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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 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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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州城离鹰愁涧,隔着一座苍莽山,三百多里路。
柒蘅走了十七天。
头五天是下山的路。鹰愁涧那道百丈裂谷,她爬了十年才爬熟。
哪块石头松,哪条藤牢,哪个时辰风最小,闭着眼睛都知道。
师父说这样才对,江湖人走路要靠脚,不是靠眼睛,眼睛会骗人,脚不会。
接下来十二天进入凌州地界,柒蘅选择走中原外的环山处,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站住!”
呵斥声由远及近传来,伴随着还有女人虚弱的喘息。
乔愈初提着草药箱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后面的人。没注意前方的路况,一下撞进柒蘅怀中。
后者闷哼一声,稳住身形,扶住了乔愈初。
“抱歉。”
乔愈初道急忙完歉正要松开柒蘅的衣服,身后的人已经追了上来。
她抬起头,看了柒蘅一眼。目光落在那道红绸上,思索片刻,又收回目光,重新攥住柒蘅的衣袖,往她身边靠了靠。
“契妹,他们欺负我。”
声音不小,是特意说给那群人听的。
柒蘅愣了一下。
“我不……”
话语未尽,嘴被一只手盖住了。
那只手带着药香,凉凉的,指尖有一点颤。捂得不重,只是贴着。
乔愈初垂着眼,睫毛遮住眼底的神色。她靠在柒蘅身上喘着,胸口微微起伏,没有再说话。
她在赌柒蘅会帮她,赌柒蘅的善心。
“呦呵,找到靠山了?还是对金兰契?”
为首的黑脸汉子提着棍子走上前,上下打量着柒蘅。看见她眼睛上缠着的红绸,嗤笑一声。
“你这靠山怎么还是个瞎子?”他拿棍子指着她们吼道:“快把药还来,不然我连你她一起打!”
“什么药?”柒蘅皱眉问。
“她闯进我们地盘,采我们的药不交钱,你说该不该打?”
“这山又不是你们的,明明是凌州百姓共有的。”乔愈初反驳着,怒气到达顶端,没忍住咳了几声。
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咳了一半就止住了。她抬起手,按了按心口,胸口轻轻起伏着,喘得有些急。
“我才不管这么多,要么给钱,要么挨一顿打,你自己挑。”黑脸汉子把棍子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戏谑。
乔愈初睫毛轻轻颤了颤。那只捂着柒蘅嘴的手慢慢松开,往柒蘅身边贴的更近,若有若无的。
肩膀挨着柒蘅的手臂,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一点温热的体温。
她侧过头,抬起眼,看了柒蘅一眼。
柒蘅没有说话。
她打量着眼前那几团炁——浊而乱,脚步虚浮。为首那个炁最散,却是叫得最凶的。
“多少钱?”她忽然开口问。
黑脸汉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多少钱。”柒蘅重复了一遍,“她采的药,多少钱?”
后者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两声:“五两。”
“那几株草药,拿到镇上最多卖二两。”
“那是你卖,我收是我的价。”黑脸汉子晃了晃棍子,“五两,少一文都不行。”
乔愈初抿了抿唇,眼底闪过歉疚。是她把人拖下水的,这个盲眼女子本不必掺和进来。
柒蘅倒没什么表示。她从随身的包袱中摸出一个布袋,掂了掂。
二两碎银,不够。
“没有。”
黑脸汉子冷笑一声:“没有?那简单。”
他提着棍子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她。”
黑脸汉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她,嗤笑道:“你个瞎子还威胁上我了?”
话音刚落,那根棍子已经指到了两人面前,棍尖堪堪停在柒蘅身前,离她不过三寸。
“让开。”黑脸汉子晃了晃棍子,“这事跟你没关系,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柒蘅把乔愈初藏到身后。后者看着她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不算宽,甚至有些单薄。可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觉得稳当。
柒蘅侧过头,脸朝着乔愈初的方向。
“退后。”
乔愈初闻言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她迈步的那一瞬间,柒蘅的剑出鞘。
只听见“咔嚓”一声,那根指着她的棍子从中间断成两截。前半截飞出去,擦着黑脸汉子的耳朵掠过,“笃”的一声钉进身后的树干里,嗡嗡地颤。
黑脸汉子看着自己手里只剩半截的棍子,半晌没反应过来。
“你——”
反观柒蘅的剑还在手里,垂在身侧,剑尖指着地面。
“你们要打就一起上。”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动。黑脸汉子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看看手里半截棍子,又看看柒蘅,终于一咬牙。
“上!她就一个人!”
四个人提着棍子冲上来。
柒蘅侧耳听着四道脚步声,四团炁。左边两个最快,右边一个稍慢,中间那个脚步最重,是黑脸汉子。
剑光一闪。
冲在最左边的那个惨叫一声,手里的棍子脱手飞出。紧接着是右边那个,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手腕一麻,棍子也掉了。
黑脸汉子冲到一半,脚下猛地刹住。
“等等——”
晚了。
柒蘅已经站在他面前。剑尖抵在他喉咙上,不轻不重,刚刚好刺破一层皮,流出殷红的血液。
黑脸汉子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剩下那三个人也停住了,举着棍子,谁也不敢再上前。
“你、你别乱来……”黑脸汉子声音发抖。
柒蘅握着剑,脸朝着他的方向问他:“还要钱吗?”
“不、不要了不要了!”
“还追吗?”
“不不不追了!”
柒蘅把剑收了回去。
黑脸汉子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捂着喉咙往后退了几步,带着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山道上又安静下来。
“没事了。”她转头对乔愈初说道。
“多谢。”
柒蘅“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片刻,乔愈初抬起眼看她。
日头西斜,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柒蘅脸上。那张脸很冷,没什么表情,额角却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棍梢扫到的。
乔愈初的目光落在那道血痕上。
“你受伤了。”她说。
柒蘅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点血。
“蹭破点皮。”
乔愈初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走过去,轻轻按在柒蘅额角上。
柒蘅僵住,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搁,抬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别动。”乔愈初说,“止血。”
柒蘅听话定住。
那块帕子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乔愈初身上的味道一样。按在额角上,凉凉的。
乔愈初按了一会儿,把帕子拿下来看了看。血止住了。
她把帕子收回去:“好了。”
“你救了我一次。”她说,“我记下了。”
柒蘅想了想和她说:“不用记。”
“记不记是我的事。”乔愈初有些不乐意。
柒蘅一时不知要如何作答,在鹰愁涧,师父可没教过她这个。
“姑娘接下来要去哪?”乔愈初问。
“凌州城,找人。”柒蘅说着,从腰间拿出一块令牌。上面的花纹因年代久远已有些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一缕青烟的形状。
“你可曾见过?”
乔愈初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未曾。”
“那我先走一步了。”柒蘅将令牌收好,便要迈步。
“等等。”乔愈初唤住她。
这盲眼女子武功高强,与她又是同路,若能结伴,路上总归安全些。
“怎么了?”柒蘅停下脚步。
“姑娘可否带上我?我本是医师,听闻凌州城犯了瘟疫,特意走这一趟,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恰好与姑娘顺路。若是再碰上刚才那样的山贼,我怕是再没有这般好运了。”
柒蘅沉默了一瞬。
“这么说来,凌州城当是封了。你知道怎么进去?”
乔愈初点点头:“城外有个小道,采药人常走的,官府不知道。只是路途偏远,要绕几天的路。”
“你走过?”
“走过两回。”乔愈初咳了一声,“路是认得,就是我这身子骨,走不快。”
柒蘅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这个人——那团炁弱得像随时会散,却偏偏还在撑着。走了这么久,换了旁人早该瘫下了,她还站着。
“走吧。”柒蘅主动帮她拿起药箱说,“天快黑了,先找地方歇脚。”
乔愈初应了一声,跟上来。
一路无言,一高一矮就这么走了一个时辰,走到日头已经偏西。
“前头有座庙。”
乔愈初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荒草掩着一条小径,尽头露出半截破败的屋檐。
“今晚住那儿?”
“嗯。”
庙不大,山神的泥塑金身早就剥落了,只剩一尊灰扑扑的坐像,面目模糊地俯视着来人。墙角结满蛛网,风从破了的窗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乔愈初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阴森森的。
她正想说什么,忽然——
“呜呜……”
哭声幽幽地飘过来,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乔愈初脚步一顿,不自觉往柒蘅身边靠。
“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