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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葫芦庵话(2)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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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璟立于院外,望着天上一轮明月怔怔出神。
忽而,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慢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清溦。
谢璟轻声道:“三妹还没有睡啊。”
清溦不答,来到谢璟身侧,与他并肩望月。良久,方道:“大哥也喜欢赏月啊。”
谢璟双手缓缓负于身后,淡淡道:“还好,闲着无聊罢了。”
清溦望着天上一轮明月,语声喃喃道:“小时候,每当十五月圆,爹爹总会给我做桂花饼吃。桂花饼很大,很圆,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爹爹总会在桂花饼上画一只玉兔,玉兔白白胖胖,眼睛用朱丹点缀,十分可爱。桂花饼很甜,我每次都会先把外面的一圈吃完,留着中间的玉兔舍不得吃。因为玉兔实在太可爱了,我不忍心吃,怕把它咬坏了。好像只有把它完好地保留下来,它才是活的。可是后来,我还是吃了,还把它完整地吃完了。因为爹爹说,玉兔是月亮的相思,吃了桂花饼,娘亲便会来梦里看我了。”
闻听此言,谢璟回眸,淡淡望了她一眼,道:“想不到外人眼里一向孤傲清高、不染尘埃的洛大侠,在三妹面前,却是一位柔情百转,浪漫温情的父亲。三妹幼时一定很幸福吧。”
清溦道:“我娘在我很小,还不记事的时候就不在了。从小到大,爹爹经常给我、阿姐还有兄长讲述他和娘的过往。讲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又是如何情投意合、志同道合,在月下私定终身,最后携手仗剑江湖的。爹爹经常对我说,娘在我们兄妹身上倾注了所有的爱,到死都念念不忘。虽然娘不在了,但是爹爹代替娘,给了我们兄妹三个全部的爱。在我眼里,爹爹既是父亲,又是母亲。既有父亲的威严伟岸,又有母亲的温柔体贴。”说着,她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即便现在,娘和爹爹都不在了,可我总觉得他们还在我的身边。我特别感谢他们,正是因为儿时有他们的陪伴,我才能在洛家灭门后,一个人度过无数个孤苦难熬的夜。”
说着,她深深吸气,似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悲忍。月光洒落,为庵庙覆上一层清辉。地上仿若积水,空明澄澈。
谢璟轻轻叹道:“真让人羡慕。”
清溦听出他话里有话,苦涩地一笑,回眸看向了他,道:“大哥,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谢璟听她这么说,稍微敛了敛容,道:“三妹但说无妨,大哥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谈何‘请教’二字?”
清溦轻轻“嗯”了一声,道:“大哥还记不记得,我们初次相识之时,在嵩山脚下劫的那趟镖?”
谢璟微一沉吟,道:“记得。”
清溦道:“我记得那趟镖后来交由快意堂处理了。方才我突然想起此事,想问问大哥这趟镖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谢璟道:“这趟镖来历不明,且财物取自民间。快意堂顺着四海镖局的方向,顺藤摸瓜,查了一路,揪出了几个经手之人。对方一直含糊其辞,不肯吐露背后的真凶。我让人对他们严刑拷打,最后还是没能从他们口中撬出有用的消息,真凶眼下还没有抓获。”说着面露歉疚神色。
清溦点了点头,道:“这么大的事,难为大哥了。”顿了顿,“只是不知带回快意堂的那些镖银和红货如今身在何处,大哥可有妥善处置?”
谢璟听她这么说,微微一怔,道:“此案案情复杂,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那些镖银还不能随意处置。眼下还锁在快意堂的地下银库里,由快意堂的堂众严加看管。”说到这里,面露狐疑之色,“三妹怎的突然问起此事,可是有什么新想法?”
清溦摇了摇头,道:“不曾。”
谢璟见她不愿意透露,轻轻笑道:“三妹该不会是担心大哥私吞了那些财货吧?”
清溦忙道:“没有。”
顿了顿,“大哥做事,我和聆溪一百个放心。”
谢璟道:“那三妹为何突然问起此事,有话不妨直说。若是中途发现了什么端倪,或者线索,我们也好及时交流,查出真凶。”
清溦见他直言不讳,微一沉吟,道:“今日我在被押往宅院的路上,听那两个赶车的护卫话里意思,那些黑衣斗篷以前好像是四海镖局的镖师。上次镖银被劫后,四海镖局得罪了官府,彻底垮了,镖局里的镖师也都散了。一部分镖师被那间宅院的主人收入麾下,替他效命,专干些劫掠妇女的勾当。并且……从他们的言谈中,似乎上次的镖主就是这间宅院的主人。”
“哦?”谢璟道:“竟有这等事情?”
清溦点头道:“没错。当时我和灵甜,还有青衣派的静慧都在车中,大哥若是不信,可以等她二人醒了以后问上一问。如果此事为真,那么镖银被劫和劫掠妇女两个案子,便可以并案调查,因为罪魁祸首同属一人。”
谢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半晌,道:“方才方淼来报,说那座宅院的贼人已有部分被擒,这会儿正在押往快意堂的路上。等到此间事了,我定会回去严加审理此案,务必给三妹和二弟一个答复。”
清溦轻轻摇头,目光直视着他,道:“大哥不必给我和二哥答复,我二人并未在这件事中有所损伤。真正需要答复的是,那些被无端劫去钱财,无端被掳、被劫掠、被欺凌以及被侵犯的无辜女子。”
“嗯。”谢璟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回过头来,却见清溦正以一副怪异的眼神瞧着自己,盛满月色的瞳眸中时不时有异光闪现,不由心头一跳,道:“怎么了,三妹?”
清溦静静注视着他,没有答话。纯白的月色在她的身上静静流淌,映得那一身白衣粲然生光。
谢璟嘴角抽了两抽。
空气里是长久的静默。
“也不知静深那边怎么样了?”
忽然,身后传来声音。季歌从庵庙走了出来。
听到声音,清溦谢璟二人同时移开视线,不再看向对方。
见到眼前情景,季歌心里突然产生了种异样感觉,却说不清是什么。还未来得及认真思考,下意识便又觉着应当没什么。一怔过后,打着哈哈走上前来,笑道:“大哥三妹,在聊什么啊?”
谢璟堆起满脸的笑,道:“赏月。”
顿了顿,瞧着季歌的脸色,打趣:“花前月下,你说做什么?”
季歌自嘲一笑,“大哥真会说笑。”
说着转眸望向清溦,淡声道:“静心出门前,身上也带了迷踪粉,到现在都没见她们回来。我想趁着这会儿没事,顺着迷踪粉的踪迹去找一下。毕竟都是些女子,迷踪粉也只有夜里管用,拖得时间长了只怕夜长梦多。”
清溦微一沉吟,道:“我和你去。”转向谢璟,道:“还请大哥守在这里,照顾好这些女子。”
谢璟正待说话,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响动。
季歌手中乌兰一紧,道:“什么人?”
门外没有动静。
季歌与清溦对视了一眼,悄悄拔出剑来,微步上前。及至门前,正准备冲杀出去。忽然,三名女子从门柱旁冒了出来,却是静深、静姝和静心。
季歌心里一松,连忙收起剑来,走上前道:“正要去找你们,怎么回事?那些人没对你们做什么吧?”
静深对他看也不看,阴沉着脸,径直走进庵庙。
静姝跟在静深身后,一声不吭进来。
季歌心觉奇怪,忙向落在最后的静心道:“静心师姐,究竟发生了何事?”
静心正待开口,这时静深转过身来,阴沉着脸道:“那些人走到半路,放松了警惕。我们三个逮到机会将人打晕了,这才循着迷踪粉的踪迹找了回来,并未发生何事。”
季歌见她一副冷脸,又言辞闪烁,知道所言有假。见她不愿意多说,便装作并不怀疑的模样,道:“那就好。三位师姐累了一天,赶快休息吧,有什么事交给我处理就好。”说着向清溦谢璟二人使使眼色,三人出了庵庙。
静深静姝奔波了一天,早已困了,进了庵庙没多久便睡着了。
待二人睡着,静心悄悄从庵庙出来,寻到清溦三人,向清溦作了一揖,道:“属下参加谷主。”
季歌吃了一惊,道:“你……”
清溦道:“聆溪,我忘了给你说,她便是望海潮潜藏在青衣派的分舵主。”
季歌道:“原来如此。难怪那日她会替你充当人质,原来是因为这一层关系。”
清溦点了点头,转向静心道:“说吧,怎么回事?”
静心道:“谷主,说出来只怕你不信,昨夜我们三个竟是被带到了闫无虚的地盘。”
季歌“啊”了一声,道:“怎么回事?”
静心道:“昨夜分开后,马车载着我们仨一路下山,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市镇。他们将我们抬进了一间屋子里,我们仨佯装被人迷晕,躺在床上按兵不动。他们见我们昏睡,在床前站了一会儿便出去了。后来一直无事发生。直到后半夜,门外忽然传来开锁声音,屋里进来了几个人。”
清溦道:“什么人?”
静心道:“当时我们屏住呼吸,始终装睡,手却悄悄按在剑柄上。想着如果他们所异动,我们立即暴起杀贼。没想到那几人来到床前,将我们看了半天,忽然有一人发出怪异语气,道:‘怎么是她们?’”
“另一人紧接着说:‘是哦,这不是青衣派的静姝和静深么,难道抓错了?’
“先前那人语气不悦:‘一群蠢东西,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不会抓,竟能把青衣派的人抓来!’
“第二人说:‘那怎么办,大哥?如今事情已经败露,要不要把她们做掉?’
“第一人道:‘做什么做?宣仪那老贼尼和师父交情匪浅,青衣派丢了人,肯定会满世界找,万一怀疑到我们雪淞派头上,如何向师父交代?’
“第三人道:‘她们青衣派丢了人,为何来找师父要人,忒也无理。’
“第一人道:‘蠢货,你懂什么!师父的癖好她难道不知?以那老贼尼的古板性子,谁知会不会怀疑师父掳了她的女弟子,来嵩山闹事。’
“第二人道:‘那现在怎么办,人已经在这儿了。’
“三人沉默了一阵子,第三人道:‘‘不如我们将她们悄悄送至客栈,开间房让她们躺着。等到她们身上的药劲儿过了,人醒过来,还以为是被山贼劫了,压根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抹掉此事,岂不周全?’
“那被唤作大哥的那人高兴的道:‘此计甚妙!正当如此!’”
听到这里,季歌冷笑道:“先前还以为闫无虚座下几名弟子儒雅斯文,想着秉性应当与他不同,如此看来,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雪淞派从上到下真是恶心坏了。”
静心点头道:“本来我想着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还是继续装睡的好,暗中配合他们将我们送回客栈,这事就算过去了,既保证了安全,又不至于戳破嵩山的秘辛。没想到静姝这个时候突然睁开了眼,跳下床,骂道:‘好你们几个闫姓弟子,表面看着玉树临风,实则背地里竟然帮你们的好师父干这等龌龊勾当!当真令人发指!’”
“我看静姝已经暴露,已经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便也睁开了眼。只见站在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雪淞派闫一温、闫信良、闫怀恭三名闫姓弟子。”
季歌道:“然后呢?”
静心道:“事已至此,静深也睁开了眼。看到眼前情景,眼中当即喷出怒火来,拔剑怒指闫姓三名弟子,痛斥道:‘尔等行径卑劣,今日就算不离开这里,也要与你三人同归于尽!’”
清溦道:“想不到她性情如此刚烈。”
静心道:“没错,闫一温被静深的气焰吓到了,不停地向我们赔罪,说并非真想抓青衣派的女弟子,实是底下的人不长眼,抓错了人,一切都是误会。他还让我们不要介意,求我们看在他们师父的面儿上,不要对外声张,想要冷处理。还说很快便会叫人放了我们,好车好马地将我们送回梵净山,只想让我们忘掉此事。”
“静深当场表示不用他们送,要个说法,还说闫无虚一定还拐了其他女子,要他们速速放人!”
季歌道:“想不到静深师姐平日里看着不爱说话,为人低调,与青衣派其他姐妹也不和,却是个明白大是大非的烈女子。”
静心道:“可不是么?”
“闫一温见静深不依不饶,突然间变了脸色,一张卑躬屈膝的谄媚嘴脸,立时变得狰狞起来。他破口大骂,骂我们敬酒不吃吃罚酒,自己找死,阎王爷也没办法。他还威胁静深,说此处是雪淞派的地盘,若敢继续纠缠,别怪他们不客气。就算是闹到闫无虚那里,让宣仪知道了,我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清溦道:“静深怎么说?”
静心道:“没想到静深一点也不怕,她说就算自己身死,被他们杀了,再也回不了梵净山,也要揭穿闫无虚的阴谋,将他的罪行曝光,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雪淞派干了多少龌龊事情,她要让闫无虚从此再没脸面活在世上。”
季歌道:“静深师姐真是不错。”
清溦点头道:“确实。”
静心道:“她脾气执拗,性格倔强,命我和静姝拔剑,与对方决一死战。我们双方当场交起手来,就在静深剑指闫一温,准备动手时,闫一温突然阴恻恻地说了一句话。静深听完,当场就愣住了。”
谢璟忙道:“他说了什么话?”
静心道:“闫一温说:‘该不会以为你师父不知道此事吧?’”
季歌吃了一惊,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宣仪真的知道闫无虚私下在做什么?”
静心道:“没错。闫一温说:‘咱们五大派同气连枝,谁家没有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各家往来频繁紧密,家里那点儿破事藏得再深,又有谁不知道呢?谁家又没有帮过谁呢?洛家灭门这么大的事,五大派尚且一起举事,区区这点小事,你以为你师父没插过手吗?我告诉你,你师父的手只会更脏,内心只会更龌龊,只是她好面子,羞于对你们说罢了。’”
季歌“啊”了一声,道:“然后呢?”
“闫一温道:‘我们嵩山卑鄙龌龊,你们青衣派又能好到哪儿去?早些年宣仪脏事干得还少吗,给洛乘风送金银财宝拉拢不成,竟然自己送上门去,想要以身相许,给洛乘风做侧室,还不求回报,真是丢人现眼!’
“‘当时洛乘风的三个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吧,除了洛霞难产死了,唯一的儿子洛竹当时也二十多岁了吧。堂堂青衣派掌门,还是个尼姑,竟然想委身做侧室,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至极!’
听到这里,季歌当即看向了清溦。却见她面色凄白,嘴唇微微颤抖。连忙伸过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却觉触感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