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海噬空》恶冥

5、古堡寻密（二） 古堡内

　　古堡内部像一座被时间揉碎又强行拼接的巨大迷宫，一条接一条的青石走廊毫无章法地蜿蜒延伸，仿佛没有起点，也没有尽头。墙壁早已斑驳发黑，潮湿的霉斑顺着砖缝肆意攀爬，像一道道凝固的黑色血痕。一排排陈旧油画悬在两侧墙面，画框积着厚灰，画布大多褪色卷边，人物与风景模糊成一团团暗沉扭曲的色块，在头顶摇曳不定的昏黄烛火里，明明灭灭，诡谲得令人头皮发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呛人的霉味与陈年灰尘味，混合着古老木料腐朽的腥气，偶尔有极轻的猫叫从走廊深处飘来，又或者几声乌鸦扑翅的声响，尖锐、短促，转瞬即逝。四下里却看不到多少活物的踪迹，仿佛整座古堡都在以一种沉默而贪婪的姿态，静静啃食着每一个闯入者心底滋生的恐惧，连呼吸都被它一点点吞吃，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规则从被宣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钉死了所有人所有退路，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不能跑，不能叫，不能结伴，不能提醒，不能碰镜子，不能伤害任何动物，被古堡主人抓到，死。
　　时间一到，没能带出指定宝物，死。
　　每一步落下，都实实在在踩在生死线上。
　　最初涌入古堡的人群还经历过一阵短暂的崩溃与混乱，有人尖叫，有人狂奔，有人不顾一切地拉扯同伴，试图寻找所谓的安全角落。但短短几分钟内，接连炸开的血雾就教会了所有人什么叫绝对服从。喧闹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恐慌，压抑、沉重，像一块冰冷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没有人再敢大声说话，连换气都刻意放轻。
　　没有人敢狂奔，连脚步加快一点都心惊胆战。
　　所有人缩着脖子，佝偻着身体，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里漫无目的地乱转，眼神慌张涣散，脚步虚浮发软，连大口喘气都要死死捂住嘴，生怕一丝稍重的气息，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可即便人人都已经谨慎到了极致，死亡依旧如同附骨之疽，接踵而至。
　　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生，在转过拐角时，被墙角阴影里突然窜出的一只灰老鼠吓了一跳，本能地短促低呼了一声。
　　下一秒，毫无预兆的一声闷响。
　　嘭——
　　人体如同被无形巨力瞬间撑爆，血肉飞溅，染红了半面墙壁。
　　一行冰冷的文字凭空浮现在空气中，字迹暗红，像血写而成。
　　【违规：喧哗。】
　　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为了躲开横躺在路中央的橘猫，慌忙侧身急转，后背一个不慎，轻轻擦过墙上悬挂着的一面半碎铜镜。镜面冰凉，只一瞬触碰。
　　嘭。
　　又是一团血雾炸开。
　　【违规：触碰镜面物品。】
　　更令人绝望的是善意本身。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眼见身旁同伴脚步不稳，快要踩中地面上缓缓爬过的蜥蜴，情急之下根本来不及思考，伸手飞快拉了对方一把。
　　下一刻，两人同时被判定违规。
　　两道血雾几乎同时爆开，连一声惨叫都没能留下。
　　【违规：非正常肢体接触，视同交流协助。】
　　鲜血溅在冰冷的石板地板上，溅在纹路繁复却早已发黑的古老地毯上，溅在落满灰尘的画框边缘，顺着边角缓缓滴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滩暗红。血腥味一层叠着一层，在这座封闭、不通风的古堡里不断发酵，浓郁得挥之不去，成了这片死亡空间里最真实的底色。
　　简毅星独自走在东侧长廊，双手依旧随意插在宽松的黑色卫衣口袋里，脚步散漫又轻松，脊背挺得笔直，和周围一群弓腰缩颈、满脸惊恐的人群格格不入，甚至称得上刺眼。
　　他一路走，一路慢悠悠打量四周，眼神亮得惊人，像孩童闯入了最合心意的游乐园，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没心没肺的笑意，兴致盎然，仿佛眼前不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规则游戏，而是一场全程无尿点、高能不断的惊悚电影。
　　“哇，这个碰镜子死得也太快了，连反应机会都不给。”
　　“哎呀，那两个人居然直接手拉手，真敢啊，嫌命长吗？”
　　“这只胖橘往路中间一躺，好家伙，一群人绕着走，笑死。”
　　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完全在规则允许范围之内，一边看还一边轻轻点头，像个专业影评人似的默默点评，兴致好得不得了。
　　作为A级实验体，他的感知早已如同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铺满整座古堡。
　　哪里有动物蛰伏，哪里有镜面物品，哪条通道狭窄易堵，古堡主人此刻身处何方，移动速度如何，下一个可能出现的位置……一切信息都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里，分毫毕现。
　　整个古堡的能量结构、所有生命体痕迹、隐藏的通道与机关波动，他全都了然于胸。
　　没有隐藏气息，没有陌生能量波动，没有第二股远古生命反应。
　　在他全覆盖的感知之中，这座古堡除了闯入的参与者、随处可见的动物、以及那位游荡的古堡主人之外，空无一人。
　　他完全不知道，也完全没有任何可能提前预知，有一个叫洛盐轩的人，会在不久之后，闯入这场已经被他视作消遣的游戏。
　　“宝物两件……密室秘宝，或者蒙娜丽莎画像。”
　　简毅星慢悠悠在心里盘算，视线随意扫过前方交错的走廊，“大厅正面那面墙最显眼，画像大概率挂在正中央。密室应该在地下室深处，或者钟楼后侧的隐蔽隔间里。”
　　他心里已经有了明确而稳妥的路线，甚至连避开古堡主人、完美拿到宝物再全身而退的路径都规划完毕，却一点也不急。
　　人还没死够，热闹还没看够。
　　这场游戏，他还没玩尽兴。
　　不远处的另一条岔廊里，俞骤正处于极度的压抑与无力之中。
　　他是刑侦队长，从业多年，见惯了生死凶案，本能里刻着两个字——救人。
　　可在这座被诡异规则彻底掌控的古堡里，他连一句最轻微的“小心镜子”“别踩动物”都不能说，不能提醒，不能暗示，甚至不能多看对方一眼，以免被判定为意图交流。
　　禁止交流，禁止暗示，禁止结伴，禁止一切形式的协助。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失误，瞬间爆成血雾。
　　有人被突然落在头顶的乌鸦吓得浑身僵硬，几乎要失控尖叫，他只能在远处，用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一点点吸引对方注意，引导对方稳住心神，不敢有任何多余动作。
　　有人脚步慌乱，快要踩到墙角静止不动的壁虎，他只能提前几步，故意放慢脚步，用身体不动声色地挡在前方，形成一个无声的阻隔，让对方下意识绕开。
　　能救一个，是一个。
　　哪怕方式卑微到极致，哪怕连对方都不知道自己被救了。
　　可他能救的，终究太少太少。
　　规则冷酷无情，人心惶惶不安，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引发连锁死亡。短短十几分钟时间，古堡内已经倒下近四百人，鲜血与碎肉随处可见，恐怖气息浓得化不开。
　　就在这时，一股阴冷到刺骨的气息，如同潮水一般，从前方走廊拐角缓缓蔓延过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衣物摩擦的响动。
　　只有一道高大笔直、完全笼罩在浓稠黑暗中的黑影，缓缓从拐角后现身。
　　一身繁复旧式礼服，周身裹着不散的黑雾，看不清面容，看不清五官，只能感受到一片沉沉的死寂与绝对的杀意。
　　古堡主人。
　　它漫无目的地在长廊里游荡，没有固定路线，却带着凌驾一切的规则杀意。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
　　一个倒霉的男人正好迎面撞上，脚步一顿，整个人瞬间石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都不敢吐。
　　他不敢跑，不敢动，不敢叫，甚至不敢闭上眼睛。
　　古堡主人微微偏头，阴影中无法辨识的视线牢牢锁定了他。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任何预兆。
　　【捕获闯入者。】
　　嘭——
　　血雾骤然炸开，飞溅的鲜血甚至溅到了不远处简毅星的白色鞋尖。
　　简毅星低头瞥了一眼，有些嫌弃地轻轻啧了一声，依旧站在原地不动，脸上挂着纯良无害的浅笑，眼神平静无波，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古堡主人的视线淡淡扫过他所在的方向，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简毅星纹丝不动。
　　不违规，不挑衅，不躲闪，不流露任何异常情绪。
　　他的感知清晰地告诉他——对方没有锁定他，没有将他视作目标。
　　几秒钟后，古堡主人缓缓转身，宽大的礼服下摆隐入黑暗，沿着长廊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简毅星撇了撇嘴，毫不在意地蹭了蹭鞋底的血迹，继续慢悠悠向前走。
　　“还差得远呢。”
　　他已经牢牢锁定了大厅中央的蒙娜丽莎画像。
　　已经彻底摸透了古堡主人的全部行动规律与巡逻范围。
　　更已经找到了可以轻松通关、甚至反过来利用规则漏洞、压制古堡主人的办法。
　　只是现在，他还不想结束这场游戏。
　　他还想再多看一会儿，再多等一会儿。
　　时间，在死寂与血腥之中，一点点无情流逝。
　　半空悬浮的红色数字冰冷刺眼。
　　倒计时：67分钟。
　　简毅星顺着长廊往前走，沿途不断有人因微小失误接连死去。
　　有人不小心踢到石块，发出轻响，当场爆开。
　　有人视线在镜面上停留稍久，被判定窥视，瞬间殒命。
　　有人因为太过恐惧，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撞到同伴，双双违规而死。
　　死亡如同家常便饭，随处可见。
　　其他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缩在角落不敢动弹，只有简毅星依旧散漫闲逛，偶尔还会停下来，对着墙上某幅模糊油画多看两眼，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他刻意放慢脚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感知里，捕捉到了一个格外“特别”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便装，身姿挺拔，即便在极度恐慌的人群里，依旧保持着一种紧绷却沉稳的姿态。他没有像别人一样只顾着逃命，反而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留意四周，用极其隐蔽的方式，悄悄护着身边那些更容易出事的人。
　　脚步轻挪，眼神示意，呼吸节奏引导……
　　全是不触犯规则、却又能救人的小动作。
　　简毅星一眼就认出，那是刚才人群里，唯一一个还在试图救人的人。
　　俞骤。
　　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似乎是这群普通人里，职位最高、心理素质也最稳定的一个。
　　换作平时，简毅星对这种所谓“正义者”向来没什么兴趣，甚至觉得愚蠢又可笑。在绝对的力量与规则面前，所谓善意与救人，不过是徒劳挣扎。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没有像无视其他人一样无视俞骤。
　　感知里，俞骤的位置、心跳频率、肌肉紧绷程度、甚至细微的脚步变化，都清晰地落在他意识里。
　　他明明可以径直走向大厅，拿到画像直接通关，却鬼使神差地，调整了自己的路线，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俞骤后方不远处。
　　不算结伴，不算跟随，只是……恰好同路。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居然还在救人。”
　　简毅星在心底轻笑一声，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多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真是不怕死。”
　　俞骤此刻并不知道，自己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全场最危险的A级实验体，还在不动声色地替他扫清了不少潜在危险。
　　前方拐角处，墙面阴影里藏着一面被布半遮的镜子，只露出一小片边缘，极难察觉。
　　一个女生慌不择路，眼看就要撞上去。
　　俞骤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死死攥紧拳，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女生即将触碰到镜面的前一瞬，一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黑猫，突然飞快从她脚边跑过。
　　女生下意识顿步，避开了镜面，也避开了死亡。
　　她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运气好，慌忙捂着嘴快步离开。
　　俞骤松了口气，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只猫出现得太过巧合，时机精准得可怕。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长廊。
　　人群拥挤慌乱，人人自危。
　　只有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男生，双手插兜，靠在墙边，嘴角噙着淡笑，目光恰好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极短。
　　简毅星没有躲闪，也没有靠近，只是淡淡挑了下眉，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戏谑与了然。
　　俞骤心头微震，莫名觉得，刚才那只猫的出现，似乎和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但他没有证据，也不敢上前询问，只能飞快收回视线，继续向前，心脏却莫名比之前跳得重了几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这座人人自危、彼此猜忌、连靠近都不敢的死亡古堡里，他却从一个陌生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庇护。
　　不是明目张胆的帮助，更不是结伴同行，更像是一场意外，一次巧合，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简毅星看着俞骤收回的背影，舌尖轻轻抵了下腮帮。
　　有点意思。
　　他活了这么久，作为实验体，见惯了背叛、厮杀、利用与冷漠，第一次对一个一心救人的“傻子”，产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兴趣。
　　不是爱慕，不是依赖，更不是所谓爱情。
　　更像是无聊至极的游戏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不算讨厌的NPC，让他愿意多停留一会儿，愿意顺手扫清一点麻烦，愿意……看着他活下来。
　　这种牵连浅得不像话，像风一吹就散，却又实实在在，打破了他原本只看热闹的计划。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长廊里缓缓前行。
　　没有交流，没有触碰，没有任何违规行为，却像是无形之中，形成了一种诡异而默契的同行。
　　俞骤依旧在不动声色地救人。
　　简毅星依旧在漫不经心地看热闹。
　　只是偶尔，当俞骤即将陷入危险时，总会有一些“巧合”出现。
　　一只乌鸦突然飞落，吸引走靠近他的古堡主人注意。
　　一条蜥蜴突然爬过，让即将撞到他的人慌忙避让。
　　一段看似死路的走廊，在他走近时，恰好有一扇暗门轻轻打开，露出安全通道。
　　俞骤越来越确定，有人在暗中帮他。
　　而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身后那个总是笑着、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年轻男生。
　　他不敢回头，不敢确认，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份连道谢都不可能说出口的情分。
　　简毅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得有趣。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救世主。
　　顺手帮一把，不过是因为这个人，让这场枯燥的死亡游戏，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趣味。
　　亲密谈不上，顶多算是……临时看顺眼的陌生人。
　　意外产生的一点在意，浅尝辄止，不越界，不纠缠，刚刚好。
　　沿途的死亡依旧在继续。
　　倒计时不断减少，66分钟，65分钟，64分钟……
　　空气中血腥味越来越重，古堡主人游荡的频率越来越高，存活的人数越来越少。
　　简毅星的感知始终覆盖全场，古堡主人的每一次移动，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甚至可以轻易出手，直接抹杀这位所谓的古堡主人，但他没有。
　　游戏还没结束，热闹还没看够，身边这个意外顺眼的人，还没走到安全地带。
　　他不着急。
　　俞骤一路紧绷着神经，一边救人，一边下意识留意身后的气息。
　　那个人始终跟在不远处，气息平稳，毫无慌乱，像一座沉默的屏障，替他挡下了许多看不见的杀机。
　　没有牵手，没有并肩，没有一句对话。
　　却在这座冷酷无情的古堡里，形成了一层极淡、却异常牢固的牵连。
　　像意外落在一起的两片叶子，随风同行，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简毅星抬眼，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大厅穹顶。
　　蒙娜丽莎画像就在那里。
　　密室秘宝的位置，他也一清二楚。
　　通关近在眼前。
　　他低头看了眼倒计时，又用余光淡淡扫了一眼前方俞骤挺拔而疲惫的背影，嘴角笑意微深。
　　“再等等。”
　　“等再看一会儿。”
　　红色的数字依旧在冰冷跳动。
　　古堡的阴影依旧在吞噬生命。
　　而两个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人，在生死规则的夹缝里，意外地，有了一段浅得不能再浅的牵连。
　　不亲密，不浓烈，不刻意。
　　只是恰好，在同一场死亡游戏里，多看了对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