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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何处是归 “我知道, ...

  •   我喉间轻颤,喃喃念道:“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1〕

      男人的指腹擦过眼角,拭去滑落的泪。我抬手按住那停在颊边的手,指尖抵着他的掌心,声音很轻:“我真的很想很想回家,你知道么?”

      “我知道,我带你回家。” 他的嗓音落在耳畔,柔得像一汪春水。

      那只手没有移开,指尖拨弄我颊边的碎发,将贴在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拂去挡了视线的障碍。

      “你骗人。” 我摇着头,泪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抬手捂住脸,头深深低着,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跑了出来。

      不知是梦是醒,我跌进了温暖的怀抱,胸膛坚实温热,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头顶传来他温柔的声音:“我会带你回家。”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他将我轻轻抱上床,为我掖好被角。见他转身要走,我心头一慌,忽地拽住他的衣袖道:“你还没有祝我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若卿。” 他顿住片刻,声音随即落下来。

      我心满意足地松了手,抱着温热的被子,往床里缩了缩,眼角沾着未干的泪,沉沉坠入梦乡。

      清晨的阳光透过西洋玻璃斜斜洒进来,刺得我眼睫轻颤,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触及周遭全然陌生的陈设时才陡然坐起身,后背还带了几分宿醉后的酸痛。

      这是一间偏欧式的起居室,月白丝绒纱帘垂落在雕花胡桃木法式沙发上,处处透着精致,却无半分熟悉的痕迹。

      我抬手揉着突突作痛的眉弓,竭力回想昨夜。

      可记忆偏偏卡在沈城轩扶着我走出酒馆的那一刻,此后的醉酒模样,竟半点也寻不回,越是凝神去想,太阳穴的胀痛便越甚,索性作罢,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这一动,指尖触到身上宽松的睡裙,才忽然察觉昨夜的衣衫早已被换下。

      我双手撑着额头,懊恼地低喃:“林依啊林依,都说喝酒误事,你要是闯了祸怎么办?”

      心下慌乱,顾不上细想,我抓过一旁叠得整齐的衣裙匆匆换上,简单洗漱后推门要走,不料一出门就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城轩正斜倚在走廊边,见我走来,他悄然挺直身子,朝我望来。

      我心头一窘,硬着头皮走上前,刚想开口,却听他先道:“那个......刘妈说你醒了,所以我......”

      他此刻似乎比我还要局促,说话时微垂着眼眸,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散漫。

      未等我细想,他又清了清嗓子,补了句:“你的衣服,是刘妈帮忙换下的。”

      我低头瞥了眼身上妥帖的衣衫,悬着的心落地,还好,没出什么离谱的岔子。我试探着抬眼,小声问道:“我昨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闻言,他低头一笑,眉眼间的局促悉数散去,又恢复了散漫模样,弯了唇角道:“出格的事倒没有,不过你昨夜的胡言乱语可不少,我听了半晌,竟是一句也没听懂。”

      我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下,随即好奇地问:“这里是?”

      “知道你有许多问题想问。” 他笑望我一眼,缓步走在一侧引路,“这是外公早年置下的小公馆,平日里只有我偶尔过来小住。昨夜你说不想回家,我便先将你安置在这了。对了,昭宁、知书和苏小姐都已安全到家,你不必挂心。”

      我随着他的步子,与他并肩走在一旁,说着,他侧过头,抬眼来瞧我,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左右昨夜喝得酩酊大醉的,只有两个人。”

      我慌忙避开他的视线,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昨夜醉酒的除了我与知书,还能有谁?沈城轩的话明晃晃的,生生戳中我的窘迫,只觉得耳根都烧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请吧,给你备了早餐。”他扬手轻笑,转开话题。

      我讷讷点点头,随他下楼,脚步有些轻飘,满脑子都是昨夜的醉态。

      落座时才发觉桌上只摆着一份早餐,我无奈发笑,离晌午不过半个时辰,想来也只有宿醉未消的自己,还需要这一餐暖胃。

      他就坐在对面,我没抬眼去看,却总觉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指尖捏着勺子,喝粥的动作都带了几分拘谨。

      “昨夜实在多谢你,我都记着。” 我声音轻细,脖颈坠了千斤,怎么也抬不起来,“日后若是你有需要,尽管开口便是,虽现如今你也没什么要我帮忙的。”

      “不必,你那人情早还了。”

      我愕然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藏了玩味的笑意,让我莫名生出一丝做了亏心事的慌乱。

      他端起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口,语气云淡风轻:“你昨夜没吐我一身,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帮忙。”

      这算什么?

      我在心里白了他一眼,面上却不动声色。

      “明知酒量浅,还偏要逞强。” 他话锋一转,“往后别喝这么多了,若再遇着危险,可未必总能碰上我这样的正人君子。”

      明明是真心的叮嘱,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带了几分欠揍的意味,听得人耳根发紧,我勉强扯了唇角应声:“知道了。”

      末了,还是忍不住小声咕哝:“正人君子?倒说得出口。”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慌忙抬眼,忙将粥送进口里,含糊道,“我是说这粥熬得真好喝。”

      沈城轩蓦然嗤笑,散漫的笑意软了边。

      粥见了底,时辰也不早了,我忙起身告辞。他跟着起身说送我回,我脱口便婉拒了。

      昨夜的事本就荒唐,偏偏自己还喝得断了片,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总觉得做了什么糗事,又半点记不起来。

      况且我才是要做“正人君子”的那个,让他送我回家?可万万使不得。

      我转身提步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生辰快乐。”

      这声祝福猝不及防,撞得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心底那点被强压下去的情绪,被这简单的五个字瞬间打碎了防线。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烫得眼眶发酸,我慌忙微微仰头,可那温热的湿意还是顺着眼尾滑落,怎么也止不住。

      我从不敢好好给自己过生辰,怕听见那一声声的祝福。

      旁人愈是欢喜,我便愈是心酸。一听见祝福,就会想起爸妈,想起弟弟,想起那群陪我笑恼的朋友,想起曾经围在蛋糕旁,烛光映着一张张笑脸的温馨。

      是我对不住他们,一声告别都没有,就这样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

      为何偏偏是我?被困在这陌生的地方,连回家也成了奢望。

      我用力压下肩膀,生怕哽咽溢出喉咙,也怕肩头的轻颤会出卖此刻的狼狈。

      “谢谢。”

      我没有回头,匆匆道谢,快步朝着门外走去。

      恍惚间,人已到了林家老宅门前,脸上残留的泪痕早被冷风拭干,我神情淡漠地抬步往里走,心底空落落的,像被掏去了一块,风一吹,便是透了刺骨的凉。

      身后那辆黑色福特停在府门前,我隐约知晓来人是谁,却只装作未闻,依旧自顾自地踩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刚过正午,宅子里静得出奇,家仆们或是在歇息,府中女眷也都外出,一路行来不见一人。身后那道轻缓的脚步声如影随形,踩在人心头上直发沉。

      终是耐不住这份沉默的跟随,我在长廊的朱红廊柱旁停了脚步,缓缓回身望他。即便心里早有答案,可看清那人眉眼时,心头还是免不了一丝讶异。

      “之诠。” 我压下方才的情绪,声音很轻,“可是有什么事?”

      “我没事。” 他缓步上前,眼底化开一抹担忧,半点未计较我的刻意疏离,“见你走得魂不守舍,不想贸然打断。”

      我勉强扯了抹笑,抬手轻抚依旧昏沉发胀的额头,轻描淡写道:“无妨,许是昨夜没歇好。”

      他闻言,抬手便想触上我的额头,指尖却在即将碰到我时骤然僵住,他愣了瞬间,缓缓收回了手。

      我低头望着脚下的石板路,假装未曾看见,率先打破沉默:“大哥和爹今日都不在府中,你若是寻他们,不妨改日再来。”

      “我今日来,不是找他们的。” 他依旧显得沉稳,却难掩语气中的小心谨慎,一字一句说得极轻,“我只是......想看看你。”

      我顿在原地,喉间被堵住,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片刻的沉默里,他松开紧攥的掌心,取了一个精致锦盒出来,轻轻掀开。

      紫檀木的盒子里,一只羊脂白玉手镯静静躺着,我虽不懂玉,也瞧得出那玉质地细腻通透,莹润如凝脂,半点瑕疵也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想来,他该是花了不少心思寻礼的,可望着他眸中真切的诚意,我的心脏没来由地刺痛了下,像被细针轻轻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我缓了神,轻声推辞:“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过短短一瞬,他眼中原本的光亮就因我的这句话骤然熄灭,愕然与不解攀上眉梢,取代了先前的紧张与局促,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眸里,翻涌了我读不出的失落。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他的声音带了不易察觉的轻颤,一连串的问句接踵而至,“为何你变化如此大?什么时候你我之间,变成了这样?”

      注:

      〔1〕出自唐代诗人宋之问的《题大庾岭北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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