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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风雪修罗城 十六年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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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后的修罗界,正值严冬。
大雪漫天如席,将昔日喧闹的市集冻得一片沉寂。往来行人皆紧裹着厚重的毛裘,缩着脖子匆匆而过。长街两旁的店家大多熄炉掩扉,唯余两三家卖炖肉的小摊还在寒风中死守,铁锅里滋滋作响,泛起阵阵白花花的肉香。
里街一处偏僻角落,却顶风支着个利落的小地摊。
“两块骨贝,通通两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吆喝的是个身穿旧红袄的少女。她生得极美,唇红齿白,乌黑的麻花辫上落了一层细雪,眼眸灵动如星。最惹眼的,是她冻得通红的脸颊上生着一枚暗色莲花胎记,在那张稚嫩的脸上添了几分特别。
少女身上的花袄因洗过太多次而有些褪色,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她交叉着双手缩进袖筒,一边呵着白气,一边来回踱步取暖。
喊了半晌,生意寥寥,直到一位身披上等狐裘的贵妇驻足,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地摊:“小姑娘,这符怎么卖得这么贱?”
“哎哟,姐,您可算是撞上天大的便宜了!”
少女眼睛骤然一亮,覆雪的睫毛扑闪着,笑意盈盈地凑近:“实不相瞒,这些可都是天符院出来的正经货。我邻居家的二舅舅就在院里当差,前几日刚听说,大祭司毗耶多竟跟院里的伙夫私奔了!打扫的人嫌晦气,便把她屋里剩下的灵符一股脑送了二舅,舅舅这才托我来,全数低价处理!”
“祖神在上!”贵妇惊呼一声,满眼惊诧,“那是‘赤珍珠’毗耶多啊!她不是刚被圣殿册封吗,怎么会跟人私奔?”
“唉,谁知道呢。”少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语气老成得像个混迹市井多年的老油条,“听说是跟了院里一个俏伙夫。那位大祭司也快一千岁了,老树开花,想男人想疯了也是有的。”
贵妇脸上闪过一抹嘲讽的鄙夷:“平日里高高在上,背地里竟这般下作。”说罢,她大手一挥:“给我拿两张镇灵符,那个召唤兽符也来十张!”
少女笑得眉眼弯弯,利索地收起骨贝塞进挎包。正得意间,远处一个胖墩墩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利亚!不好了!”
“二虎子,你怎么来啦!”少女眉头一皱,“不是让你在前面帮我望风,等赚钱了就给你买炖肉吃。”
二虎子喘得像拉风箱,摇着头道,“‘是.. 是蘑菇头’来了!”
少女神色微慌,再顾不得装模作样,俯身一卷,将地摊上的灵符一股脑塞进口袋。她刚要拉起二虎子跑路,却被对方死死甩开了手。
利亚转头,却见二虎子脸色涨的通红,脸色决绝。
“她大爷的!”二虎子不知哪来的蛮劲,骂道,“那‘蘑菇头’天天断咱们财路,老娘今天就跟她拼了!”
“你吃错药了?”少女气得往她脑门上狠狠一敲,“就咱俩这水平,在天符院里都是垫底的法力,连给她的妖灵塞牙缝都不够,你拿什么硬碰硬?拿你的脂肪吗?”
周遭的的行人见少女收了地摊,也陆续散去。
可二虎子此刻却激动异常,额头还沁着汗,不服气反驳道:” 利亚你怕她!?老娘可不受这个气,我今天就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可话还没说完,就一把被利亚捂住了嘴巴。
利亚深知眼前胖墩墩女孩儿爱冲动的脾气,叫她二虎子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于是,也不想在浪费口舌,强行拉起她就要跑。
两人这才刚转身的功夫,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冰冷的质问声,仿佛寒风瞬间凝固,质问声:“是谁说我和男人跑了?!“
利亚浑身一僵,回身就见街道的寒风中,立着一名棕色卷发,一袭雪白的华贵狐裘的女子。
那女子容貌精致,气质冷艳,此刻却面色冰寒,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住二人。
胖墩墩的二虎子早已忍无可忍,凭着一身蛮力,挥拳便要与来人拼命,苏利亚拦都拦不住。
“黄毛丫头。” 棕发女子见状,只轻蔑嗤笑一声。
刹那间,长空传来一声刺耳鹰唳。
一只三丈多长的红翼巨鸟骤然现于天际,如一道赤色闪电,朝着二虎子俯冲而下。
那巨鸟通体半透明,诡异得不像凡世之物,铁钩般的喙却锋利如刃,毫不留情地撕碎二虎子的棉衣,棉絮瞬间在寒风中漫天飞散。
二虎子双目赤红,朝着空中胡乱挥拳,敦实的身躯里似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蛮劲,竟逼得那巨鸟仓促躲闪。
“救命 ——!”二虎子突然凄厉尖叫。厚重棉衣已被巨喙撕出数道破口,尖喙直啄皮肉,鲜血瞬间染红衣袖。
二虎子疼得脸色惨白,却仍咬紧牙关,胡乱挥手驱赶。
苏利亚看得心胆俱裂,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虎子惨死。慌乱之下,她也顾不上有用没用,从怀中摸出先前收起的符纸,闭着眼朝巨鸟掷去。
可符纸一触到巨鸟的刹那,一声痛苦鹰唳炸开,那赤色巨鸟竟直接消散在虚空之中。
棕发女子眼底猛地一怔,失声惊道:“红鸢!”
怒火随之狂涌而上。
苏利亚自己也彻底懵了。她万万没料到这些符箓竟真有此等威力 —— 那些符纸,分明是她和虎子昨夜通宵赶制的假货,何来半分法力。
不及细想,苏利亚趁间隙一把拽起受伤的二虎子,转身狂奔。
“苏利亚,夜摩毗婆,你们是活腻了!”
身着白狐裘的棕发女子怒焰滔天,周身冰冷蓝光骤然暴涨,咬牙低吟咒语。
顷刻间,两只凶戾的赤色巨鸟被再度召唤而出,巨喙大张,露出口中利齿,朝着奔逃的二人猛追而上。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分别叼住苏利亚与二虎子的后领,将二人径直拖向半空。
“啊 —— 放开我们!”
苏利亚脸色惨白,拼命挣扎,慌乱中再去摸符纸,口袋却已空空如也,一时无计可施。
棕发女子缓缓抬眼,眸色阴鸷,冷笑着嘲讽:“不知死活的小蹄子,跑啊,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往哪儿跑!”
她又冷冷下令道:“把这两个不守规矩的巫女,带回天符院,等候陀尼罗大人发落!”
夹着白雪的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苏利亚转头看向狼狈不堪的二虎子,两人四目相对,恐惧瞬间爬上脸庞。
天符院审判大殿内,殿顶那幅巨大银色浮雕格外慑人。
浮雕所刻,正是五千年前修罗古神陨落之景 —— 古神雄躯在烈焰中焚燃,面目狰狞可怖。整幅浮雕恢弘磅礴,细节却雕琢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浮雕之下,大殿烛火昏昧,弥漫着一股阴森而庄严的气息。
苏利亚与二虎子跪在冰冷地面,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两人前方石阶之上,端坐一位身着红袍、手持鎏金禅杖的老者。
老者嘴角微扬,目光却森寒如冰,正是明咒院首祭司 —— 陀尼罗尊者。
立在他身侧的冷艳女子,便是先前擒下二人的棕发女子,天符院长祭司 —— 毗耶多。
在修罗界流霜城,天符院号称符修宗门之首,明咒院则是咒术第一学府。二者职能不同,但若论规模与实力,天符院不过是明咒院辖下一所分院。而两大学院,皆由流霜城皇族圣殿直接统御。
古往今来,城中无数阿修罗挤破头颅,只求踏入这两扇门。
一旦入内,便可接触修罗界最顶尖的法术,更有机会进入皇家圣殿,受封皇族巫女与祭司,直接效忠于城主坎王陛下,享尽荣华。
忽然,一片破旧黄纸轻飘飘落在苏利亚与二虎子面前。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 “符令” 二字,还沾着几根黑毛,粗劣不堪,满是拙劣仿冒之气。
苏利亚与二虎子皆是一怔。
毗耶多指着地上符纸,语气冰冷无波:
“陀尼罗大人,本院巫女苏利亚,在外假借天符院之名兜售假符,如今人赃并获,您看该如何处置?”
“蘑菇头!”
话音未落,二虎子猛地炸起,脸涨得通红,厉声反驳:“你分明欺人太甚!这种黄纸院里遍地都是,凭什么说是我们的!”
毗耶多神色骤冷,眼底怒火翻涌。
一道凶戾鬼影自她体内骤然冲出,狠狠甩了二虎子一巴掌,旋即消散。
二虎子被打得一口鲜血喷溅在地,连吐几颗牙齿,骇然望着毗耶多。
毗耶多面目狰狞,厉声警告:
“还敢狡辩!夜摩毗婆,别以为你夜摩家在城中有些势力,便可在天符院撒野!再敢多嘴,我现在就让红鸢撕碎你的元神!”
“虎子!” 苏利亚急忙上前,却见二虎子捂着脸,疼得龇牙咧嘴。本就被巨鸟所伤,再经这般恐吓,气势早已弱了大半。
见虎子受辱,苏利亚心头怒火翻涌,一只手悄悄摸向怀中暗袋,攥紧一张符纸。
“如今修罗界三王争霸,局势动荡,你与夜摩毗婆本应在院中潜心修行,日后为圣殿与坎王陛下效力。为何私自外出售卖假符,败坏天符院名声?”
石阶上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苍老低沉,却响彻整座大殿。
二虎子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毗耶多转眸看向苏利亚,一脸看好戏的冷漠:“苏利亚,尊者大人在问你话。”
院里无人不知陀尼罗的狠戾,与他相比,毗耶多都算仁慈。
苏利亚心知再瞒无益,强压怒意,故作温顺垂眸:“尊者大人,岁末将至,城中家家户户都在求符。学生只是想多赚几枚骨贝罢了。”
老者一顿,语气不屑:“院里供你吃住,你要骨贝何用?”
“我……” 苏利亚抬眸,一脸无辜望着陀尼罗,“大人,学生想攒够骨贝,在城里买一间小屋。”
“荒唐!” 老者惊怒。
苏利亚苦着脸哀求:“大人,我与虎子住在院里柴房,冬日实在冻得难熬。学生已知错,求大人饶过我们这一次!”
老者眉头一皱,目光冷扫身旁毗耶多,质疑道:“她们怎会住在柴房。”
毗耶多脸色一沉,笑意讥讽:“是啊,你怎么不说说,你们为何会被罚去柴房?”
苏利亚与二虎子脸上掠过一抹难堪。
毗耶多转头,恭敬回禀陀尼罗:“回尊者,此二人曾偷将斋舍祖神像搬去集市贩卖,被本座当场抓获,故而罚他们住柴房反省。”
老者本就阴森的面色,此刻更显可怖,咬牙追问:“可是那座贴了金箔的圣像?”
毗耶多点头:“正是。”
“苏利亚!”怒吼震彻大殿。
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握杖的手骨节发白,大步迈下石阶,扬手便是一掌:
“孽障!”
苏利亚惊惶之下,本能将手中灵符朝陀尼罗掷出。
刹那间 ——
“噼啪 ——”
一道巨大青色惊雷自天而降,直劈陀尼罗!
老者仓促收力,与同样惊骇的毗耶多急速闪避,才侥幸逃过一劫。
可苏利亚已结结实实挨了一掌。胸口闷响炸开,她整个人被狠狠击飞,重重摔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尽数碎裂,半边身子瞬间失去知觉。
“利亚!” 二虎子惊呼,却被毗耶多一脚狠狠踢晕。
毗耶多看向瘫在地上的苏利亚,脊背也泛起寒意。
这一掌绝非普通责罚,苏利亚只觉浑身骨头寸断,剧痛钻心。
乌黑麻花辫散乱开来,她虚弱睁眼,嘴角渗血,恐惧遍布全身,心中暗骂:这老东西分明是想要她的命!
而陀尼罗心中,却升起另一重疑云。他缓步走近,揪住苏利亚散落的长发,阴森笑道:“有意思。刚才你用的,是只有圣殿之人才能持有的顶级雷公符。苏利亚,你从何处得来?”
苏利亚唇染鲜血,半天发不出声音,只是倔强地望着他,眸光渐渐黯淡。
陀尼罗眼底满是厌弃与轻蔑,将她甩落在地,冷漠吩咐毗耶多:“此孽障偷盗圣像,留不得。拉下去,烧了。”
毗耶多微怔,略有迟疑:“尊者,苏利亚来自人界,在城中无亲无故,可当初是圣殿亲自交代入的院。是否需先禀报圣殿……”
“混账!” 陀尼罗厉声呵斥,“不过一只人界蝼蚁,何须惊动圣殿。莫要声张,事情办妥,少不了你的好处。”
陀尼罗乃明咒院首祭司,地位仅次于坎王与圣殿,毗耶多不敢违抗,连忙应下:“是,尊者大人。”
地上的苏利亚动弹不得,却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苍白嘴唇微微颤动,泪水顺着脸颊那枚小小的莲花印记滑落。
“砰 ——!”
审判大殿鎏金巨门被猛然撞开。
只见一名身着紫棠色对襟长袍的男子,五官冷毅,眸色桀骜,带着数名银甲卫兵,如暴风般闯入殿中。
毗耶多瞬间脊背发寒,俯首跪拜:“壇迦大人!”
陀尼罗强作镇定,双手合十:“壇迦大人突然到访,不知有何吩咐?”
壇迦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如刀,直视陀尼罗:“自上届坦达瓦大会后,圣尊殿下一直挂念审判大殿修缮事宜。今日特命本官前来勘查损耗。”
陀尼罗一怔。坦达瓦大会五百年一届,他提请修缮早已过了五百年,圣尊此刻才想起?
他面色难看,仍拱手道:“多谢圣尊挂心。只是今日本座正与毗耶多审讯犯戒巫女,可否改日再劳烦大人?”
“哦?” 壇迦挑眉,目光淡淡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苏利亚,意有所指,“是本官疏忽了。看来此巫女定是犯下滔天大错,竟让尊者大人动用了噬骨咒。”
只一眼,他便看穿一切。陀尼罗那一掌,暗藏战场上才用的杀人咒术 —— 噬骨咒。
对一个小巫女下此重手,分明是致死之心。挨上这一掌,苏利亚活不过半个时辰,神佛难救。
陀尼罗目光转冷:“此女触犯院规,偷盗金箔圣像,贩卖假符,败坏院声。本座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毗耶多也红着脸,义愤填膺:“这苏利亚还四处毁我名节,说我与院里火夫私奔!”
壇迦一贯冷硬的眉眼,竟微微有些忍俊不禁,缓缓道:“那…… 也罪不至死。”
陀尼罗枯指紧握禅杖,白眉下老眼闪过杀意:“此乃明咒院内事,不劳壇迦大人费心。”
“人都快死了,何来费心不费心!”壇迦不退反进,灯光下眸露寒芒,厉声喝道:“圣尊有令,今日勘查便是今日。闲杂人等,退避!”
他当即下令侍卫,将苏利亚与二虎子抬走。
陀尼罗怒极,口中念咒,举杖便朝壇迦砸去。
却被一声高亢鹰唳骤然震得脚步虚浮。
那鸟鸣石破天惊,直慑魂魄。
陀尼罗猝不及防,连退数步,耳膜欲裂。
壇迦回身轻挥一掌,平地骤起狂风,如巨蟒般将陀尼罗与毗耶多狠狠卷翻在地。
千斤重压加身,二人狼狈倒地。
风散。
陀尼罗脸色惨白,毗耶多呕出一口鲜血。
壇迦眸色一凛,声如寒冰:
“尊者若再敢抗命,本官便不会像今日这般客气。”
说罢,他在二人惊恐狼狈的目光中,带着侍卫,抬着苏利亚与二虎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审判大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