好。”
姜屿靠过去,把头搁在沈既白肩上,闭上眼。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那些旧号码已经删干净了。旧的来电记录也清空了。新的,还没来。但姜屿不急——旧的已经扔了,新的来了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