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户生存指南》榭临

39、吊诡 原来我的表

　　蔡求举起手，在胸前比划道：“你家人呢？”
　　小孩说：“他们在家里。”
　　“他们放心你一个人出来？你们这边治安很好吗？”
　　蔡求打出这段手语就后悔了。这孩子也没多大，问治安问题对方真的听得懂吗。
　　自从打手语，小孩就配合多了，手不停地比划：“他们工作很忙，我跟小胖、狗蛋出来玩，他们放心。这一带，没有坏人……你们看上去更可疑，更像坏人。”

　　蔡求把小孩的话转达给弈九，弈九淡淡地看了一眼导航，又看了一眼周围，全是老旧的居民楼，甚至不能称之为小区，楼房也没有标明几栋几单元，是非常典型的老城区，电线杆还有厨房油烟机的外置排风扇都在说明这个地方的年代感：“这附近的店家都关着门，店面楼上也没几家亮灯，不像有能够容纳百人的表演场所。”
　　蔡求点点头：“是啊，看来这孩子也没骗人……我们多虑了。”
　　弈九耸耸肩：“就当我们做了一回热心市民吧——小孩，回去吧。”说罢，他还弯下腰拍了拍小孩的肩，在背后推了男孩一把，示意他赶紧上楼，别再楼下逗留。
　　蔡求看着小孩钻进一个生锈的绿铁门里，野猫在一旁的垃圾桶底下翻垃圾，玻璃珠般的双瞳在路灯下亮得有些惊悚，也许是被刚才拉门的噪音惊扰，它立刻窜进了旁边看上去更加赃乱糟糕的公共厕所。
　　“这地方……太像穿越了。”
　　因为见过了鹤鸣星那种纸醉金迷和霓虹灯彻夜闪烁的繁荣，站在这种地方才会感到割裂。
　　弈九伸了个懒腰：“如果现在去宾馆的话我们还能睡会儿。”
　　“……”
　　蔡求没回话，弈九顿感不对，随着对方的目光看了过去。
　　在这条街的尽头，有一个与周边格格不入的玻璃顶，像是地下人行通道的挡雨设计。
　　“普通地下停车场也会这样设计吧。”弈九说。
　　蔡求摇摇头。他平日最爱观察城市建设，结合此地的经济发展和用地规划，他并不觉得这里的人都能付得起地下停车场车位的租赁费用。
　　“飞梭在第三星系确实也已经普及，但显然还没到达峰值……这也许跟常居人口数有关。刚才在街上我们没有看见很多飞梭吧？”
　　弈九说：“也许跟时间有关，这边日落晚，但人类正常作息没有发生改变，很多人这个时候确实都下班回家休息了。”
　　他对第三星系的民生数据一直很关注，在统计局《2017年的全联盟统计年鉴》每百户年末主要耐用消费品拥有量中可以发现第三星系的私用飞梭普及率可以达到38%。第一星系的普及率是52%，而这还是在第一星系公共交通网络极其发达情况下的数据，可见第三星系普及率之高。
　　蔡求闻言摇了摇食指：“No，我亲爱的弈将军，您忘了，数据是可以造假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们现在实地考察不比官方文书更有说服力吗？”
　　弈九对这种胆大包天的话已经表现得非常恬静：“得亏你现在在斯特星，要是在首都星说出这番话，是要杀头的。”
　　蔡求大喊冤枉：“你看啊，我们来的路上有违停现象吗？路上的公用停车位都没挺满，完全没有我们在孤港星还有鹤鸣星看见的那种一群飞梭停在一起、堵到别人开不出来的现象，这里根本没有建设地下停车场的必要啊……诶你去哪！哥你等等我！”
　　“别分析了。”弈九往那个玻璃顶走去，“走过去看一眼就能解决的事，我也是多余跟你讨论……”
　　蔡求赶忙跟上，傻笑道：“怎么会多余，我们多探讨多分析，线索就来了呀。”

　　弈九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终端手环上的手电筒打开，白光的灯束照向黑漆漆的玻璃顶下的楼梯时，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啊啊啊啊——”
　　弈九把某人不知何时摸上他胸部的咸猪手扒拉了下去，摁着眉心咬牙切齿道：“……你不要这样叫，很扰民。”
　　蔡求脸色苍白，像一只炸毛的猫咪，显然惊魂未定，仿佛刚才的揩油只是无心之举，声音都变调了：“我靠你刚才看见了吗，那是什么啊，这里怎么还有别人？”
　　“这里是居民区，有人不是很正常吗？”
　　蔡求感觉自己牙齿都在打颤，咽了咽口水：“那楼梯下面是啥啊……太黑了，要不、要不算了？”
　　“不是你要一探究竟吗？无论是地下通道还是地下停车场都没什么好怕的。就算里面是赌场或者什么秀场也不能把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枪毙了，好吗？现在是法治社会了，枪没那么好弄的……真是什么teenager聚集地我们就打起来，好吗？”弈九有些忍俊不禁，语气从不可奈何到极尽温柔，“好啦好啦，别怕，我们去看一眼，调查一下。”
　　说是安慰，弈九却也坏心眼地想逗他。无论蔡求是装的还是真害怕，弈九都还是会选择这种安慰方式，因为对他而言，无论是陪这位戏精胡闹或者作为年上者对后辈的关爱，这样的做法都是合乎情理的。
　　但要是纪扬看见这一幕，估计还是要哭丧几句“这样的歌谣皇额娘从未对儿臣唱过！”云云。毕竟要是他在工作过程中丝毫不顾后果地嗷嗷两声还袭胸，弈九一定会一脚把他踢飞，硬质军靴能踹得他胃疼。

　　好在蔡求是真害怕。他向来是最信妖魔鬼怪的，更别说这个随时有可能爆发生化危机的星际世界，突然冒出一个基因变异的巨型人外，手无寸铁的他能受得了吗！
　　然而哭嚎并没有什么用，尤其在弈九面前做怂包太丢脸了，他十分悔恨自己刚才的尖叫，可越往那个黑漆漆的楼梯下走他就越是汗毛倒竖，连弈九轻声轻语的安慰都显得不那么性感了……

　　两个人一点一点往幽黑的甬道里走，弈九抓着蔡求的手，发现对方的手心已经微微发汗，他扭过头一看，发现蔡求早已紧闭双眼，根本没在看路！敢情刚才下楼梯全靠扒拉在自己肩膀上做人形挂件。
　　弈九静静地看着蔡求，那张年轻俊朗的脸蛋上长而浓密的睫毛颤个不停，嘴唇也被咬得发红，本来就没太安好心的弈九突然凑到蔡求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出乎预料地，蔡求一声也没喊、没叫，只是捏着弈九手指的力度又重了几分。
　　弈九有些纳闷，又凑近了一些，刚准备再次使坏，就听见蔡求小声地说道：“弈九……弈九？你、你别骂我，别嫌弃我，我是有点害怕，但我不会拖累你进度的，你让我适应一会儿，我马上就恢复状态，不会耽误你，你放心。”
　　“……”
　　弈九顿时觉得毫无乐趣了。

　　他每次想要对蔡求做什么时，总是预设一些“正常”发展的结果。比如办案时故意考验蔡求，让对方知难而退；调侃蔡求是关系户，想看对方恼羞成怒；被贬职后，期待蔡求忘本直接丢下自己……还有刚才，他就想看蔡求被吓到直接抱住他，哀求他“算了算了，我们不去了”。
　　但蔡求每一次都没如他所愿，这实在让他有些挫败、好奇、不解。蔡求真的是他见过最奇怪的人，年纪不大却经验丰富，轻浮跳脱，做事却意外地靠谱……用一个吻就能把这个人骗到第三星系，他还一直傻乐，就这样忠心耿耿吗？
　　“这人是真的笨，真的傻，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弈九想，“我也是疯了，分析一个傻瓜的脑回路。”
　　可他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蔡求明明已经恐惧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却还是忍住没有尖叫，原因居然只是单纯怕给自己添麻烦、怕行动暴露……
　　这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就算出声尖叫，他们错失什么线索，闯下什么祸，弈九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完蛋，人生没有那么容易完蛋。可蔡求就是会担忧，好像他比自己更忧心能不能尽快勘破案件，沉冤昭雪。
　　他竟觉得心疼，心疼这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心头细微的刺痛感如此陌生，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可别是动了真情……可就是动了真情。
　　还没等他思考出一个结果，蔡求急促的呼吸渐渐平静，像是鼓起勇气下定决心，睁开了那双黑溜溜的眼睛。
　　和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睛对视时，弈九闻到了地下通道潮湿的气味，耳边水滴落的声音和老鼠啃咬食物的窸窣声越来越清晰，掌心的温度也愈发无法忽视，世界在此刻静止，眼前那张脸也仿佛放大般逼近……直到他的手不知何时抚上了对方的脸。
　　蔡求的眼神中有讶异，但更多的是欣喜。他的笑容还是那样阳光明媚，哪怕这里是幽暗潮湿的地下通道。

　　男孩一如既往地露出他那颗虎牙，笑着对他说：“怎么突然这个表情……你想亲我吗？”
　　原来我的表情是想亲你的样子吗？
　　弈九也笑了：“想。”
　　蔡求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直白的回答，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假装很忙，他立刻开始整理头发，环顾四周开始胡言乱语：“啊……啊太棒了，看来我没搞错，这还真是一个地下通道，不过看上去已经废弃很久了，地上怎么全是小孩吃剩的炸串签子还有辣条包装啊？啊哈哈，我们再往前走走，看看这个地下通道通往哪里吧！这里很安全没有威胁真是太好了！”
　　话音未落，他就瞥见一个反光的东西：“等等。”
　　弈九显然也看见了，两个人举着闪光灯缓缓靠近。
　　那是一块插在墙缝的鳞片。
　　“这个尺寸……太大了吧，”蔡求观察了一下，细长的菱形鳞片在闪光灯的照耀下泛着七彩的光，“不像鱼鳞。”
　　“应该是蛇鳞。”弈九凑近端详了片刻，“但可能还要再大些。”
　　“快过来看！”光透过鳞片照在不远处，蔡求走到第二块墙壁边，废弃的广告灯箱上已经被各种黑笔涂满号码和网址，“这里写了……人、人妖秀的网址和访问密码？！”
　　两人对视，这不歪打正着吗……
　　巧得像有人专门给他们放置线索一般。

　　“还要往前看吗？”弈九看了眼时间。
　　“看吧，来都来了。”蔡求说，“就剩几个小时，不必睡了，之后在飞机上睡……你困吗？”
　　弈九摇摇头，他连轴转工作习惯了，昼夜颠倒是常有的事。
　　蔡求在终端上输入了广告牌上的网址信息，虚拟屏上立刻弹出了定位申请，他看了弈九一眼，弈九点点头，他便点了“允许授权”。
　　加载圈转了两下，人妖秀的官网主页面终于向他公开。
　　“Seven Ponint Club”
　　“Welcome to your arrival.”
　　空气在此刻凝滞。
　　“这就……这就，对上了？怎么是七分俱乐部？”蔡求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弈九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蔡求的终端，网址当即跳转进了宣传栏目，果然有之前拍卖会的照片，以及其他“异宠”。
　　弈九的手指往下翻了翻，除了鹤鸣星的七分俱乐部，其他星球也有对应的据点，每张照片下方都写着活动地点，甚至首都星也有所谓的私人会所，而“人妖秀”居然是限定城市开放，针对不同的会员实行等级制。
　　“太荒谬了……”蔡求看着照片里赤身裸体的人鱼和关在笼子里的连体婴儿，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喃喃道，“不，疑点太多了。吴岚在斯特星这么多年就没有发现这个网址吗？为什么我们随口一打听就知道？那个女店主说本地人都能去，店里其他人也都证实了。难道这块区域的人全是会员吗，怎么可能？”
　　越是细想，蔡求的心越沉，背后不知何时已渗出一层冷汗。
　　“不看了。”蔡求紧紧抓住弈九的手，用力过猛反倒吓了弈九一跳，“我们不要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