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驯[强取豪夺]》长青鸢

46、第 46 章 “我不是你

　　下午三点，姜念安准时将自己对于今早的这个纰漏的处理方案提交给了杨森。

　　齐司卿那边批复流程效率很高，方案很快就得到了最终的确认。

　　后续的执行内容，也同步给了对应的各个部门，姜念安收拾电脑下班的时候，所有的流程都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着。

　　到家时，苏糖已经睡了，姜念安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复盘今天这场危机的所有细节。

　　她猛地回过味儿来。

　　从齐司卿没有直接将她叫到办公室这个表现不难推测出，他似乎比她更早就发现了今天的问题，但他并没有事先告知任何人提前准备预案，而是问题暴露之后，一步步引导她，让她通过自己的思考，进而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今这个危机能顺利解决，公司上下无不夸赞她遇事冷静，就连之前对她做项目负责人颇有微词的几个老业务员，也通过这次干净利落的危机处理能力，死死堵住了他们的嘴。

　　但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思虑周全的解决方案背后，藏匿着齐司卿的提点。

　　他这是在帮她立威？

　　这个念头刚在心里萌芽时，具备姜念安毫不留情地狠狠拔掉。

　　怎么可能，齐司卿不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绝不能因为他给的这点小恩小惠，就丢失了自己的立场。

　　以他那种恶劣的性格，怕是恨不得那些厂商能把她虐得体无完肤，逼得她走投无路，那时候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站出来，逼她跪下，逼她向他求饶。只有彻底的臣服于他，他才会施舍般地站出来帮她摆平。

　　对，这才符合齐司卿永远高高在上的变态人设。

　　那天晚上，姜念安做了一个很久做过的噩梦。

　　她梦到自己再次被抓回那个令人窒息的白色房间，无论她如何呼救，都发不出半点声音。突然一股鲜红的血液从她的两腿之间淌了出来，很快就浸湿了那片白色的地面。

　　早晨惊醒时，她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整个睡衣早已被汗水湿透，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苏糖迷迷糊糊从自己房间走出来，在卫生间门口看到姜念安煞白的脸，和她湿成一缕一缕的长发，着实被吓了一跳，二话不说硬要架着她去医院看看。

　　一想到医院雪白一片的装修，姜念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她连逃带躲地冲进浴室。

　　打开淋雨，温热的水打在身上时，她觉得自己冰冷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回温。

　　苏糖背靠在浴室的玻璃隔断上，态度强硬，“不行！哪有人睡觉出汗能将衣服湿成这样？！”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下来。

　　姜念安的声音隔着玻璃瓮声瓮气传出来，“真没事，可能就是昨晚那床被子太厚了，今天换掉就好了，你别瞎操心了，很容易未老先衰！”

　　苏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没好气地反驳，“多少人想让我管还排不上号呢，你就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是是是，”姜念安声音里透着笑意，“追我们苏女士的男人排起来都能绕地球三圈了。”

　　苏糖被她的话逗笑，转念一想，自己怎么就被她带跑了，立即收起来脸上的笑意。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顿了顿，“难道，是因为那个男人？”

　　浴室的玻璃门从里面拉开，热气从里面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苏糖的视线。

　　姜念安裹着浴巾从里面走了出来。

　　苏糖视线落在她手臂上一个陈旧的齿痕。

　　那个人，就跟他的这个齿痕一样，用霸道且恶劣的方式，在姜念安的身上和心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成为了她过往记忆中一段无法磨灭的惊悚痕迹。

　　三年前，姜念安在C国读大学的时候，苏糖曾去看过她。

　　那是姜念安状态最差的一段时间，她无故旷课了整整两周，学校联系不上她，只能给她的紧急联系人苏糖打了电话。

　　一周后，苏糖的加急签证一下来，就立即买了最近一班航班飞过去。

　　当苏糖拉开姜念安房间的大门时，她根本不敢相信那个是人住的地方。

　　满地都是散落的酒瓶和烟头，让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最终，苏糖是在沙发的角落里，发现了披散着头发眼神涣散的姜念安。

　　那个时候的姜念安，整个人已经瘦到脱相了，四肢纤细得好似一不小心就会被折断，唯独小腹的位置，尤为不正常的隆起。

　　苏糖当即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不顾她的反抗，生拉硬拽将人押去了医院。

　　当苏糖将检查结果拿到姜念安的面前时，她毫无神采的眼睛仅仅是扫了一眼，像是早就知晓了这一切，木然地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苏糖颤抖着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是姓齐的那个畜生的，对不对？！”

　　姜念安没有说话，听到这个姓氏时，原本无神的目光动了动，眼眶憋红，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苏糖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这个孩子咱不能要，走！我带你回国，找最好的医院打掉！”

　　之后所有一切都手续都是苏糖去学校帮姜念安办好的。

　　苏糖避重就轻给学校提交了姜念安严重营养不良的体检报告，向学校帮她请了一周的病假。

　　随后，她们带着资料，偷偷回了国。

　　当姜念安彻底跟这个孩子剥离的时候，她的灵魂好像也被带走了。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靠吃大把大把的药，还有心理医生，才勉强吊着命。这样的日子熬了有大半年，她的精神才渐渐恢复到平稳的状态。

　　现在，她只需要按时吃药维持，日常生活基本与常人无异，但是令她没料到的是那个疯子居然又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这让苏糖怎么能不担心。

　　苏糖看着脸色还是很苍白的姜念安，面露担忧，“要不辞职吧，工作到处都是，别在那家公司了……”

　　姜念安双手擦拭着还有水珠低落的长发，对镜子里的苏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A市，乃至全国，哪里没有分布着齐氏的企业，就算了离开了建信，我也不能保证下一家公司会不会又被他们家收购了……”

　　“我不想再过躲躲藏藏的日子了，现在公司氛围很好，同事都照顾我，除了偶尔在工作场合不可避免的碰见他，其它都挺好的，你放心吧。”

　　苏糖半醒半疑地观察着她脸上表情的变化，“那你答应我，只要感到有任何的不舒服，咱们就立即辞职！”

　　姜念安伸手拦住苏糖的腰，亲昵地将脑袋放在她的颈窝，“好好好，我的好苏糖，你也要相信，我现在可不再是那个畏手畏脚的姜念安了！”

　　苏糖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认真观察了片刻，没有看出任何端倪，才勉强放下心中的担忧。

　　“行吧，”苏糖把姜念安按在椅子上，接过她手里的毛巾，一下一下帮她揉着长发上的水珠，“不说这扫兴的事了，难得周末，咱们去大开吃界好不好？”

　　姜念安此刻乖巧地像一只小猫，她用脑袋蹭了蹭苏糖为她擦头发的手，“好呀，这几周都忙着项目了，好久没有这么悠闲的周末了……”

　　“那我们吃什么呢？”

　　苏糖非常干脆，“麻辣烫！”

　　姜念安无语地伸出手指戳了下她的脑门，以示抗议，“姐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大学的时候吃麻辣烫，你现在大小也是个上市公司的部门经理，还吃麻辣烫……”

　　苏糖撅着嘴，满不在乎，“我不管，麻辣烫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不容反驳。”

　　姜念安被她逗笑，妥协了，“行，都依你……”

　　*

　　悠闲的日子才不过一周。

　　项目推进的第三周时，工厂那边又火急火燎的打来电话。

　　这次是新找的二级供应商出了纰漏。原材料的检测报告有一项数据不达标，差了零点三个百分点，按照目标国的进口标准，这批货会被直接退回……

　　损失是小事，耽误的时间窗口才是真正的麻烦，一旦错过这个出口季，整个项目的节点全部要重排。

　　姜念安盯着那份检测报告，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把所有的可能性过了一遍后，拿过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齐司卿。

　　等待的机械音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看过复检报告了？”他率先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还要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姜念安会打来。

　　“看过了，”姜念安说，“我有个补救的思路，你听一下可不可行。”

　　姜念安条理清晰地把方案简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可行。”齐司卿给出了肯定答复。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关于你方案中的第二步供应商替换，我这边有一个备选名单，待会儿我会让杨森发给你参考，当然，最终决定还是你来做。”

　　姜念安有些意外，愣怔了片刻，才想起电话还通着，赶紧答复，“好，你发过来。”

　　电话挂断后，下一秒名单就已经发到了姜念安的邮箱，她打开附件，将名单里面的公司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圈出三家，开始逐一核查资质。

　　许姐也听说了供应商的事，从办公室走出来站在姜念安旁边，发现她正在认真看着电脑屏幕似乎是在研究着什么。

　　她走过去，扫了一眼姜念安电脑屏幕上打开的供应商名单，震惊的神色在脸上一晃而过。

　　姜念安抬起头，恰好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许姐你来了，正好我想跟你讨论一下供应商更换的问题。”

　　许姐神色复杂地点点头，示意她去自己办公室谈。

　　半小时后，姜念安神色轻松地从许姐办公桌前的位置站起身，“那我一会儿去跟这三家备选的供应商沟通一下约见的时间。”

　　许姐点头叮嘱，“好，保持沟通，有任何问题及时跟我说。”

　　姜念安紧蹙了一上午的眉头这才终于舒展开来，“明白，谢谢许姐。”

　　有了这份名单的加持，后续的谈判和验厂推进得比预期中还要顺利。

　　二级供应商替换的危机在短短一周内，没有任何的伤筋动骨，就这么轻轻松松解决了。新的检测报告出来，数据达标，项目重新回到正轨。

　　秦总在例会上表扬了姜念安，夸她临危不乱，危机处理得漂亮。

　　会议室里，同事们赞许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姜念安坐在那里，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得体地向四周微微颔首。

　　会后，众人陆续离去，会议室重新回归平静。

　　姜念安低头收拾会议资料时，顺手拿起一旁散落的文件夹，忽然一张文件从夹缝中悄悄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她躬身捡起来，发现是当初齐司卿给她的供应商名单。

　　表格做得规整细致，每一家厂商的资质、报价、合作优势、甚至内部口碑都标注得事无巨细，其中好几条都是行业内部才有的机密信息，藏在台面下的核心资源渠道。

　　她心里清楚，如果没有齐司卿暗中递过来的这张底牌，就算她不眠不休拼尽全力，也根本不可能拿到这些核心资料。

　　她将那张纸重新夹好，抬眼看了一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11：30。

　　姜念安再次回到工位，办公室里只剩键盘敲击的余响，她摸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解锁，点开聊天软件，找到那个曾经被置顶又被拉黑的账号，反复进退了好几回，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发出去一条消息。

　　字句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下一句客气又疏离的邀约：

　　【齐总，上次项目的事多谢你帮忙，我想请你吃顿饭，聊表谢意，时间地点您定。】

　　消息发出不过半分钟，对方就回了地址和时间，附带着定位，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姜念安点开定位，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器轻轻凿了一下，酸涩与恍然瞬间涌了上来。

　　是这里。

　　三年前，当他宛如神兵，将她从那个克扣工资的黑工厂里救出来。

　　那晚，她满身油污，狼狈不堪，就连脚上穿着双鞋底开胶的廉价帆布鞋。

　　他带她去吃宵夜的地方，就是这家隐蔽在胡同里的私房菜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家店居然还在。

　　晚上，姜念安按着定位上的地址找了过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檀香混着饭菜的淡香扑面而来，装潢陈设几乎没变，木质桌椅温润，屏风隔断雅致，连灯光都是记忆里柔和的模样。

　　她站在原地，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一双干净合脚的平底鞋，体面得体，再也不是当年那双走鞋底和鞋帮分家的破鞋了。

　　心口堵了三年的窘迫，在这一刻竟奇迹般的散开了，她缓缓抬眼，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当年那个好心递给她一双干净一次性拖鞋的服务员，如今已经挽起发髻，穿着得体的工装，成了餐厅的店长。

　　店长一眼就认出了她，眉眼温和，笑着迎了上来，语气熟稔又友好，“好久不见啊，齐总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

　　姜念安心头一暖，冲她点了点头，跟着店长再次走进当年的那间小包间。

　　齐司卿已经坐在那里，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西装，神色沉静，听到门响，他的目光落定在她身上，深不见底。

　　饭菜陆续上桌，都是当年她吃过的菜式，席间气氛安静，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一顿饭快要吃完，姜念安放下筷子刚想开口道谢，齐司卿却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贯的笃定，话语中满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念安，回到我身边。”

　　姜念安捏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随即涌上强烈的抗拒。

　　齐司卿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几分温柔的诱哄，也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

　　“你想要的资源、平台、发展空间，这些我都能给你，而且比你现在拼死拼活打拼来得容易得多。你根本不需要活得这么累，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可以满足你。”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瞬间刺破了眼前平和的假象。

　　姜念安“啪”的一声将茶盏狠狠砸在桌面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脸，原本的感激与释然，尽数变成了失望与烦躁。

　　“齐司卿，”她冷冷开口，“我今晚请你吃这顿饭，纯粹就是出于礼貌，只是想要对你之前两次的帮助，表达感谢，除此以外，我们之间没有别的事情好聊的。”

　　“我现在拥有的这份工作，是我自己一步步努力挣来的，我不靠任何人施舍，也不需要你所谓的资源来交换。”

　　“施舍？”

　　齐司卿眉头紧锁，语气也沉了下来，往日的沉稳褪去，多了几分急躁，“我从来没有把这当成施舍，我只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吃苦，不想你白白耗费心力在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我吃苦，我耗费心力，那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乐意！”

　　姜念安忽然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随后站起身，眼底带着压抑许久的火气，她撑在桌沿的手指死死抠着桌面。

　　“原来在你心里，我做的所有的事情，就是在过家家，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将就能把我的努力全都抹杀。如今，我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你又要来随意插手我的生活，用你的权势来定义我的人生。”

　　姜念安激动地站在原地，话语越来越尖锐，原本氛围轻松的包厢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齐司卿。我想要的，我会靠自己去争取，犯不着你随手施舍。”

　　齐司卿微微眯着那双狭长的眼眸，冰冷的目光如鹰隼般锁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女人，周身的气压骤然压低，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慢条斯理地将她从发梢到脚尖扫了个遍。

　　姜念安只觉与他话不投机半句多，不愿再与他多说，拿起包，转身就往外走，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齐司卿僵坐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她消失的那扇木门上，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掌心泛着隐隐的疼意。

　　满桌饭菜余香未散，包间里却只剩彻骨的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