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外》青城妹子

7、竹林设宴（4） 修文

　　青衣派三人见汤应寿不再计较玉璧之事，脸上俱都现出喜色来。沾在静柔睫毛上的清泪兀自震颤不已。

　　她微步上前，将断成三截的玉璧双手奉上。汤应寿接过玉璧，见楚玉不复完好，脸现痛惜之意。

　　这时孟夫子捧了剑谱过来。经过季歌身旁，突然回过头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道：“你就是季玉的儿子？”

　　语气十分生硬。

　　季歌不知他为何这个语气，正待回话，孟夫子已快速移开目光，剑谱往汤应寿手里一塞，拂袖离去。

　　季歌只觉莫名其妙。

　　汤应寿微微一笑，道：“这位是孟夫子，脾气有些古怪，莫要见怪才是。”

　　目送着孟夫子的背影，季歌口中喃喃：“孟夫子似乎不怎么喜欢我。”

　　汤应寿笑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性情古怪，又从未出过谷，突然见到生人，难免会脾气不好，季少侠莫要怪罪才是。”

　　季歌忙道没有。

　　孟浪见青衣派拿到无极剑谱，霹雳帮却什么也没有，心里不平衡，质问汤应寿道：“老杂碎，你骗了我们哥俩，当如何补偿啊？”

　　“老子告诉你，方才没杀你，是老子心软。老子要想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你敢戏弄老子，老子现在照样能结果了你。”指节间捏出声响来。

　　季歌怕他又要生事，忙道：“孟兄，在下方才救你那一下已使出了浑身解数。你若再做出什么事来，引得秘阁万箭齐发，我可爱莫能助了。”

　　孟浪嘴巴动了动，没再说话。

　　张衡道：“谷主，我二哥放过了你，不代表你做事没有问题。咱们话说清楚了，那日你既已将这项任务派给了我们兄弟二人，何以又交给了青衣派，你这不是公然激化我们两派的矛盾么？此事你务必给出个解释才行。”

　　汤应寿道：“老夫记得那天是上午给二位安排的任务，二位领了任务便离开了沐恩谷。”

　　张衡道：“没错。”

　　“那么问题来了，二位既然上午便已离开了沐恩谷，何以当天傍晚谷中的家丁反映二位还未离开这落霞山呢？”

　　“这……”

　　张衡脸现尴尬。

　　孟浪道：“迷路了，怎的？”

　　“那便是了。”

　　汤应寿道：“落霞山草木众多，行走不易，方向却不难分辨。可那江南贾家地处云雾之界，水系众多，行走起来更是艰难。别说二位了，就是熟悉地形之人也容易迷路。”

　　“二位在落霞山便耽搁了整整一天，要想找到贾家不得花费数年？老夫正是担心这一点，才将这棘手的差事单另派给了青衣派。从眼下的结果来看，这一安排也不失妥当。”捋须长笑。

　　孟浪道：“草你奶奶的，你让我哥俩白跑了一趟，还敢舔着老脸说不失妥当？”

　　“杀人越货，打着赠送秘籍的旗号，借他人之手铲除异己，心狠手辣，卑鄙肮脏！你他妈肚子里安得什么黑心，装得什么坏水儿，你当老子不知？！”

　　汤应寿闻言色变：“壮士何出此言？老夫叫人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叫人劫的，都是不义之财。老夫活到这把岁数，何尝不会辨人，何来杀人越货、铲除异己之说？”

　　孟浪道：“有这好事，你怎的不自己干？”

　　汤应寿道：“老夫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况且惩戒恶人于精神有损……”

　　孟浪道：“放你妈的臭狗屁！”走上前来，一把揪住汤应寿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刀谱拿来！”

　　汤应寿面无惧色：“壮士未能完成任务，要哪门子刀谱！”

　　张衡生怕又惹出事儿来，上前拦道：“二哥，你……你先放手，有话好好说。”

　　孟浪道：“有屁的好话！这孙子故意刁难我们哥俩，三弟你看不出来？”

　　汤应寿道：“是你二人水平不行，焉能怪得了旁人！”

　　他二人各执一词，僵持不下。张衡束手无策，只将求救的眼光转向季歌，道：“季少侠，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理？”

　　他寻思汤应寿景仰季歌父亲为人，有这层关系在，请季歌出面也许会有转圜余地。

　　季歌想了想，道：“关于此事，在下倒有个折中之法，不知二位愿不愿意听？”

　　孟浪道：“什么办法，你说。”

　　季歌道：“二位兄弟未完成任务不假，被谷主戏弄，白跑了一趟贾家也真。”

　　“只是二位兄弟任务未竟，便想平白捞得一部刀谱，于理不合。这让其他为此付出努力的门派难免心寒，传出去于沐恩谷声名有损。倘若谷主应了，以后沐恩谷这差事就别做了。”

　　孟浪道：“有话直说，婆婆妈妈，算什么男人！”

　　季歌道：“要我说，大家不如各退一步，请谷主给二位兄弟另安排一项差事，由我带着二位兄弟一同前往。”

　　“等到差事办完，晚辈再与他二人一同回到谷中，领取后半部秘籍。如此，谷主既办成了事，不用假以他手，二位兄弟也得偿所愿。皆大欢喜，岂不甚好？”

　　孟浪当即道：“我同意！”心知自己一番闹腾，要么与汤应寿同归于尽，要么灰溜溜地滚蛋。总归鸡飞蛋打，什么也落不着。

　　正骑虎难下着，听季歌这么说，当即顺坡下驴。

　　汤应寿脸上却升起一团愁云。

　　看着季歌，满目疑问：“以少侠此等身份，何故趟这趟浑水？”

　　季歌面色一滞，道：“前辈何意，晚辈不解。”

　　汤应寿道：“令尊衡山问心剑派掌门，少侠名门正派之子。这等江湖买卖，理应不参与才是。”

　　季歌见他是这个意思，微微一笑，道：“急公好义，成人之美嘛。”

　　见汤应寿脸上疑云不减，又道：“晚辈不似家父俗务缠身，为门派琐事左右。”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待在山上也够心烦的，不如趁这个机会陪二位兄弟走上一遭，还能感受不一样的风土人情，何不快哉？”

　　汤应寿想了想，道：“既然二位兄弟怕脏了自己的手，此事便简单些。”

　　“黔南江家多次替朝廷鹰犬刺探江湖消息，两年前残害了不少江湖义士。你三人若能助沐恩谷灭了江家满门，老夫便将十字斩的刀谱赠予孟张兄弟。”

　　“这……”

　　季歌脸上现出疑惑来。

　　孟浪两眼立时瞪如铜铃：“我与那江平川无冤无仇，何故帮你杀人！”

　　汤应寿道：“此等武林大患，不杀留作何用？”

　　孟浪道：“那也是你的事儿！我可不知江家何时刺探江湖消息，何时残害武林人士了。你既知道，便去亲手除了他，自己动手岂不痛快？总是假以他手，居心叵测，老子不干！”面露鄙夷之色。

　　季歌也道：“前辈，听闻黔南文士江平川乃一代宿儒，饱读诗书，博学多才。如今他似乎已是八十高龄，在当地又素有名望，一向为江湖人敬重。这样的人，怎么会替朝廷刺探江湖消息呢，怕不是搞错了。”

　　汤应寿面露微微不悦：“照少侠这么说，我们沐恩谷难道都是些滥杀无辜之辈？老夫既能这么说，自然是掌握了确切消息，否则何故让他们杀人？”

　　季歌心下暗忖：“你们沐恩谷做事阴邪鬼祟，摸不清底细，谁知你们是不是滥杀无辜之辈，什么都还没搞明白，倒自封起来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那是自然。谷主既然能开这个口，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只是……”

　　说着面露难色，“贸然杀人恐怕难以叫二位兄弟信服。既然孟张兄弟是劫取玉璧不成，还当重新安排一项相近的任务才算公平。如此，晚辈协助起来也好得心应手。”

　　汤应寿愠道：“既有求于沐恩谷，何故挑三拣四，成何体统？”

　　孟浪骂道：“老杂碎，你嘴里嘟囔的什么玩意儿？”抡起拳来，又欲作打。

　　汤应寿向他瞧了两眼，心想：“今日之事若不能叫他满意，恐不能善了。”

　　思索半晌，道：“这样吧，既然你二人担心脏了自己的手，那便不必灭江家满门了。此事简单些，去给我把江平川的命根子楼兰明珠取来。此物在老夫心中虽不及楚玉，却也是价值连城。若这点还办不到，一切免谈。”

　　一甩衣袖，背过身去。

　　张衡当即道：“好，就这么定了。”

　　他见汤应寿态度坚决，想来这回已无转圜余地。寻思这趟差事又不似无故杀人那般难办，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况且今日在这邪门谷底已耽搁了太多时日，还是不要继续节外生枝的好。

　　孟浪本来还想再骂几句，但见张衡已经答应，汤应寿也做出了让步，于是抱着占了便宜的心思，没再多话。

　　汤应寿见他三人都无意见，示意小厮去取十字斩的刀谱。

　　半晌，刀谱取来。

　　不等汤应寿去接，孟浪已劈手夺过。

　　那刀谱大约有十几页，上面事无巨细地记述了十字斩的修习步骤。书写行云流水，娟秀洒脱，其间多有连笔。且部分墨迹未干，字与字之间有所沾染，显然初初写就。

　　季歌伸手在墨迹上蹭了蹭，又放在鼻下闻了闻。一缕幽兰墨香，似有若无。

　　季歌向汤应寿道：“前辈，谷中可有女眷居住？”

　　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汤应寿脸上微现滞涩：“季少侠何出此言？”

　　季歌见他这个反应，心里已如明镜。微微一笑，道：“无事。晚辈只是随口一问，前辈不必多心。”

　　“哦。”

　　汤应寿紧张的面色有所缓和，默了默，道：“谷中不曾有女眷。”

　　季歌于是向他拱手作揖，道：“既如此，便多谢您老人家赠送刀谱了！”

　　及至下午，各大门派陆续收获了各式秘籍。

　　五毒教的右护法拿到了毒蜂刺的制作要领，点苍派弟子拿到了流云水袖的袖法技艺，泰山派年纪最小的弟子收获了游龙轻功的功法秘诀。

　　也有部分人是初至谷中，第一次领取任务，总之皆大欢喜。

　　汤应寿见季歌右手手臂伤重，又命人送了他两瓶活血化瘀、止疼消炎的药膏。

　　宴会结束时已是黄昏，落霞满天。

　　众人与谷主一一道别，约定半年后再行赴约。汤应寿将众人送至悬索桥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