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灯代语〔民国〕》逢喜悦

119、诸君 “现在他的

　　这时，万陌潼与阮红玉一同进了门，面对缭绕的烟雾，万陌潼英眉紧蹙，双眼被熏得通红。

　　阮红玉突然嗤笑，涂着口红的唇贴在威士忌杯沿，目光斜斜地望向桢华。她走了过来，丹蔻红的指尖一时截了桃红与杜鹃姑娘手中的香烟，并将装了枇杷的果盘推到桢华跟前。

　　“妹妹，别搭理她们。”阮红玉饮了一口杯中的酒，“烟酒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位姑娘一时哄笑出声，晃得耳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桃红笑得花枝乱颤，道：“红玉姐说得对，妹妹可千万别学我们，姐姐们也是迫不得已。”

　　桢华闻言，秀眉微蹙，似乎心尖泛了酸，问道：“姐姐们怎么不找相好，再离了此地？”

　　满堂骤然静默，突然，姑娘们皆笑作一团，杜鹃抹去眼角笑出的泪道：“我第一个男人说要把我卖到八大胡同，现在他的坟头草该有你高了。”

　　我呛出一口白水，掌心攥紧杯身，心情说不出的复杂，明明想笑，可笑意里又总是夹着酸。

　　众人说笑时，只见顾莞到了，她绽开笑意看向我道：“若卿，猜猜谁到了？”

　　正疑惑时，她身后两张熟悉亲切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我一时惊喜地站起身，险些撞翻桌上的酒杯。

　　“知书，昭宁！”我忙走向她们，“还以为你们今晚不会来了。”

　　我没有想到今晚能够聚齐几人，眼眶不禁冒了热气，向昭宁道：“回上海怎么也不通知一声？”

　　“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毕竟知书回国，我怎么都是要来看一眼的。”昭宁晃着眼中的笑意，“再说，今晚可是你与陌潼的庆功宴，我如何能够不来呢？”

　　一众好友围坐，暖黄的光晕倾洒而下，欢声笑语将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桃红脱了披肩，随意搭放在椅背上，她抿了一口香槟，脸颊泛着红晕：“那个法国领事挑探戈的样子，简直像只笨拙的鸭子。”

　　“可不？我的裙摆都快被踩破了！”杜鹃说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又问我道，“若卿姑娘都是哪学来的本领？那些个小曲儿啊，明明有些怪异，却又出奇地好听，真是神了！还有你教我们的舞步，那些洋人见了，偏都要让我再给跳一遍给他们瞧。”

　　大家的目光纷纷望向我，显然也如杜鹃一般好奇。我顿住剥橘皮的指尖，讪讪笑道：“书上看来的，没什么稀奇的。”

　　昭宁似乎瞧出异样，接过我的话头道：“若卿本就机灵聪慧，知道这些不足为奇。”

　　知书忽然凑过来问我：“不如说说你和陌潼小姐是如何相识的吧？方才我还听红玉姐说，你们俩呀，明明性格像不对付的冤家，可竟能相处到一起。”

　　坐在对面的万陌潼神色一顿，若无其事地饮了杯中的酒。

　　我轻笑，轻抚着掌心粗糙的橘子表皮道：“初见她时，她周身清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往后两年，同窗共读，我们竟也没说上几句话。只记得刚进大学时呀，校内男同学众多，听闻法律系有位绝世佳人，都蜂拥而至，只为一睹她的芳容。那段日子啊，每逢上课，教室里定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满了人。”

　　众人听着，皆来了兴趣，只将目光定在我身上，万陌潼唇角微动，浅浅现了笑意。

　　我又道：“陌潼收到的情书，简直多如繁星，堆叠起来怕都能成小山了，可她倒好，看都不看一眼，转手就丢进了纸篓。日子长了，那些男同学见追求无望，便由起初的爱慕欣赏，转成了诋毁贬低，言语间满是酸意 。”

　　知书皱眉：“这些人怎么这样过分？”

　　“可纵使那些人如何议论纷纷，闲言碎语，她始终不为所动，仿若未闻。而且陌潼的专业能力超凡出众，只要每逢考评，一众男生都难以望其项背，无人能轻易在成绩上胜过她。”我低头浅笑，接着道，“那时我就常常想，这女同学个性如此独特，浑身散发着别样的魅力，也难怪那些男学生对她倾心不已，执着追求了。”

　　听我如此说，桃红姑娘举着一双含雾般的眼眸去瞧万陌潼：“你这定力真是叫人望尘莫及！换做是我，面对一众倾慕追求，一颗心早飘了，哪还学得进书。”

　　我捏着橘顶，顺着果皮的纹理缓缓施力，扯下一片橘皮：“其实最令我钦佩赞赏的，是她为人仗义，乐于出手相助的性子。她向来将旁人对自己的诋毁视作过眼云烟，毫不在意，可一旦有女同学遭受诋毁，哪怕只是泛泛之交，她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挺身而出。”

　　几人听闻，眼中如星星冒光，视线只在我与万陌潼身上来回打转。

　　顾莞柔声赞赏：“如此看来，陌潼姑娘当真是品行端方之人，就像戏文里的冷面女侠，行事磊落，令人钦佩。”

　　“那万小姐又是如何看待若卿的呢？”阮红玉问。

　　“同气相求，惺惺相惜，莫逆之交。”万陌潼放下酒杯，惜字如金，“她就像一团烈焰，初时远远看着，只觉得这火应当炽热，会灼人，让人不敢靠太近。可真正走近了，才察觉那烈火只是看着灼人，其实暖意融融。”

　　不知为何，这一刻，看着面前的人，我的眼眶悄然湿润起来，我试图压下内心翻涌的暖流，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一时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兀自憋红了眼。

　　浓稠的夜色穿透霓虹灯，顺着西洋玻璃漫进，在满是墨字的团扇上洒下彩光，映出我方才写下的几字:

　　幸甚至哉，结缘于斯。素以为幸，得遇诸君，实乃至福。非吾之善，乃君等德厚，诚惶诚恐。

　　阮红玉率先端起酒杯，笑语盈盈：“今夜的相聚，少不了两位大功臣，这杯酒先敬若卿与陌潼。”

　　她声音清脆，满是热忱，知书起身附和，晃动手中的酒杯：“对！为晚宴的成功向两位功臣干杯！”

　　我与万陌潼相视一笑，与大家一同起身，齐举酒杯，迎向空中。

　　“此次慈善晚会募捐能获成功，实乃在座诸位姑娘齐心协力之功。这杯酒，不单敬我二人，更是敬今晚到场的每一位。”我的目光扫过众人，郑重道，“茫茫人海，相识即为缘分，相聚更是难得。愿往后岁岁年年，家国皆安，盛世长宁。”

　　众人举杯相碰，齐声笑道：“愿往后岁岁年年，家国皆安，盛世长宁。”

　　我回到林家老宅，已是深夜，不过片刻，电话铃声响起。

　　突如其来的响声令我一惊，抬手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申报》头版头条“孙文在广州筹建陆军军官学校”的标题上留下了一片水渍。

　　“喂，你好。”我扶起水杯，拾起听筒。

　　“林三小姐好，我是唐参谋的副官，姓李。”副官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掺着电流杂音，“不过唐参谋喝醉了，能否麻烦您亲自过来一趟？”

　　我没有多问，将阮红玉的忠告抛之脑后，立即叫回司机再次出了门。

　　汽车驶过外滩银行大厦，黑夜下，恰见几个压低帽檐的青年学生往电杆上贴“打倒列强”的标语。

　　舞厅内依旧奢靡嘈杂，五彩的霓虹灯光肆意摇曳。我快步来到二楼，朝站有几位士兵的厢房门口走去，匆忙间，与一位风姿绰约的白俄舞女擦肩而过。

　　我推门而入，见鸣渊陷在真皮沙发里，肩章在枝形吊灯下透着光，而军装扣一颗未解，倒不像醉酒之态。

　　站在鸣渊身旁的，想必就是电话中的李副官。我走上前与他道：“李副官，您好，我是林三。”

　　“虽然我们并未见过面，但是我认得您，林三小姐。”他截住我的话，“所以才会冒昧打电话给您。”

　　我一头雾水，却未追问，而是去瞧沙发上的鸣渊。他闭眼靠着，脸颊的红一路蔓延到耳根，即使醉酒，姿态也尽显克制。

　　我扶起地上挡在两人中间的酒瓶，抬眼时瞥见桌上沾了红唇印的酒杯。

　　“鸣渊？”我轻声唤他，可没有得到回应。

　　正要伸手扶他时，手却被他布有枪茧的掌心按住，我的心跳蓦地加快，抬头时，与他浸满水光的黑眸撞个正着。

　　“若卿......”他忽地低声唤我的名字，缓缓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是我，我是若卿。”我抽出自己的手，“我带你回去，好么？”

　　他点头，没再说话。

　　一旁的李副官眼睛一亮，摇头笑道：“方才我们轮番上阵，都没人能够劝动唐参谋，又不好用蛮力，这才打了电话给唐五小姐。可她说，林三小姐会有办法的。”

　　一时间，热气上脑，我说道：“可能因为他愿意把我当朋友吧。”

　　汽车开进唐公馆，李副官与我一起将鸣渊扶上楼，中途有位士兵急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抱歉，林三小姐，司令部那边有急事需要处理。”李副官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对了，这是少校随身携带的东西，刚才不小心落下了。”

　　我接过信封后，踉跄着，将鸣渊扶进房间，忽然，他出声，滚烫的鼻息拂过我耳尖：“是你，一直是你......”

　　“难不成是失恋了？”我小声嘀咕。

　　知晓他醉了，定是在胡言乱语，两人来到床边时，我被他的军靴鞋尖绊倒，他本想扶我，我又急着躲开他的手，慌乱间，温热柔软的唇贴着我的眉眼擦过。

　　我瞳孔骤缩，整个人呆愣在原地，感觉到一股诱人的酒气直冲大脑，我立即回神，伸手推他，却被他握住手腕，一起跌到了床上。

　　“鸣渊！”

　　我惊呼一声，脸颊撞在他冷硬的军装前襟处，硌得人生疼。挣扎着要起身时，鸣渊一个翻身，膝盖卡进我的双膝之间，将我覆在自己身下。

　　他声音模糊，带着酒后的粘稠：“不要走......”

　　“鸣渊，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完全愣住，“我不是她。”

　　他眼神迷离，像蒙了一层雾，我怎么也看不清。他就这样一直望着我，眼尾渐渐泛红，像要将我彻底揉进自己的眼眸里一般。

　　我等待着，等待着他有清醒的一刻。

　　终于，察觉到鸣渊松了力时，我急忙抽身而出，还隐约闻见了一股硝石味。

　　我想起昨日报纸上的新闻，公共租界前脚查获万两烟土，后脚虹口义冢附近就发生了不明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