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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南洋故人志 “其实,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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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梁不断的同时,我们也能做到棉纱不断。”沈城轩的声音在身后蓦然响起。
众人闻声,转头望向书房门口,一齐看向那个高调肆意,傲气张扬,就连笑容里也写满了势在必得的年轻人。
我惊诧不已,这个本该远在南洋的人,此刻竟一夜之间提前折返归沪,毫无预兆。
沈城轩先向各位躬身致意问好,礼数周全,随即接道:“既然日本人以断供为胁迫,那我们便另辟蹊径,就此打通南洋新航道,破其垄断之局。”
林常亓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亮了下,溢出明显的欣赏之意:“请沈二少细细道来,我正想听个究竟。”
沈城轩迈步走近,途径我身旁时,刻意侧目笑望我一眼,我不动声色后退半步,静待他的谋策。
“晚辈留洋英国时,曾与南洋华侨巨商之子梅先生结交,我与他至今私交甚好。这位梅先生深耕荷属东印度棉纱市场多年,可以绕开日商资本网络,规避垄断封锁,且他持有英国护照,依托公共租界治外法权,可规避官府的干涉。”
林常亓示意沈城轩与自己一般,坐下交谈,扬手道:“请沈二少继续。”
“至于替代货源方面,晚辈建议从爪哇紧急调运三千包中支棉,经新加坡转口,伪装成英国殖民地产以避税。再打通怡和洋行买办关节,依照海关不查洋行特货的惯例,将棉纱混入太古轮船公司的免税军火舱,隐秘运往沪上。”
沈城轩话锋一转,接着道:“仅此尚不足以重创日方,集资后,我们可以联手做空鹰洋汇率,放大日商结算时的汇兑损失,同时授意青帮,在茶会市场收购日方即将到期的棉纱汇票,统一时间集中兑付,直接挤兑其现金流。”
大哥听闻沈城轩的一番话,眼中难掩讶异,由衷赞叹:“沈二少的计策环环相扣,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沈城轩微微一笑,神色自若:“只是晚辈有一个请求,此番全局谋划,我不会露面参与,恳请各位谅解。”
林常亓颔首应允。
姐姐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审慎的试探:“沈二少,商场往来,利字当先,雪中送炭也要求三分回报,如此出手相助,莫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玕怀大哥接过话头,进一步探底:“开辟南洋航道,共享货源市场,共御外侮,沈二少所求的可是互利双赢?”
沈城轩坦然迎上众人目光:“各位所言极是,商贾逐利是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亦是真。”
“商字之前,国字为魂。”林常亓听沈城轩如是说,豁然起身,目光落在这位年轻后辈身上,“年轻人,利益可算,热血难凉。”
沈城轩立即跟着起身,微微躬身行礼:“林伯父高义,晚辈佩服。”
风雪叩窗,寒风四起,我站在人群边缘,似乎脱离了此时此刻的真实场景,唯有心境仍在,像一个手捧史书的后来者,忽然定格住了自己翻页的指尖。
透过史书映射的画面,我看见乱世之中,破碎山河仍有一线生机。
我退出书房,老宅庭院内,雪落了满地。
起初还是零碎的雪花,转眼便成了扯絮般的鹅毛大雪,青砖上很快积起一层白,连院中的海棠也不堪积雪重负,纤细枝干沉沉弯折。
我站在阶前,望着朦胧飞雪,秋檀递来油纸伞,我抬手轻推,并未接过。
转身时,我看见之诠走了过来。待他走近后,我低声问好,随即再次转身要走。
“若卿。”他唤住我。
我回身,望着他,清晰瞧见他眉宇间浮起的浅淡悲戚。
“你在生我的气么?”
“没有。”我迎面与他对视,雪花落到脸上,渐渐化开,有些凉,“我知道,昨日你阻拦我,是在为我着想。”
雪无声飘落,沾在我的肩头与发梢。他捏紧伞柄,克制脚步,没有动,可微微发颤的指节出卖了他。
“你很勇敢。”
闻言,我愣住须臾,没有吝啬笑容,道了谢。
我回到廊下,沈城轩站在尽头,见到我后,他立刻提步走来。
“若卿。”他笑,眼里是藏不住的柔软。
他一改面对旁人的沉稳,见我时,步伐总是急促的,我不过朝他走了两步,他便已到了我跟前,气息微急。
“冷不冷?”他拉过我的手,放进自己手心里揉搓着。
我摇头,问:“要走了么?”
“再看你两眼就走,毕竟你被禁足,有好几日见不到了。”
“喂,被禁足的是我,怎么你比我还委屈?”我笑出声调侃。
“看见你身陷风波,受人胁迫,我自然委屈。”他将我揽入怀中,侧脸贴着我的额头,“不过昨日,林三小姐当街怒斥日寇恶行,实在让我满心敬佩,真是......”
“真是什么?”我仰头看他。
“真是痛快!”他弯起指节,刮过我的鼻尖,一双眼睛亮得如同寒星。
我噗嗤一笑,这个在沪上资本市场杀伐果断的沈二少,此刻分明是个心性纯粹的半大少年。
“若卿,真希望每日都能见到你如此开怀的模样。”他垂眸看我,眼神真挚。
我微怔,望着眼前这个紧紧拥住自己的男人,还是忍不住问:“你这样,真的值得么?”
“值得,很值得,万分值得......”他弯起眼眸,笑意更甚,一双水眸中满是坚定。
我心中一暖,垂首藏起红了的眼,轻声道:“雪大了。”
沈城轩低笑出声,俯首亲吻我的额头:“陪我看会儿雪,可好?”
他撑开伞,与我一起走入院中。只是一伞难容二人,沈城轩刻意将伞倾向我身侧,自己的肩头则落满了雪花。
我轻推他的手,让他把伞挪挪,他却纹丝不动。
“沈二少不怕冷?”
“怕。”他侧头看我,呼吸凝成白雾,“但更怕有人逞强。”
我心头一热,不再多言,只看向纷纷扬扬的雪花,再次想起方才在书房的对话。
“你那位朋友很厉害。”
“他更厉害,还是我更厉害?”
我无奈瞥他一眼,他见状,失笑出声。
“其实,梅先生实为白先生。”他笑意渐敛,忽然正色开口。
“白先生?”
“他本姓白,名唤白望津。祖籍广东梅县,且为人向来低调,不愿张扬,我便总称他为梅先生。”
“其父可是白赓?”
“正是。”
我呼吸一滞,白氏一族乃是近代南洋最负盛名的爱国巨商世家,早年不仅倾力拥护孙中山的革命运动,抗战时期还牵头组织华侨募资捐物,全力支援祖国抗敌,为民族解放立下不朽功绩。其后人绵延百年,依旧在各行各业推动社会进步,延续着家族的风骨与担当,是当之无愧的中华民族之光。
可史书列传中,仅有白庚先生之名,我从未见过白望津的记载,只隐约记得白赓长子早年曾因病早逝,此外,再无更多笔墨。
想到此,我的心登时沉了下来,不敢接着问下去。
雪仍在下,像覆上一层无声的哀思,我望着沈城轩的侧脸,只见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仿佛穿透了漫天飞雪。
“望津这个人,”他再次开口,声色低沉,“真正当得起‘君子’二字。”
“我们初识,是在学校的圣诞晚会。”他低笑一声,“那时我刚到英国不久,性子倨傲,见不惯那些攀附西洋权贵的华人纨绔,向来厌恶这类应酬晚会,那晚却被承璟软磨硬泡拉去。刚进门,就撞见有个美国留学生借着酒意,当众嘲讽中国留学生是‘东亚病夫’。”
闻言,我眉心紧蹙,不禁有些愤懑。
“在场几名华人同学血气上涌,当即要挥拳对峙,唯有望津从容起身,以一口流利地道的英文将那美国人驳得面红耳赤。那人恼羞成怒,捏紧拳头就要上前动手,望津只是慢条斯理地起身整理衣领,淡淡开口:‘君子动口不动手,阁下若执意如此,恕不奉陪。’”
我不由莞尔:“倒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沈城轩点头,唇角微扬:“后来我才知道,他自幼习武强身,若真要动手,那个美国学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他宁愿被人误解懦弱,也不肯以暴制暴。”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我喜欢听他讲他的往事。
“有一年冬天,伦敦特别冷。”他继续道,“我们听闻当地华工被克扣工钱,冻饿交加,望津知晓后,当即变卖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又连夜写信给他父亲,请求南洋商会拨款救济。华人同学多劝他慎重,毕竟涉及洋人工厂,容易惹祸上身。他却说:‘商者,济世为先,若见死不救,读再多书又有何用?’”
“后来呢?”我轻声问。
他冷笑一声:“后来我们几人被工厂主威胁,甚至收到匿名恐吓信。望津却直接登报撰文,揭露此事,最终逼得那工厂主公开道歉,补发了工钱。”
“难怪你喜欢唤他为‘梅先生’,不只是因为他来自梅县故里。”我仰首望他,“更是因为寒冬腊月,群芳敛迹,唯有梅花,不争春色,不慕繁华,纵使才高八斗,却只将锋芒藏于疏影横斜之间,于无声之处自有千钧之力。以梅冠姓,当真再合适不过了。”
沈城轩看向我,眼底映着雪光,浮现出一抹难以捕捉的讶异与动容。
他停下脚步,轻摸我微凉的脸颊,指腹温热:“是啊,若是你们有缘结识,他定会将你视为平生知己。”
我抚上他的手道:“可他仍是天幸之人,得遇如你这般知他,懂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