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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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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农村有一种丧葬习俗,叫做办三年。
祖宗三年大办,子孙风光无限。
然而,三年把人挖出来,早就烂得只剩一把骨头。许莹亲眼见过,颅骨挖出来之后裹着一层抠不掉的黄泥。为求得体,只能贴纸在上面,然后描出个五官轮廓——
那造型正和眼前这“司机”的脸别无二致!
泥土的腥味带着腐臭味几乎要贴到她脸上,味道熏得她直干呕。
许莹拼命往副驾驶后边躲,求生欲的本能让她去拉车门,发现早就被锁上了。
完了?难道她要殒命至此吗?
狭小的车后座无处可躲,“司机”的头马上就要和她四目相对,却突然停止不动了。许莹愣了一瞬,还以为对方打算放过自己。
和“司机”对视其实非常不好受。一个似人非人的东西站在你面前,纸上的画工糟得一塌糊涂,甚至还有些滑稽。但偏偏就是那拙劣的几笔勾勒出的五官,让许莹意识到对面这个东西是“人”——或者说是一个跟人接近的东西,唤醒她本能的恐惧感。
她慢慢头晕眼花,身上也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极度的痛苦,仿佛有人在拿生锈的铁勺慢慢地挖她的大脑,脊椎泛起酸涩感,有点像她在网吧通宵之后起身的感觉,天旋地转。
片刻后,她晕晕乎乎地看到“自己”坐在车后座上,而自己的视角慢慢后退,缓缓上升。
不消片刻,自己已经能够俯瞰这辆车。恍惚中,她看到一辆黑车如闪电般袭来,朝着自己这辆车的车头狠狠撞去。
车开得很快,车轮似乎还冒着白烟。地上是急刹留下的两道黑印子,那辆网约车的前面被撞击得凹了进去,如果这司机还算人的话,这黑车一撞算是包了个饺子。
哟,提前拜了个小年。
“还不醒!”
四周传来一声惊呼,让许莹意识一下找回。她定睛凝神,竟发现自己还坐在车后座上。
此时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她感到头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动,抬手一摸,是血!
车已经停了,司机的衣服散落在驾驶座上,还有一堆烂肉混着碎骨的不明组织物也在。
她印象里车被撞过,此时却发现周围完好无损,再推车门,居然也能推开了。
甫一下车,就看到秦端靠在车旁边抽烟,脸色阴沉。许莹这才发现她们停在高架桥上,四周诡异至极。
虽不是晚高峰,但这条路向来不会冷清,此刻却一辆车都没有。
高架桥上的灯也没开,昏昏沉沉,幽幽暗暗,许莹只能看到秦端。
他今天依然一身黑风衣,面无表情,但却带着让人不自觉想要依靠的安心。许莹一看到他浑身就放松了。
得救了!
“折腾够了?”秦端掐了烟,朝她走了过来。
不等许莹回答,秦端将手并作一个奇怪的形状,对着她的头顶悬空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日出东方一点油,手提金鞭倒骑牛。一声喝断三江水,止住红脉血不流……”
后面说到类似于急急如律令这种词的时候,他语速突然变快,许莹听不清楚。只是感到自己头顶开始发暖,似乎有什么东西闭合了。
“这是什么?”许莹问道,“我头不疼了。”
“祝由术。”秦端又抬手在许莹天灵盖上一扫,目光一下凝重起来。
“那司机是什么东西?”见秦端会回答,她放心地接着问,“为什么周围没有车?”
“你上车的时候给司机报尾号了吗?”秦端反问道。
许莹哑口无言。她几乎刚上去车就启动了,那司机全程一句话都没跟自己说过。
“那司机是尸体,被人控制了。”秦端向她解释,“以后,我说的话你必须照做。”
许莹虽不喜欢被别人命令,但仅有三面之缘的秦端帮她帮到这份上,她也说不出个“不”字来,点头答应了。
一阵风不合时宜地刮过,四周环境开始变换。原本黑漆漆的高架桥开始显露霓虹点点,鸣笛声和引擎声也似惊雷乍起地传了过来。
“走吧。”秦端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许莹回头,随即天旋地转。
许莹醒了。
她打开手机,时间显示凌晨4:44。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她浑身酸软,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床上。昨晚,她明明……
浮空时看到纸脸司机如同脓包一般被挤破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许莹泛起一阵胃酸。但同时心里又盈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是个在唯物唯心之间来回拉扯的墙头草,如今经历了这么一遭,这墙头草也总算是彻底倒到唯心主义去了,可喜可贺。
对了,秦端。
昨晚杨茵出去上网了,此时此刻宿舍应该没有人。她放心地找到和秦端的对话框,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三秒后,电话接通了。
“这个点打电话。怎么,你在美国?”秦端讽刺的声音传来。
“昨晚的车祸没事吧?我是怎么回来的?还有你怎么找到我的?”
“昨晚我在家。你在胡说什么?”
秦端不记得?那昨晚救她的人到底是谁啊?
许莹百思不得其解。见她迟迟没有下文,秦端也顺势挂了电话。
许莹没再拨回去。
“如果昨天有那种程度的车祸,应该会有人报道吧。”她自言自语道。
结果在网上一番搜索,也查无此事。这下她是彻底摸不着头脑了。所有的事情都如同蒙着一层浓雾,像一团搅在一起的毛线,让人找不到头。
事已至此,许莹只好接着研究她的《周易》,暂时将这些事抛诸脑后。
天光微亮,许莹一直埋头苦读。
她研究到六十甲子时,不禁想到当初算命老太太问她太岁时的场景。
甲申过木猴。甲申,就是她出生当年的天干地支纪年。申属金,甲属木。十二生肖中,称猴为申猴,因此,便称为过木猴。
而秦端屡次提醒她不要往西去,她此时大概也搞明白是什么原因了。
古人论四象图,东方青龙木,西方白虎金,南方朱雀火,北方玄武水。金与她相冲。她又想到关鑫的三个金,顿感有些哭笑不得。
九点左右,寝室门吱呀一声响,杨茵打着哈欠回到寝室。
“姐妹我困死了。”杨茵一眼都没看许莹,“我补个觉,你下午吃饭再叫我。”
“行。对了,几号放假啊?”许莹边下床边问。
杨茵打哈欠的动作有所迟疑,她答道:“到一月了呗。你问这个干什么?还有门专业课还没考呢。”
许莹边穿鞋边道:“哦,没事。我主要看看回家的票。”
杨茵躺床上应道:“还早呢,不急。”
许莹出门的时候,杨茵已经开始打呼了。她轻轻带上寝室门,朝食堂走去。
一路上,她感觉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有点怪。特别是有两个男生,看她的眼神甚至还带着点惊恐,还捂着嘴互相说了什么话。
好在食堂门口的洗手台上有镜子,许莹路过的时候无意去照了一下。这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
——她半张脸都是干涸的血迹!
早上感觉不对劲,还傻愣愣以为是冬天脸干得起皮,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
许莹急忙打开水龙头对着脸一顿搓,洁白的水池顺着水流蔓延了几道红色的痕迹。正当她洗完脸将头发往后撩时,摸到了自己额头上出现了一道新的疤痕。
她是先天的疤痕体质,随便划两道都要好久才能下去。深一点的伤口都足以给她留下印记。摸着那块刚长出的嫩肉,这绝对是最近的伤!
昨晚的事情是真的。她不寒而栗。
她掏出手机,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待对方接起,她大喊道:
“秦端!”
许莹也不知道为什么,第四次和秦端见面,会在对方家里。
很典型的中式装修风格,家具几乎都是全木制,泛黄丝儿的,发红的,许莹也看不出什么好赖。但是装修确实看着挺高端,东西摆放貌似也很讲究。
最中间有个大法坛,供着个神像,许莹不认识。她由衷感慨道:
“你家看起来真牛批。”
她看着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气质威严的秦端,脑子无端冒出一句话: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不过人家是凭着丰功伟绩封侯拜相,自己像是宦官在天子面前耍宝献媚的。
“说说吧。”秦端发话了。
明明是她才是来问问题的人,秦端这种让她感到高高在上的态度十分不爽,跟她求辅导员开恩批假条似的。
但她还是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随后,她抬头盯着秦端,等着对方的下文。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撩了一眼许莹额头上的疤后别过目光,“你听话就没这么多事了。”
秦端转了一下茶杯,眼神有些放空。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管这个闲事——
KTV第一眼看到许莹的时候,他就知道此女绝非俗物。背后因果债背得好似那珠穆朗玛峰,一下就让他警觉,他想不注意都难。抛开这一点,还有一个原因。
她和自己前世那个死对头太像了。
瘦,不笑看起来尖嘴猴腮,笑起来好似狐狸精转世,活脱脱一副小人相。这种极品长相上下五千年再也难找第二人。
要不是她那死对头早就在三百年前死的时候没成过亲,再加上自己之前那番询问,他几乎都要怀疑许莹是他死对头的后代了。
他作为当地城隍,在凡间的身份就是“城隍庙主理人”——总管事儿的,平常没事会帮那些看起来不对劲的人义诊。深入人民群众,转被动服务为主动服务。
昨晚他第一时间就发现许莹不听话,戌时之后出了门。
幸好当初在车上给她转的一笔钱,其实在他心里是算借的。
正所谓,有借必有还。从许莹收到他的钱开始,两人之间的因果就建立了。
他派专人帮她处理了车祸的事情,查到那司机阳寿未尽,便派黑白小队长去把人送了回去。
“帮我查个人吧。”秦端手指叩了叩桌面,对工作人员说道,“许莹。”
投胎办事处的效率相当之高,很快就调出了许莹的信息:
【姓名:许莹】
【年龄:18】
【死因:新冠疫情】
秦端听到有些错愕:“是不是查错了?”
工作人员反驳:“不可能。你知道我们这个后台多硬吗?我们当时从阳间搞了好几个程序员下来帮忙……”
秦端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他向来不爱与人费口舌,浪费时间,还不如自己去查。出门时,他和老仇人程瑜擦肩而过,对方似乎还奇怪地扫了自己一眼。
“哟,好兴致啊。好久没见你来地府了,什么事啊?”
秦端对她向来没什么好感,干脆视若无睹地离开了。
只是,他当场就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自己之前和程瑜竞争过同一个职位,领导更器重自己一些,程瑜对此颇有微词。
再加上后面自己没要这个职位,跑去当了个城隍,这个职位最后给了其他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程瑜就是更加记恨自己。
结果程瑜吃味吃味闷头干大事,现在她已经升职成判官了。官大一级压死人,时不时就给秦端找点事。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对,不怕和领导有仇,就怕仇人成了上司,啧。
片刻后,预感应验。
——他收到了因果线与许莹捆绑的消息。
他脸色一黑,只好再次折返地府,向刚刚那个工作人员询问。
那工作人员也没给他好脸色,只说刚刚程判进来问过情况,以为你准备牵红线之类的云云,就回去给你办了。
秦端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整个办事处的温度都似乎骤然降到冰点,连旁边飘过的几个新魂职员都识趣地绕了个大圈。
“程、瑜。”他缓缓从牙缝里吐出这两个字,这笔账他记下了。
工作人员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傲劲也没了:“这……这真不关我的事啊!程判她拿着崔判批的手续!说是为了方便您在当地好监管!还说屁大点的地方连个活死人都弄不清……”
“你们不会不知道因果线代表什么意思吗?为什么不通知我?”他猛拍一下桌子,给整个办事处的人都吓了一跳,所有人都心虚低下头。
把因果线交到几人手上,相当于是把呼吸机插头送出去,拔不拔全看对方。
纵然他秦端有十八般武艺,身体素质堪比县城刀枪炮,只要许莹有个头疼脑热,照样会把他整得死去活来。
这件事他也没打算告诉许莹,对方看起来傻得冒泡,不知道反而对她更安全。许莹身上谜团太多,他必须要一个一个解开——
必须得让许莹在自己眼皮子下面才放心。
许莹狠狠地往实木家具上一坐,咚的一声后她又站起来扭了段霹雳舞,边扭边惊呼:好疼!
眼前的秦端似乎没睡好,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黑眼圈。他刚刚说完的话许莹也没接,空气中散出了尴尬的气味。
许莹三秒内完成挠头提裤子搓衣角等一系列小动作,主动破冰道:“我也没办法。当时根本不敢细想,我还是第一次在梦外面看到这种东西。”
秦端没有说话,但是许莹却觉得他的眼神好像有些……炙热?
“秦端?”许莹试探道。
秦端像是被叫回魂,他双手抱臂,通知道:
“明天开始你搬过来住。我帮你处理手续。”
等等,许莹猛地一拍脑门,确认自己是不是得了妄想症。确认不是后,她背后发凉,难道这是要包……包养自己的意思吗?
脑子再迟钝的人此刻都得反应过来!难怪他给自己转钱!难怪看到自己和关鑫在一起没被揍!
“我能不来吗?”许莹弱弱地问。
如果被杨茵知道了,她该怎么想自己?列祖列宗都会因为她和一个男人同居而脸上无光!
“那你祈祷下次再碰到纸扎人的时候我能及时到吧。”秦端看她一眼,“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这样的事情,你以后只多不少。”
许莹不说话。
昨晚虽不知是真秦端还是假秦端救的她,但不管是真是假,昨晚没有他自己确实可能会死。
而且俗话说得好,攀上大佬,就会成为大佬预备役。通天之路在此,走还是不走?
那列祖列宗没光就没光吧,还是小命重要。她心如死灰,不然她就不用等百年之后,估计没几天就能下去面对他们了,比起尊严,还是小命重要。
而且秦端看起来也挺通情达理的,万一他是柏拉图呢,许莹自我安慰。
答应同居的话,她脑子里还有一个别的想法。
识时务者为俊杰。许莹一个“滑跪”抱住这个金大腿,她扭捏开口道:
“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
“教我算卦吧!”许莹攒出毕生勇气,向秦端开了口。同时做好对方嗤笑后再对自己冷嘲热讽的准备。
见鬼的是,秦端沉默一会儿,还真没有拒绝。
此刻秦端还没有料到,这件事会成为他人生深夜回想起“后悔的事情”第二名。
在秦端经过长达一周一觉睡醒嘴里长口腔溃疡、喝口水手上突然多出一片淤青的种种事件之后,他才意识到问题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程瑜恶趣味发作,居然在因果线上动了手脚。
——他现在不光性命被交到许莹手上,甚至他还与许莹的身体通感,还是强刺激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