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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所谓人道 “因为天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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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望着洪芸芝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与张律走出法庭后,街头巷尾皆是此起彼伏的卖报声。
“号外号外!主仆畸恋案庭审内幕揭晓!”
一个头戴旧帽的报童摇晃着手中在寒风中哗哗作响的报纸,扯着嗓子穿过人群。我叫住他,从包里摸出铜板,放在他被墨水染得黝黑的手心中。
展开报纸,油墨未干的铅字迎面扑来。
我的手止不住微微一颤,不久,报纸边角便被攥出了几道深痕。洪芸芝与赵安福的姓名被加粗放大,报中那些添油加醋的描写,硬是将一段真挚情谊扭曲成不堪的丑闻。
抬眼望去,只见街边的黄包车夫们叼着烟卷,对着报纸指指点点,就连路过的洋行职员也忍不住放慢脚步,对着报上的照片窃窃私语。
“真相就像廉价的商品,任他人咀嚼悲欢,活生生的人间悲喜剧反倒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我摇摇头,将报纸递给张律,“可这案子,又何尝不是道尽了女子在旧式礼教里的身不由己,洪芸芝打破阶级的真心,却被解读为受仆人蛊惑,而非自主选择。”
张律接过报纸,目光扫过版面,笑得淡然:“这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法律较量,更是时代观念的冲撞。我们身为当代律师,常常站在新旧交替的歧路之间。是幸,也是不幸。”
他折起报纸,转头问我:“你有没有思考过,若洪芸芝是男子,还会有此时的纠纷么?”
我被问住,一时竟答不出来。
张律将报纸交还到我手中,转身离去前,留下了一句话:“思想革新,实乃大任。”
听闻此话,我豁然开朗。
倘若洪芸芝是男子,这桩案件至多被视作一段风流韵事,或被众人称赞为痴情勇猛。可她是女子,赵安福又是底层出身,这两层身份便将所有的情意都打成了罪孽。
阶级之隔,观念之别,性别之不公,皆是这世道常态。可常态,便一定是正理么?
我久久伫立街头,冷风迎面穿过,久久未能回神,唯有报童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与黄浦江的汽笛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乱世喧嚣。
我收起报纸,裹着冷风走进东亚酒楼。
林家收到山本家募捐晚会的邀请,姐姐抽不开身,我于是代她前来应邀出席。
我无心参与,只有应付,此刻站在大理石台阶上,头顶水晶吊灯的光映得楼下募捐箱上“赈济东洋灾民”几个字格外刺眼。
几月前,日本关东地区发生特大地震,东京、横滨等地几乎被夷为了平地。尽管此时中日局势紧张,摩擦不断,但?中国仍率先施以人道主义援助,紧急拨款,筹备赈灾物资。
正如辜鸿铭老先生所言,中国人骨子里有着其他任何民族都没有的温良。
可就在地震发生后数日,日本竟以“投毒”为名,大肆屠杀当地华侨与朝鲜民众,严重践踏了中国人的善意与温良。
当下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留声机放着婉转的东洋小调,我望着那些络绎不绝,往募捐箱投置银元的同胞们,喉间泛起一阵不可言说的酸涩。
我避开喧闹的人群,独自走上露台,寒风卷过,凉意浸透全身,就连手中的酒杯也透着冷,心口闷得发烫,却无处可泄。
吹了片刻冷风后,以为心情好转了些,于是我折返回宴会厅,刚入内,就见山本慎一端了酒杯朝我走来,脸上挂着一贯虚伪的笑容:“林三小姐的面色很不好看,莫非是对慈善不感兴趣?”
方才压下的情绪,此刻又翻涌而上,我直视他,不禁冷笑:“我只是在想,这些善资到了贵国,来日会不会变成射向中国人的子弹。”
南京城墙下堆积如山的万人坑,重庆防空隧道层层叠叠的尸体,731部队惨无人道的冻伤实验......那些尚未发生的画面在我眼前撕裂开来,震得太阳穴突突跳动。
山本慎一笑出声:“林三小姐怕是听了太多无根无据的谣言。”
我没有心思与他虚与委蛇,连客套的笑也无法勉强,转身离开时,我听见几个国人在一旁的闲谈:“不知道我们此番送出的人道主义援助是否......”
“人道主义?”听闻此话,我一时停住步子,打断几人的话,语气压着怒火,“他们屠杀旅顺两万百姓时,可曾讲过人道?强占青岛时,又可曾讲过主义?”
他们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当众动怒,面露错愕,最终只是轻叹一声。
之诠不知从何地追了过来,他立即拦住我,严肃的神色下皆是担忧:“若卿,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这些话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提起步子要走:“我出去走走。”
“我陪你。”
“不用了。”我头也不回地摆手,“我想一个人静静。”
走出酒楼后,天还未黑,云霞层层淡去。
我抬腕看表,准备前去赴文辉的约,转过街角时,一阵刺耳的大笑声突然传来,几个日本人站在一家日料店前,正举着酒瓶高谈阔论。
其中一人我认得,是山本商社的经理川上。
“支那人就是蠢,地震还给我们捐款。”川上脸上醉态尽显,大声用日语谈论,“其实啊,朝鲜人放火是假,趁机清理支那人才是真!”
我僵住步子,血液在一瞬间沸腾,他们此刻说的话,每一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我用日语厉声质问。
那几个日本人愣住了,没想到眼前的中国人能听懂他们的话。
川上眯起醉眼打量我:“哟,支那女人还会说日语?”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迈了一步,声音也因愤怒而微颤。
川上脸色一变,露出轻蔑的笑:“你们中国人就是不知好歹,帝国给你们带来文明,你们却恩将仇报。”
“文明?”我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声调,换回中文,“你们的文明就是杀戮与谎言?”
我的声量不断拔高,渐渐引来周围人的驻足围观。
一个卖报的小童瞪大眼睛瞧我,虽然没有理解我在说什么,却看出了我的愤怒,手里的《申报》头条还赫然印着“华人慷慨解囊,援助日本震灾”,当真讽刺至极。
川上身旁那个矮个日本人忽然暴怒,一把抽出武士刀指向我:“八嘎!你这个支那女人!”
“住手!”一声厉喝传来,文辉从人群中走来,一字一句盯着日本人道,“用暴力解决冲突,这就是你们大和民族的武士道?”
听闻文辉的怒斥,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叫道:
“日本人要打咱们中国女人?”
“听见没有,那些日本人说我们捐款是蠢!”
“地震后咱们捐钱捐物,他们背地里就这样对我们!”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也越聚越多,一个拉黄包车的汉子挤到跟前问:“大哥,他们刚才真这么说?”
我难掩此刻的怒火,转向围观的人群,提高声音,细数日本作下的恶行:“光绪二十年,日本第二军攻陷旅顺,两万多名手无寸铁的同胞被日军疯狂屠杀!?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侵华,在这支侵略军中,?日军是最凶残的一支?,烧杀抢掠,□□妇女,无恶不作!民国四年,日本趁欧洲列强无暇东顾之际,向袁世凯政府提出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要中国承认日本在山东、东北、内蒙的特殊权益,这是何等的嚣张!何等的无耻!”
“民国十七年......”我突然止住话头,看向群众一张张愤怒的面孔,意识到自己在透露历史,“在未来,日本还会持续向中国发动战争,以及数不清的屠杀!”
我义愤填膺,未作停顿,眼泪险些掉了出来。
眼前穿长衫的先生听了,愤怒地扶了扶脸上的圆框眼镜,一旁绸缎庄的大娘则绞紧了手里的帕子。我看见他们眼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像火星溅进了干草堆。
“八嘎!”川上暴起,酒瓶砸在石板上,炸开无数碎片,“你竟敢污蔑帝国军队!”
我低头一瞥溅到脚边的玻璃碎片,赫然抬头接着道:“更令人愤怒的是,直至百年后,日本右翼仍在否认这段侵华历史,年年参拜供奉着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
人群里爆发出怒吼,穿短打的码头工人一把扯下肩头的毛巾摔在地上:“狗日的小日本!当老子中国人好欺负!”
那几个日本人的表情瞬间凝固,川上的脸更是愤怒到扭曲:“你们这是对大日本帝国的污蔑!”
“知道你们为什么遭天谴么?”我逼近他,字字分明,“因为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给我滚开!”川上忽然大力推了我一把。
肩膀传来剧痛,我不禁往后跌去,文辉立即扶住我:“师姐!”
日本人推搡我的这一举动像点燃了火药桶,有人开始朝他们扔菜叶,几人被群众团团围住,川上的酒早已被吓醒了,脸色惨白地往后退。
我站稳步子,拔高声音对大家道:“同胞们,请谨记,?国弱必遭欺,落后就要挨打!”
人群中再次爆出新的怒吼:
“日本人滚出中国!”
“打死这些东洋畜生!”
“退钱!把捐给倭寇的钱退回来!”
“去砸了日本领事馆!”
......
三个日本人被逼得连连后退,川上身旁另一个日本人突然从怀里掏出手枪。
“砰!”
他手中的枪还没来得及响起,被身后突如其来的一枪打落在地,枪声震碎了街角的玻璃橱窗。
“砰!”
第二声枪响,子弹直擦川上的太阳穴飞过。
我看不清开枪的人究竟是谁,只觉得恍惚又熟悉。
尖叫声中,人群彻底沸腾,纷纷抄起手边的东西砸向日本人。混乱中有人狠狠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向后倒去,蓦然撞进了一个怀抱。
“你有没有事?”鸣渊低沉急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军装,袖口沾着血迹,一手扶我,一手握着枪,就连看向日本人的眼神也是我从未见过的凌厉。
三个日本人纷纷被卫兵们按倒在地,枪也被码头工人一脚踢到了阴沟里,川上的眼镜碎了一片,镜框歪斜地挂在耳朵上。
印度巡捕吹着警笛冲过来时,人群再次开始骚动,有人高喊“红头阿三来了!”,但人们早已陷入盛怒,仍没有散去的意思。
卫兵们押着日本人来到鸣渊跟前,等待他下一步指令。
鸣渊转头看向我与文辉道:“你们先坐车离开,这里交给我。”
我满心担忧,怕自己的冲动会给他惹来麻烦,他蹙紧眉心看了我一眼,对文辉道:“文辉,麻烦你先照顾好林三小姐。”
文辉重重点头,又急促地问:“那你呢?”
“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