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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消失的标题 凝魂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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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雾漫过山野,沾湿道旁萋萋芳草,也凝在谢竹棠肩头素色衣料上。
他提着竹编药篮走在前方,篮中铺着软棉絮,卧着通体银白的幼狼——正是灵力不支化回原形的江灼。
江灼墨色兽瞳半睁,目光黏在谢竹棠清瘦的背影上,只觉这人脚步轻缓,性子软和,怕是经不得半点风雨。
二人离开药医谷已逾半月,晓行夜宿循医书记载辗转南麓清苕山,终寻得四种灵药中的第一种:凝魂草。
此草生于山涧阴湿崖壁,需借晨雾灵气滋养,谢竹棠昨日守至天明,攀着崖边古藤而下,小心翼翼摘得三株。
叶片莹润如翠玉,清苦淡香萦绕,正是压制化形毒的上品。
江灼瞧着他指尖的泥渍与崖壁蹭出的浅淡红痕,心底微沉,这般娇弱的人竟为自己攀险崖,还半点痛意都不表露。
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机械音时不时突兀响起:【宿主仍未远离谢竹棠,任务进度为0,警告将触发初级惩戒】
每一次响起都让江灼眉心发紧,却又全然不愿理会。
这半月朝夕相伴,谢竹棠的温柔刻进了他心底。
行路时为他寻干净山泉,歇脚时将他抱在怀中暖着,煮食总留一碗温热肉糜,甚至在他化为人形、毒性反噬蹙眉时,默默按揉其眉心,指尖轻柔得似怕碰碎了他。
江灼只觉这人太过软善,定是从不敢表露自己的情绪,在这世间行走怕是要吃不少亏。
而江灼,也不复初时的冷冽戒备。
化形时替谢竹棠背起重实行囊,斩开道旁拦路荆棘;夜里歇在破庙或山洞,便化为人形守在外侧,玄色身影立在昏黄火光旁,成了谢竹棠最安稳的依靠。
便是化作幼狼,也寸步不离,谢竹棠采药时,他蹲在崖边青石上警惕盯着四周,若有山雀落向药篮,便低低发出威慑呜咽将其驱走。
行至晌午,日头渐烈,晓雾散尽,山间青石路被晒得温热。
谢竹棠寻了处浓荫蔽日的古松下歇脚,将药篮轻搁在青石上,从行囊取出水囊,倒些温水在掌心递到江灼嘴边。
“慢点喝,刚从山泉取的,凉得很。”他轻声叮嘱,指尖抚过江灼沾着水汽的银白毛尖,语气满是小心翼翼。
江灼乖顺舔舐温水,舌尖微凉触到谢竹棠指尖,惹得他微微一颤、指尖轻缩。
江灼抬眼瞧他,兽瞳闪过一丝狡黠,又轻轻舔了舔他的指腹,瞧着他耳尖泛红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护犊的柔软。
谢竹棠轻笑出声:“倒越发顽劣了,与谷中那副可怜模样半点不同。”
嘴上说着,手却未停,取出油纸包的麦饼掰下一小块,就着温水慢慢喂他,动作轻柔生怕呛着他。
江灼嚼着麦饼,目光落在谢竹棠手边的凝魂草上,兽瞳凝起几分凝重。
化形毒霸道至极,凝魂草虽能暂压,却需与冰莲蕊、赤焰芝、玄水玉三味灵药配伍方能彻底根除。
如今只得了一种,余下三种或生极寒北岭冰原,或长瘴气弥漫的南疆密林,前路漫漫殊为不易。
他瞧着谢竹棠细瘦的肩头,暗自思忖,这般凶险的路,这脆弱的人怕是连半分都扛不住,偏还要硬撑着陪自己……
【检测到宿主情绪低落,触发提示:放弃寻药,回归主线可获得解毒丹药】
系统音再次响起,江灼甩了甩脑袋将那声音压下,只觉得这阵声音烦闷,究竟是从何而来?
谢竹棠却误会他想快一些恢复,将凝魂草小心收好放进药篮夹层,轻声道:“凝魂草已得,余下三种虽难寻,却总能一步步找到。我查过医书,这些灵药虽稀有,却非世间仅有,只是需多些耐心。”
他抬手揉了揉江灼的头顶,声音放得更柔,“况且,有我在,总不会让你一直受这化形之苦。”
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坚定,却又飞快收敛,垂眸整理着药篮。
江灼心中一暖,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银白尾巴轻轻卷住他的手腕,只觉往后定要护他,护他不必再这般硬撑。
歇了半刻,二人再度启程。
清苕山离最近的临江县不过三十余里,谢竹棠想着到了县城,先寻驿馆歇脚将凝魂草阴干收好,再去北城门打听冰莲蕊的线索——医书记载此草生于北岭,而临江北门常有南北商队往来,或许能问出些北岭路况。
他走得不快,脚步轻缓,时不时低头瞧一眼药篮,生怕自己走得太急累着篮中的江灼,全然忘了自己一路跋涉的辛苦。
一路坦途,日暮时分二人便抵临江。
县城虽小,却是南北要道,颇为热闹,街边摊贩高声吆喝,酒肆茶楼飘出饭菜香气,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谢竹棠牵着药篮,脚步微微顿住,似是被这喧嚣的场面扰了心神,身子微侧下意识往人少的地方靠,稍作迟疑后,才寻到城中最大的临江驿。
青瓦白墙,门口悬着两盏红灯笼,看着干净整洁,他才悄悄松了口气,似是寻到了安稳处。
江灼瞧着,只觉这人连面对闹市的喧嚣都这般无措,性子实在太过柔弱。
刚至驿馆门口,掌柜便笑着迎上:“客官住店?里边请,尚有上好的厢房。”
谢竹棠:“来一间普通客房就好。”
掌柜脸色当即就有些不好,这人身上气度不凡,居然只要一间普通客房?
看来也只不过是一个有些姿色的穷鬼罢了!
将药篮安置妥当,又细心把凝魂草铺在窗边阴干,谢竹棠转头轻声道:“我去街上买些干粮与伤药,很快便回。”
他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多耽搁片刻便惹得人不快,江灼颔首应下,看着那道单薄身影轻步离去,眼底寒意才缓缓覆上眉眼。
不过半盏茶,门外便传来三声轻叩,节奏沉稳,正是暗卫独有的暗号。
“进来。”
门轴轻响,玄衣劲装、头戴帷帽的凌川躬身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属下凌川,见过太子殿下。”
江灼斜倚椅上,指尖轻叩桌面,周身冷冽之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再无半分化狼时的温顺,只剩身居高位者的沉敛威严。
“京中,狼域,一一说来。”
凌川垂首,条理分明地禀报:
京中老皇帝沉疴不起,几位王叔暗中勾结朝臣,蠢蠢欲动;
江南私盐一案牵扯影蛇族,背后另有不明势力;
玄月狼域现已被影蛇族蚕食大半,族主桀骜自封副主,旧部退守西边,苦等殿下回归。
每一句,都藏着刀光剑影。
江灼墨色眸底寒芒渐盛,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系统惩戒带来的灵力滞涩还在丹田翻涌,他却半点不显狼狈,脊背依旧挺直如枪。
他此行本是为解化形毒,可如今,内外皆乱,进退皆是险途。
而他唯一放不下的,是方才那道怯生生、却执意陪他涉险的身影。
江灼:“暗卫可安排妥当?”
“三百死士分守京中与狼域,只待殿下号令。属下已带来天狼印与压毒灵药。”凌川呈上锦盒,低眉顺眼,守着最严苛的规矩。
江灼接过,声音冷定:“你去查冰莲蕊下落、北岭路况与北上商队行踪,不得有误。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放沉,“驿馆四周多加派些人布防,任何人不得靠近二楼。”
“属下遵命。”
凌川应声起身,刚要退去,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
极其细微,却瞒不过暗卫的耳目。
凌川眼神一厉,身形如箭掠至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谢竹棠正提着布包站在门外,显然刚到,还未及抬手敲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指尖一颤,药包险些落地。
他本就生得温润,此刻骤然被撞破偷听,脸色微白,一双清澈眼眸里满是无措,像受惊的小鹿。
凌川二话不说,手已按上剑柄,帷帽下的声音冷得刺骨:“阁下竟敢偷听太子机密——”
杀意瞬间弥漫。
在凌川出手的前一瞬,江灼身形已动。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接挡在谢竹棠身前,抬手格开凌川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暗卫都踉跄半步。
“放肆。”
两个字,沉怒至极。
凌川一怔,当即跪地:“属下失察,请殿下降罪!”
江灼没看他,只侧过头,垂眸望向身后人。
谢竹棠脸色仍泛着白,指尖微微蜷缩,却没退,也没辩解,只是安静站着。
江灼心头一软,所有戾气瞬间散去,语气放得极轻,近乎小心翼翼:“有没有被吓到?”
这一句,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谢竹棠轻轻摇头,声音微哑解释:“我……我刚回来,什么都没听见。”
江灼不疑有他。
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早就知道对方是一个怎样的人了。
信他不会背叛,信他不会泄露,信这人哪怕知晓他是众矢之的,也不会弃他而去。
这份信任,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坚定无比。
“退下吧,今后谢公子的话,与我同令。”
凌川心头巨震,再不敢多言,重重叩首:“属下知错,谢公子恕罪。”起身躬身退去,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重归安静。
江灼转过身,看着谢竹棠仍有些紧绷的神色,喉结微滚,低声解释:“方才……是京中与狼域的琐事,皆是麻烦,本不想让你知晓。”
他怕吓着他,怕他知道前路凶险,便要转身离开。
谢竹棠却轻轻摇头,将手中布包放在桌上,动作依旧轻柔,眼底平静温和:“你不必与我细说。你的事,我本就不必知道太多。”
他抬眸,目光清澈,带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浅淡的认命。
“我陪你寻完药,待你毒解事了,我便回药医谷。”
他说得轻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指尖微微蜷起的小动作。
“若真有缘……日后江湖再见,便是惊喜。”
江灼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看着眼前这人——
温顺、怯懦、小心翼翼,连告别都这般轻,生怕给他添半分负担。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明知他身份高危、前路绝境,依旧陪他千里涉险,为他熬药、为他担忧、为他强装镇定。
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谢竹棠的手腕。
指尖微凉,触感柔软。
谢竹棠一僵,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里。
江灼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缘分尽没尽,从来不由你说。”
又在心里暗道:我既认定了你,便不会放你走再去吃苦。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漫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得不像话。
系统的警告在脑海深处沉寂无声,仿佛连它,都不敢惊扰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