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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鸿门茶 “原来你找 ...

  •   我无奈,思索该如何告知知书关于谢笙怀的真相,好让她彻底死心。端起茶盏要喝时,才发觉碧螺春早凉了,我鬼使神差地偏头,目光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沈城轩不知何时坐在了斜对角,正痴痴地望着我,他眼神滚烫,满是炽热与专注。

      这人,有戏不看,瞧我干嘛?

      我低头也看了自己一眼,反应过来今日的穿着,是鹅黄色。一时间,我的心忽然跳动,脸上瞬时泛起红晕,浑身燥热起来。

      再次抬头时,我看见了之诠,他原本的笑意此刻僵在唇边,眼中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充满了落寞。

      “三小姐担心烫。”

      “谢谢。”

      接过丫头手中的新茶时,我心不在焉,手背碰到滚烫的茶壁,险些掀倒茶杯。

      我没有再将目光给向任何人,拉回思绪时,摸到腕间的银镯印出水痕,才察觉掌心已布满薄汗。

      戏仍在上演,不过我的心思已被搅乱,于是起身离开了。

      暮光渐渐隐没,此时的天空像打翻的蓝墨水,浓郁,纯粹。我兀自走到亭中坐下,仰头望向蓝色天幕中的那轮弯月。

      “你真的好狠。”嘉卉的声音从海棠树后传来,活像一把利剑。

      “我......”我转眸看去,声色沙哑。

      她蓦然打断我:“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并不能抹去你带来的伤害。”

      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千万根刺一同扎在心上,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若卿,嘉卉?”姐姐恰巧寻了过来,“你们原来都在这儿。”

      “姐姐——”

      “二姐——”

      两人同时出声问候。

      尽管我是笑着的,可姐姐仍旧看出了不对劲。见她要开口,我忙转移话题:“姐姐,怎么不见静表姐?”

      姐姐的神色顿时变了,她低垂眼睫,在我身旁坐下,沉默片刻后道:“她先生前月因病亡故了,夫家一众认定她命硬克夫,是个不吉利的丧门星,不由分说,便将她赶回了娘家。”

      耳边嗡嗡作响,“丧门星”一词精准刺了过来。

      “究竟凭什么?”嘉卉双手紧握,怒道,“这些年静表姐尽心操持,侍奉公婆,未曾有过一丝懈怠!如今丈夫亡故,她满心悲戚,却还要无端遭此污蔑,可还有公平可言?”

      “这一代的女子,哪有公平可言?”我的声音微不可闻,眼眶忽然发热,有气无力地撑了石桌边缘起身离去。

      天完全黑了下来,前院热闹依旧,我踩着月光想要回房,忽然听见竹林的阴影里传来窸窣声,太湖石的孔洞间漏出两个人影。

      谢笙怀将知书困在假山下,他平日里清亮的嗓子,此刻却压得很低:“知书,方才那出《贵妃醉酒》,原是想着你才改的词。”

      知书没有出声,却红了脸。

      他凑近知书:“大新舞台的合同,多亏了你的帮忙......”

      谢笙怀的声音越来越低,缓缓握住了知书的手。

      我握紧拳头,怒火上头,正要走上前时,一只温热的手掌拉住了我,沈城轩低沉的声音随即在耳边响起:“别出声。”

      他牵起我泛凉的手,远离了两人,来到游廊处后,他松了手,挡在我身前,耐心劝道:“若卿,你现在出去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反而只会让你们之间多了不必要的嫌隙。”

      “可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欺骗完知书,还要利用她!”我胸口气得发闷,仰头回应。

      “谢笙怀上个月骗走了宝华洋行经理女儿的一套翡翠藏品,转手就当给了当铺,闹了不小的风波。”他按住我的肩,语气冷静,“这么些年,关于他的行事作风,少不了风言风语,知书不可能没听过。有的人,只要没有亲眼见到,不论别人如何说,他都不会相信的。”

      闻言,热气消散,我垂下眼睫,平静下来,目光中冷意残存。

      一早,沈氏商行。

      我从律所拐道,见了沈城轩,打消了去宋公馆的念头。

      晨雾渐渐散去,街角的报童扯着嗓子吆喝:“号外!号外!日本商船“扶桑号”昨夜沉没,船上惊现鸦片!山本会社疑似内讧!”

      我展开刚买的《申报》,照片里,是巡捕房从岸边捞出成箱贴了封条的货物。我低头沉思,有人从身后轻轻将我圈住,声音低沉含笑:“看什么这么入神?”

      沈城轩将下巴抵在我的肩头,双手环绕腰间,温热的气息从耳后传来。我感到颈后发痒,于是缩了身子,转身把报纸给他瞧,道:“今早的报纸。”

      他拿过报纸后并未细看,只淡定瞥了一眼。

      棉纱风波没过去多久,日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如今值钱货的鸦片船又沉了,简直“祸不单行”。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叩响。

      一个日本男人向沈城轩递上一封请柬,恭敬道:“沈先生,山本社长今晚在东和别馆设宴,请您务必赏光。”

      那人走后,我眼眸微眯,看向他道:“原来你找我,是想让我和你一起赴鸿门宴。”

      他俯身,在我耳边轻笑,语气里的赞许满是夸张:“我的卿卿怎么这么聪明美丽,简直让我甘拜下风!”

      我笑出声,又睨了他一眼,问:“我能做些什么?”

      “做你自己便好。”他亲吻我额边的发丝。

      “他们......会伤害你么?”

      “怕么?”

      “不怕。”

      他的声音很低,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最后在眉眼处落下一个温柔轻浅的吻。

      东和别馆淹没在一片竹林中,夜色里的纸灯笼轻轻摇晃,在地下洒下微光,回廊外两个穿黑色和服的日本人向我们鞠躬,眼神却不掩锋利。

      移门拉开的刹那,只见山本健太郎跪坐在主位,眼中透着精明。惠子姑娘跪坐在父亲身旁,一身茜色和服,发髻高挽,正低眉顺目地斟茶。

      她抬眼看沈城轩,眸中的春水几乎要溢出来,却在瞧见我时,蓦然收起了自己不合时宜的目光。

      一旁的山本健太郎见到我时,微显讶异与不满,不过旋即拧开笑道:“不知林三小姐也在,请。惠子,上茶。”

      惠子上前,露出和服袖口下的一截白皙手腕,娴熟地将热水冲入茶碗,激起清香。

      “听闻沈二少精通茶道,不知对中国茶与日本茶有何高见?”山本健太郎问道。

      沈城轩接过茶,嘴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贵国的茶像中国戏台上的武生,一招一式皆练得瓷实,亮相时精气神足,可唱到下半场,那股子劲儿就泄了些。中国的茶,倒像巷尾的说书人,开篇虽平淡,不过听到后头,那滋味能绕着梁子走三天。”

      “水土不同,养出来的东西,脾性也不同,这根子里的东西,急不来。”他指尖来回绕着瓷身,压低眉眼,看向山本健太郎,“要说孰好,不过各擅胜场,各有千秋。”

      “各擅胜场,说得好!”山本健太郎大笑,话锋一转,“就像做生意,有人循规蹈矩,有人剑走偏锋,沈二少觉得哪种更好?”

      沈城轩神色如常:“山本会长所言极是,商场如棋局,循规蹈矩者,步步为营,剑走偏锋者,出奇制胜,以求破局求生。不过在晚辈看来,棋局胜负,不在一时一招,而在全局谋划。”

      山本健太郎指尖攥紧杯身,直直盯了沈城轩许久,笑意里的戾气深不见底。

      他干笑一声:“若不介意,我先失陪片刻。”

      说完,他起身推门出去,还不经意瞥了惠子一眼。

      沈城轩面色平静,将褪去滚烫的茶水递给我,可一旁的惠子却脸色微变。

      我想起来,按照日本的茶道礼仪,第一碗茶应当给正客,以示尊重,而转赠他人则表示对主人心意的忽视,是不敬。

      山本健太郎很快再次进门,笑容始终凝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不久,在低头喝了茶后,我渐渐感觉一股莫名的燥热袭来,耳后像被人点了火一般,喉咙也始终干涩不已。我目光一斜,无意间瞥见惠子迅速调换了续茶的茶水。

      不过片刻,山本健太郎再次恢复笑容,突然抬手道:“惠子,换茶。”

      惠子屈膝上前,给沈城轩续上新茶,经过我时,她宽大的袖子拂过桌面,不小心将我的茶碗掀倒。

      看着在脚边洒了一地的茶汤,我忽然意识到这杯茶有问题,不禁庆幸自己只喝了一口。再回神一看,发觉她为沈城轩续上的照旧是原来的清茶,并非方才迅速调换后的茶。

      “废物!”山本暴怒之下甩了惠子一耳光,少女白皙的脸颊立刻浮起红指痕。

      惠子连忙伏地道歉,我从她低垂的后颈处瞧见几道陈年疤痕,像是烫伤后留下的。

      我忽地双眼一红,皱眉望了山本健太郎一眼,心中升起一股怒气,正要起身搀扶惠子时,沈城轩按住了我的手。

      “对不起,林三小姐,我给您重新换茶。”惠子说着,弯腰退下。

      沈城轩与我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惠子进门后,再次为我倒上热茶,她的目光全程没有与我交流,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看着眼前的新茶,我略作思考,最后抬手端起茶碗要饮。

      沈城轩面上与山本健太郎交谈着,私下却扣住我的手腕,示意我不要碰那杯茶。我明白,方才的一切他早已发觉,只是他仍旧不相信惠子。

      我默默松了他的手,面色如常地将茶喝了下去,放下茶碗时,惠子的目光与我交汇。她秀眉轻蹙,眼眸微颤,像是溺水者看见浮木。

      两人就这样望着彼此,我瞧见她的嘴唇在无声中动了动,口型分明是“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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