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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告别 她说,在我 ...


  •   第三天早上,姜屿是被沈既白的动静惊醒的。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身侧的重量消失了,床垫微微弹起。她睁开眼,看到沈既白坐在床边,背对着她,正在穿鞋。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姜屿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去。她摸出手机,凌晨四点半。“你去哪?”

      沈既白的手停了一下。“医院。外婆昨晚不太好。”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

      姜屿坐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睡着,我很快回来。”

      “沈既白。”姜屿叫她的名字。

      沈既白转过头。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姜屿看到了——她的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整夜没睡。她说谎的时候会摸耳朵。她今早的谎言,藏在那双遮不住疲惫的眼睛里。

      “我陪你去。”姜屿掀开被子,“你等我一下。”

      沈既白看着她,没再拒绝。

      医院走廊的灯是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沈既白走在前面,姜屿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沈既白停了一下。她伸出手,悬在门把手上面,没有动。

      姜屿没催她。她站在沈既白身后,等着。过了几秒,沈既白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外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她的脸上罩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插着针管,旁边的监护仪上有一条线在缓慢地跳动。沈既白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外婆。

      “外婆。”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外婆没有反应。沈既白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停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外婆的手——那只手干枯、瘦小,手背上布满了针孔和青紫色的淤青。

      姜屿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知道沈既白需要这个时刻,单独的和外婆告别的时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监护仪上的那条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提示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来,像一把刀划破了什么。沈既白没有动。她握着外婆的手,站在那里,像没有听到那个声音。护士进来了,医生进来了,有人拍了她的肩膀。她松开了外婆的手。她转过身的瞬间,姜屿走了过去。

      沈既白的表情很平静。她的眼眶是干的,脸上没有任何泪痕,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她看着姜屿,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去办手续。”

      姜屿看着她。“你还好吗?”

      “我没事。”

      “沈既白。”

      “我真的没事。”

      姜屿看着她,没有拆穿。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沈既白的手。“那我去办手续。你在这儿等我。”

      沈既白点了点头。姜屿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既白站在病房的窗前,背对着门,肩膀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丧事办了三天。

      沈既白处理了所有的事情——联系殡仪馆、订花圈、通知亲戚、整理遗物、安排葬礼。每一个环节都井井有条,像在处理一个案子的收尾工作。她没有哭。亲戚们来吊唁的时候,她站在灵堂里,微微鞠躬,说“谢谢”。声音很稳,手没有抖。

      有人拉她的手说“节哀”,她点了点头。有人拉着她说“你外婆苦了一辈子”,她听了,没说话。有人拍着她的肩膀说“你要好好的”,她说“我会的”。

      姜屿站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妥当,看着她把每一个来访的人都得体地送走,看着她把外婆的遗物一件一件收进箱子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怕弄疼什么。丧事结束那天晚上,她们回到了家里。沈既白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外婆的遗物箱,膝盖上摊着一个旧相册。姜屿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可能是她没注意的时候。

      沈既白翻着相册,一页一页,很慢。相册里都是她小时候的照片——光脚的、扎辫子的、蹲在地上画画的、骑在外婆肩上的。每一张都泛着旧相纸特有的暗黄色,边角卷起来了。

      姜屿在她旁边坐下来。沈既白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那一页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站在一个老太太身边,手里举着一朵野花。老太太蹲下来,小女孩把花别在她耳后,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沈既白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上面。

      姜屿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姜屿伸出手,把相册从她膝盖上拿开,放在茶几上。沈既白转过头,看着她。

      “沈既白。”

      “嗯。”

      “在我这儿,你可以不用坚强。”

      沈既白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看着姜屿,像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可以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来。

      她抱住姜屿,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她哭得很用力,肩膀在剧烈颤抖,手攥着姜屿的衣服,指节泛白。她没有出声——那种哭法是压抑了太久的,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又急又重,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然后声音出来了,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不是哭,是那种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声音。

      姜屿抱着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她知道沈既白不需要安慰。她需要有人接住她。姜屿就是那个接住她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既白的哭声慢慢停了。她没有松手,把脸埋在姜屿肩窝里,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姜屿感觉到她肩头的衣料湿了一大块,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

      “沈既白。”

      “嗯。”沈既白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你饿不饿?”

      “不饿。”

      “那你想不想洗澡?”

      “不想。”

      “那你想不想睡觉?”

      沈既白沉默了一会儿。“想。”

      姜屿牵着她的手,走进卧室。她没有松开,拉着沈既白躺下来。两个人面对面,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既白的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狼狈得像一个刚被暴雨浇透的人。

      姜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沈既白。”

      “嗯。”

      “今晚我陪你睡。”

      沈既白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她没说话,只是往姜屿那边挪了一点。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呼吸交织在一起。姜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让沈既白的脸贴在自己胸口。

      “睡吧。”姜屿的声音很轻,“我在。”

      沈既白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睫毛不再颤抖,攥着姜屿衣服的手也慢慢松开了。姜屿没有睡。她听着沈既白的呼吸,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像在守护什么。她知道沈既白明天醒来的时候,可能会比今天好一点,也可能会更糟。但她会在。

      第二天早上,姜屿醒来的时候,沈既白已经醒了。她没有起来,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表情很平静。

      “早。”姜屿轻声说。

      沈既白转过头,看着她。“早。”

      “睡得好吗?”

      “还行。”

      姜屿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肿了,没有红血丝了,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她知道,沈既白只是把它藏起来了。藏在那些计划表、那些整齐的盲盒、那些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后面。姜屿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既白。”

      “嗯。”

      “你想哭的时候,可以哭。”

      沈既白没说话。

      “不用等到晚上,不用等到没人的时候。”姜屿的声音很轻,“我在的时候,你就可以哭。”

      沈既白看着她,过了很久。“好。”

      姜屿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起来吧。我给你煮面。”

      “好。”

      那天早上,姜屿煮了两碗面。清汤的,加了一个溏心荷包蛋,几片青菜,几片牛肉。和沈既白以前给她煮的一样。她把面端到餐桌上,沈既白坐在对面,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吗?”姜屿问。

      “好吃。”沈既白的声音有点哑,但她说的是真的。

      姜屿笑了。“那以后天天给你煮。”

      沈既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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