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逆山河》逢喜悦

32、戏中人 梦里的世界

　　我随姐姐上前，同两位太太问安，对沈城轩，我只是淡淡颔首一笑，以作招呼。

　　不过这位四姨太，自打我初见她，便总是沉了脸，此刻面对我与姐姐的问候，一双眉眼依旧冷淡，没有半句回应。

　　姐姐望向她时，脸上不似对待沈太太那般，时时挂着清浅温婉的笑意，反倒秀眉微蹙，眼底见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水光。

　　我心下疑惑，却也并未多想，目光扫过，不见佩姨的身影，便问道：“沈伯母，今日怎不见佩姨？”

　　沈太太笑着回我：“云佩今日身子不适，染了风寒在家休养，没能来凑这个热闹。”

　　“那佩姨的身子可要紧？”我面露忧色。

　　“不碍事，歇几日便好。”

　　一旁的沈城轩有些玩味地开口：“你如此担忧佩姨，不如亲自来沈公馆瞧瞧。”

　　明知他故意调侃，可当下不好发作，我只淡淡应道：“若卿改日定会登门拜访。”

　　他面上一笑，直盯着我瞧。

　　我佯装不知，忙将视线挪往别处，余光瞥见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胸口处。这下我再也按捺不住，趁旁人不注意，狠狠朝他瞪了一眼，他却仿若瞧不见，面上依旧神色如常，半点波澜也不见。

　　众人寒暄完，戏也快开锣了，姐姐便引着两位太太往楼上包厢去，我连忙快步跟上。

　　迈步之时，忽觉手腕一紧，低头一瞧，竟是被身后的沈城轩攥住了。我动弹不得，又惊又气，待众人走远后，才压低声音惊呼：“你干什么！要是被人撞见，我纵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说罢便奋力想要挣脱他，他非但半点不松，还顺势收了手臂，将我往他身前一带。猝不及防间，我整个身子尽数贴在了沈城轩身上，他搭在腰间的手蓦然用力，将我勾近几分。

　　他垂首凑近我：“看见什么，便是什么，何须解释。”

　　“沈城轩！你简直是无赖！快放开我！”我气得脸色涨红，奈何挣脱不开，只得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怎么不戴？”他忽地转了话题。

　　“什么？”我仰头不解地望他，随即反应过来，当即硬声道，“东西到了我手里，自然由我处置，戴不戴是我的事。”

　　他不接我的话头，反而溢出几分笑：“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我没好气地问。

　　“赌将来有一日，你会心甘情愿戴上它。我赢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你就如此笃定你能赢？那要是我赢了呢？”

　　“你赢了，我便任你处置。”

　　见我迟迟不语，他又道：“你不答应，我就不放手。”

　　十足的无赖行径。

　　“你先放开我，我就跟你赌。”

　　“莫不是不敢？我可是把自己赌给你了。”他不依不饶，显然不信我的话，指尖的力道反倒又紧了些。

　　生怕姐姐不见我的身影，回头撞见这番窘迫，无奈之下，我咬牙认输:“好，我跟你赌。”

　　听到满意的回复后，沈城轩才缓缓松手，目光却忽然瞥向我身后。我本想随他的视线回头一探究竟，但瞬息之间，在他快要松力之际，竟再次将我拽进怀中。

　　我气急，咬了牙关，一字一句道：“沈少爷难道不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闻言扬起唇角，笑得有几分得意。

　　“你还笑？快放开我！”

　　他收紧揽在我腰间的手，敛了笑意，换了一副正经模样，在我耳边低声道：“方才珠宝店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她并无牵扯。”

　　我怔住，没料到他会作解释。

　　定了定神，我抬头直视他，语气平静：“沈少爷无须如此，你有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真假与否，于我而言并不重要，他有他的自由，我有我的选择，本就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人。

　　听了我的话，他默不作声，沉默良久，一双黑眸深深浅浅映出我冷漠的神情，搭在腰间的手渐渐松了力道。

　　我忙迅速抽身，理了理自己的裙子，转身便要往楼上走，目光却撞见楼梯拐角处程之诠的背影。

　　我强装镇定，快步上楼进了包厢。

　　见姐姐探寻的目光投来，我只微微一笑带过，以此了事，随后又刻意避开程之诠的目光，忙寻了位子坐下。

　　没过片刻，沈城轩也走了进来，他向众人颔首问好，随即径直坐在我身侧。几位长辈都在隔壁包厢，小辈们倒也不必端着礼数，纷纷凝神看起了早已开锣的戏。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台上戏子以情化腔，忽高忽低，时断时续。我听着戏语咿呀，又瞧见水袖翩跹，戏中人低眉笑叹，忽而泪湿红妆，只觉时而欢喜，时而悲戚。

　　虽然我不懂戏曲，可这出《游园惊梦》却是认得的，一时早已望着台上的杜丽娘出了神。

　　杜丽娘是幸运的，一梦遇良人，醒后相思成疾，可上天终究成全了她与柳梦梅，大抵是天神也见不得有情人阴阳相隔。

　　那我呢？我的梦何时会醒？

　　我侧头看向听得入迷的沈城轩，一时思绪万千，问道：“如果你是丽娘，明知眼前一切，不过是个不切实际的梦罢了，那你还会对梦里的世界，付出全部真情么？”

　　他愣了一瞬，显然是我有些唐突了，他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见状轻笑一笑，只想着打个马虎眼转移话题。

　　罢了，不为难你了。

　　可他沉默思索了片刻，转眸看向我，神情认真：“如果我是丽娘，不管眼前是梦是真，我都会竭尽所能，抓住让我沦陷的一切。是人也好，是情也罢，梦里的世界也是一场人生，我不想白来这一遭，更不想辜负自己的心意。”

　　是啊，梦里的世界，也是一场人生，我怎能白来？

　　我心头一动，朝他莹莹一笑，再次将目光投向戏台。

　　犹记那一方天地里，一颦一笑，一起一落，皆摄人心魄。人生恰如戏中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再凄美哀绝的戏，终究也有落幕的一刻，是谁还在念念不忘？

　　我沉浸在方才落幕的一出戏中，听身后传来一声问候，回头一瞧，见是宋承璟，倒也凑巧。

　　见我也在，宋承璟照旧带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道：“好巧，林妹妹，没想到你们也来听戏。”

　　说着，他便上前揽住程之诠的肩膀：“我说老同学，自打毕业，我们可就没好好聚过。今儿说什么你也别想逃。”

　　程之诠闻言朗声一笑，显然早习惯了他这随性模样。

　　不过这话听着，颇有点熟悉。

　　也不等程之诠回应，宋承璟便笑嘻嘻和我们打了声招呼，搂着人径直出去了。

　　瞧着两人的背影，我忍不住垂首轻笑，随口道：“俩兄妹还真是像，真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沈城轩听罢，顿时也随我笑了起来。

　　我抬眸与他相视一笑，未觉丝毫不妥。回头望向姐姐时，瞧见她也在笑，不过那笑意却别有深意。

　　我反应过来，这才敛了嘴角的笑。

　　此时台上尚未开锣，众人的注意力也不在戏台上。

　　伙计们端来一壶热茶和一盘点心，见有男客在，还周全地备了酒。一名伙计斟好酒，将酒杯递到沈城轩面前，他只是摆摆手，并未接。

　　伙计又要往我面前的杯子里斟酒，姐姐忙抬手拦下：“不了，若卿喝不得太多酒。”

　　一旁的沈城轩闻言，一挑眼眉，语气满是玩味：“原来林三小姐喝不得酒？可我怎么记得，上次她和......”

　　他的话没说完，我正斟茶的手猛地一顿，忙不迭打断他：“姐姐，喝茶！对了姐姐，快尝尝这马蹄糕，味道极好的。”

　　我慌手慌脚地给姐姐斟满茶，又把碟子里的马蹄糕推到她面前，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末了还不忘回头狠狠瞪沈城轩一眼。

　　若是姐姐知道从前那个乖巧的妹妹，会半夜和朋友在外喝得酩酊大醉，还夜不归宿，该如何看我？纵使拿性子转变当借口，这变化也太过突兀了，可别最后露了馅，让人认出我这个冒牌的。

　　姐姐无奈地呷了口茶，浅浅一笑，目光又转向沈城轩，示意他接着说。

　　“上次若卿小姐和知书她们在......”那讨人厌的家伙还不肯罢休，又开了口。

　　我刚端起茶想压压惊，只能再次抢话：“我和昭宁她们喝了好多咖啡，喝得胃里翻江倒海，还吐了好几回呢，多亏了沈二少送我回家。我向姐姐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那我倒要替舍妹谢谢沈少爷了，多亏你帮忙，若卿才能平安回家。” 姐姐柔声向沈城轩道谢，转头又对我嗔怪道，“还有你，吃东西向来没个节制，总归要多顾着些自己的身子。”

　　沈城轩却假模假样：“林二小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姐姐含笑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沈少爷，你和若卿，是如何认识的？”

　　听到这话，我刚到嘴边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硬生生憋了回去，心底哀嚎：不是吧，又来？

　　“是通过知书认识的！” 我急声抢答，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总不能让姐姐知道，我们是在夜店，不是，是在舞厅认识的吧？

　　“对！是通过知书才认识的。姐姐你也知道，知书的哥哥和沈二少是朋友，一来二往，我们自然就认识了。”我忙在方才的话里添油加醋，补全了缘由。

　　姐姐无奈轻笑，摇了摇头。我忙将茶杯往她跟前推了推:“姐姐，茶该凉了。”

　　一旁的沈城轩仍旧是一副看戏的模样，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我真怕他下一秒就笑出声来，忙转身给他也续上茶，一字一句，咬着后槽牙没好气道：“沈二少，您也喝茶。”

　　他眼底的笑意怎么也敛不住，只好接过茶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