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3、黄梅天 “最后还不 ...
-
沈城轩将我送回林家老宅,与姐姐匆匆见过一面后,我又在日落时分折回了律所。
白日的暑气残存到夜晚,细密的汗水爬上背脊,留下湿腻的痕迹,昏黄的灯光在书案上摇曳,投下我捏笔书写时晃动的影子。
这时,穆荣叩门而入:“师姐,有人找。”
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停笔,将桌上凌乱的资料整理好后,让穆荣将人请了进来。见竟是许久不见的文辉,我满是讶异,连忙起身迎接。
热气渐散,凉风从窗外跃入,令人生了几分惬意。
待两人坐定后,文辉率先道:“师姐你接手的劳工案,是沈先生告诉我的,他知道我是劳工进步会的成员,希望我可以帮到你。”
此刻,我才明白过来今日沈城轩的用意,原来他并非一味阻止,倒是我应激了些。
“劳工会?”我意外他的这层身份,追问道,“你不是《南风报》的记者么?”
“都是。”
文辉平静一笑,数月不见,沉稳了许多。只是对于他的另一层身份,我不禁若有所思,眉心微蹙,隐隐为他担忧。
历史书上的一幕幕急速涌向大脑,在不久的将来,大规模的工人罢工运动会持续发生,同时面临军政商的残酷镇压,轻则逃亡,重则死亡,无数的工人领袖将会为此牺牲。
“文辉,要小心,你的这层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谢谢师姐。”他点头,听出我语气里的沉重,转而一笑,“不谈我了,如今山本慎一与法租界的法国领事关系匪浅,工部局更不用说。在师姐之前有不少律师接触过这个案子,但都第二天就宣布业务调整,不再代理。”
我攥紧手中的茶杯,眼睫垂了下去。
文辉郑重其事道:“师姐,你也一样要小心。这次东洋纱厂的事,不仅仅是劳资纠纷,他们的手段太脏。”
“我知道。”我心中酸涩,抬头看他,“女工们请律师的钱都是凑的,我不想,也不能辜负她们。”
文辉轻叹一口气,从包里抽出几张照片和一些资料推至我跟前:“这些是工人们的病症记录、工钱单抄件,还有几个愿意作证的离职工人口述。这其中很多资料,或许你已经收集到,但可以再看一看。”
“这太珍贵了。”我忙双手接过,翻看起来。
“不过中村最近在接触工部局的人,想通过新规限制女工维权,而且他们可能还在伪造女工自愿加班的签字文件。现在的问题是,要如何证明那些签字是伪造的。”
我放下手中的资料,思索片刻道:“或许我们可以找到几个女工,证明她们不识字。”
文辉眼睛一亮,就此次劳工案,两人不知不觉,竟聊到了深夜。
近日午后,林家老宅。
我避开府内之人,轻手轻脚地走着。
“三小姐回来了?”青蕊的声音蓦然在身后响起。
我心头一跳,回身望她。
“二小姐等您半天了。”她眨着大大的眼睛望我,似乎察觉了我的异样,“现在在您房里呢,说是瑞福祥新到了料子,特意给您裁了件旗袍送来。”
“我这就去。”
答应了姐姐,今日要陪她挑选礼物,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些。
我深吸一口气,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再次确认珍珠粉是否遮住了后颈的红点。
“若卿?”
姐姐的声音传过来,惊得我险些踩空台阶,我转头望去,见一身月白旗袍的姐姐正从我房里出来。
“姐......姐姐。”我掐紧掌心,稳住姿态,“怎么还亲自来送?”
“再不来,你怕是都忘了有个姐姐。”她朝我走过来,语气有些怨怪,“整整几日不见你人,我从早到晚都提心吊胆的”
我急忙敞开笑,挽住她的手:“这几日事情多了些。”
回房迅速换好衣服后,我与姐姐一同出了门。
先施百货大楼内,姐姐站在香水专柜前细细挑选,我站在一旁,指腹来回轻抚腕间那枚表盘。
“若卿,你看这款如何?”
姐姐的声音将我唤回神,我连忙含糊应声。
“让你陪我挑礼物,怎么心不在焉的样子?”她微嗔,秀眉轻蹙。
“在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说完,我拿过她手中的法国香水,凑近闻了闻,称赞道:“倒是很不错的香味,前调是浓烈的栀子香,后调又是淡雅的木质气息。”
“小姐好眼光,这是新到的‘沉木栀’,全上海只有五瓶不到。”售货员小姐满脸堆笑。
姐姐轻笑道:“帮我包起来吧。”
等了片刻后,售货员将包装精致的香水双手递给姐姐,可姐姐却示意她递到我手上。
我不解地接过,问:“这不是送给王太太的么?”
“你忘了,王太太不喜欢花香。”
我反应过来,想起来王太太最厌恶这花香,听说是因为泰亨银行的王先生喜爱外室,而这外室又格外偏爱花香类的香水,惹得王太太很是不悦。
“这几日糊涂了。”我自嘲。
“去瓷器部看看吧。”姐姐拉过我的手,“英国来的骨瓷茶具总不会出错。”
我照旧跟在身后,虽是与姐姐搭着话,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她低头赏看一套鸦青色茶具,指尖拂过杯沿,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听说沈家与怡和洋行的合约谈成了,沈二少这次,收获不小。”
我回神:“生意上的事,姐姐比我懂。”
“王家大小姐的婚事定了。”姐姐垂首轻笑,转了话题,“王太太要我们帮忙参详贺礼,男方是汇丰银行买办的小儿子,两家联姻,日后势力必然更上一层。”
联姻......
我忽然没了聊下去的心思,于是笑道:“姐姐,我有些渴了,去给你带荷兰水如何?”
她轻点了下我的额头,无奈道:“你呀,又想逃。”
我摸着额头,依稀闻见姐姐留下的香气,没心没肺地笑了。
从百货大楼出来后,天空飘起了小雨,我撑开伞慢条斯理地走着,看见那个蜷缩在茶楼屋檐下的身影时,我浑身僵住,脸色蓦然沉了下来。
王黑铁,人送外号黑铁头,在东街势力庞大,常年横行霸道,欺负当地居民。
而就是他,害桢华流产,害我险些落入虎口。
可眼前的他,油腻的头发结成绺,曾经嚣张的脸凹陷下去,两只空空荡荡的袖子随风摆动,身前摆放的破碗里零星躺着几枚铜板。
我撑着伞,一步一步走向他,鞋跟落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我站定在她面前,摸出几块铜钱,一把扔进他的碗里。
掉入碗中的铜板在碗底打着旋,带起一串悦耳的颤音。
王黑铁两眼放光,连忙朝我磕头:“谢谢小姐,您一定会大富大贵,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听到此话,我忍不住冷笑开口。
他缓缓抬头,见是我后,整个人愣住,不过瞬间,那双浑浊的双眼露出恐惧,又迅速不动声色地转化为戾气。
“若不是你,桢华或许会平安顺遂。”我收了伞,缓缓蹲下身,一字一句道,“她努力地从深潭里爬出,是你,亲手将她推了回去,捏碎了她本该继续顺遂的人生。”
伞上的水滴溅在王黑铁脸上,他恶狠狠地盯着我,恨不得扑上来将我撕成碎片。
我扫过他空荡的衣袖,字句从齿缝里挤出:“我说过,别惹我。”
“臭婊子!”他的眼里顿时暴起血丝,朝我啐了一口,“上次不过吓唬你两句,那姓沈的就把我手筋挑断!有种你自己动手啊!”
我扯出丝帕,擦去脸上的秽物后,用力砸到他脸上,并一把抽出他压在膝下的匕首,迅速擦着他的耳廓钉入他身靠的木柱。
丝帕从脸上滑落,他看清脸侧冰冷的匕首,身子一颤,狞笑起来:“装什么狠角色?最后还不是靠男人替你出气!”
“借东风也要有借东风的能耐。”我不紧不慢地拔出匕首,“你当沈家的门,是个人就能敲开?”
他猛然蹭动身子想要爬起来,却是徒劳无益:“沈城轩够狠,但你以为这就完了?”
“你在醉月轩后巷糟蹋无辜的小姑娘时,可也是这么叫嚣的?”我漫不经心地上下扫了他一眼,挑唇冷笑,“我等着。”
雨势渐大,打湿了我的裙摆,我低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借力打力是本事。”我压低声音,“而你,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不知是我哪句话刺激到了他,只见他突然暴起,要一头撞向我。我退开一步躲开,他扑了空,眼神沉得吓人。
我弯腰,抽出匕首抵住他的咽喉:“他留你一命,我可不介意收走。”
身后,王黑铁的咒骂声混着雨声传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我仍旧步履从容地走着,抽出丝帕缠裹在匕首上,最后扬手一齐扔进了水沟里。
这些天,黄梅天的潮气浸了人满身,阴雨绵绵不断,日日依旧。
我收了伞,小心望着抱在怀里的牛皮纸袋,生怕收伞时雨滴会溅落。
推开弗格森映相馆的门,一位老师傅正摆弄着樟木柜上的相机,玻璃窗柜里陈列着些许泛黄的黑白婚纱照,有中式的,也有西式的。
“小姐可是要洗照片?”老师傅见有顾客到来,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颇为和蔼地朝我笑着。
“老板,这些照片要得急,能不能帮忙赶一赶?还有,背景太暗了,麻烦师傅修底片的时候,把暗的地方提一提。”我抽出底片给他。
老师傅接过底片,对着灯光照了照。
一张女工们在棚户区的集体照从我包里滑落出来,我拾起照片,摸出一支钢笔在照片背后记录下文字与当日的日期,余光却瞥见老师傅没有离开,而是看着我反复端详起来。
我将照片塞回牛皮袋,礼貌一笑:“老伯,还有什么问题?”
老师傅摸着有些花白的胡须,若有所思,嘴里念着:“像,有些像。”
我不禁感到好笑,忙笑问打趣:“可是我长得像老伯难以忘却的一位故人?”
“你这小姑娘。”他回神,哈哈大笑起来,“我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
我低头展眉笑了,漫不经心地看向橱柜里的老照片。
“我想起来了。”老师傅忽然回忆起来,“之前有位年轻的先生来修旧照,这照片上的女子虽只有侧颜,可我瞧着,与小姐您倒是十分相像。”
我将目光从一张全家福上收了回来,道:“可能是我与这位姑娘有缘,长相有些相似。”
老师傅又摸着胡须,皱眉思索起来,颇为认真的姿态,我瞧着有趣,拿起牛皮纸袋就要走:“老伯,我午后三时来取照片。”
见他没应声,还沉浸在记忆的搜寻中时,我摇头笑笑,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