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一卷红旗下_第四十五章赵铁柱 赵铁柱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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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第一次听说红星区，是在自家地里。那天他正蹲在地头拔草，一个从北边回来的人路过，跟他说：“你还蹲着？北边有个地方，人都站着。”赵铁柱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人他认识，是同村的，姓刘，小名叫狗子，几个月前去北边学技术，刚回来。
“站着？谁站着？”赵铁柱问。
“平民。红星区的平民，都站着。不跪，不蹲，不低头。站着走路，站着说话，站着吃饭。”
赵铁柱看着刘狗子——以前跟他一样，蹲着，低着头，说话不敢大声。现在站得笔直，头抬着，眼睛往前看，像变了个人。
“你站起来了？”赵铁柱问。
刘狗子说：“站起来了。在红星区站了一个月，天天站，站习惯了。”
赵铁柱站起来，也站直了。刘狗子看着他。“你站得不直。腰弯着，头低着。”
赵铁柱把腰直了直，把头抬了抬。“这样？”
“还是不行。你得去红星区看看。看看那边的人怎么站的。”
刘狗子走了。赵铁柱站在地里，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了。不行，站久了腰疼。但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刘狗子说的话——“红星区的平民，都站着。不跪，不蹲，不低头。”
第二天，赵铁柱去找刘狗子，问了一下午。问红星区在哪儿，怎么去，去了住哪儿，要不要钱，要不要人介绍。刘狗子一一说了。赵铁柱听完，回家跟他爹说：“我要去红星区。”他爹正在院子里编筐，头也没抬。“去那儿干啥？”“去看看。”“看啥？”“看人怎么站着。”他爹抬起头，看着他。“站着还用看？你站起来不就站着了？”赵铁柱站起来，站得笔直。他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编筐。“你站得不直。腰弯着。”赵铁柱说：“所以我要去学。”
他爹沉默了一会儿。“去吧。早点回来。”
赵铁柱第二天就出发了。一个人，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几块干粮、一壶水、一件换洗衣服。从南边往北走，走了五天。路上看见路好了，石子路，平平整整的。路边有渠，水清亮亮的。地里有麦子，麦子割了，麦茬黄灿灿的。路边有房子，土坯的，齐整整的。路边有学校，听见里面在念字。路边有医院，闻见一股药味。路边有工厂，听见机器响。
他越走越觉得跟刘狗子说的一样。走到第五天，看见一面红旗。旗杆很高，旗子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阳光下亮亮的。他站在那面红旗下面，看了很久。
一个站岗的年轻人走过来，腿有点瘸，穿着灰扑扑的军装，背着枪。“你是什么人？”
赵铁柱说：“从南边来的。来看看。”
年轻人打量着他。“看什么？”
“看人怎么站着。”
年轻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跟我来。”
年轻人把他带到食堂门口。食堂门口立着两块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赵铁柱一条一条看，看不太懂，但看懂了最后一条——“夜校每天开。站一个时辰。不站也行，不强求。但站了的人，不跪。”
“这是什么？”赵铁柱问。
年轻人说：“夜校。教怎么站起来的。每天晚上七点，在这儿。”
赵铁柱那天晚上就去了。七点，食堂门口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一个女的站在台阶上，旁边是那面红旗，风吹得哗啦响。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
“今天不讲课。练站。站一个时辰，不能坐，不能靠墙，不能蹲。站直了，头抬起来，眼睛往前看。”
赵铁柱站在人群里，跟着站。站了一会儿，腿软了，想蹲下去。看看旁边的人，都站着，没人蹲。他咬着牙，继续站。站了半个时辰，腿开始抖。站了一个时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站完了，他觉得腰直了一些，头高了一些。
第二天，又站。第三天，又站。第四天，又站。站到第十天，腿不抖了。站到第十五天，腰不弯了。站到第二十天，头抬起来了。站到第二十五天，眼睛敢往前看了。
第二十六天晚上，那个女的——他知道了，她是艾莉丝，红星区的区长——站在台阶上，说：“今天不站了。今天讲一件事。”
底下安静了。
“你们来红星区，学种地、学修路、学盖房子、学办学校、学开工厂。这些都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学怎么站起来。腿站直，头抬起来，眼睛往前看。不怕。”
赵铁柱站在人群里，听着。他想起自己以前，看见贵族就躲，看见当官的就低头，看见收税的就哆嗦。他怕了二十多年，怕习惯了。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红星区的地上，站在那面红旗下面，站了一个月，腿有劲了，腰直了，头抬了，眼睛敢往前看了。但心呢？他心里还怕不怕？他不知道。
赵铁柱在红星区待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看了麦地、路、学校、医院、工厂、红旗。他参加了夜校，站了一个月。他学会了很多东西——种新麦种，修石子路，盖土坯房，教认字，开磨面机。但他觉得，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是站。
走的那天，艾莉丝送他到山岗上。
“回去之后，每天站一个时辰。站在你家门口，站在路边，站在地里。站直了，头抬起来，眼睛往前看。看见贵族，别躲。看着他，不怕。”
赵铁柱点点头。“主任，我记住了。”
“还有，你从红星区学的东西，教给村里人。种地、修路、盖房子、办学、开工厂。教一样是一样。他们学会了，日子就好过了。”
赵铁柱又点点头。
“去吧。”
赵铁柱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主任——那面旗，好看。”
他转过身，走了。走得很慢，但背挺得很直。艾莉丝站在山岗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雾里。
赵铁柱走了五天，回到村里。他爹在院子里编筐，看见他回来，头也没抬。“回来了？”“回来了。”“学到什么了？”“站。”
他爹抬起头，看着他。赵铁柱站在院子里，站得笔直。腰不弯了，头不低了，眼睛往前看。
“你站直了。”他爹说。
赵铁柱说：“站直了。”
他爹低下头，继续编筐。赵铁柱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地里了。
第二天，赵铁柱开始教村里人。教种新麦种，教修石子路，教盖土坯房，教认字，教开磨面机。村里人有的学，有的不学。学的，日子好过了。不学的，日子还是老样子。赵铁柱不急。他知道，学东西得慢慢来。
他每天站一个时辰。站在自家门口，站在路边，站在地里。站直了，头抬起来，眼睛往前看。村里人看他站着，问他：“你站着干什么？”赵铁柱说：“站着。”别人说：“站着干什么？”赵铁柱说：“不干什么。就是站着。”别人不理解，走了。赵铁柱继续站。
站了一个月，村里人开始学他。有人站在自家门口，有人站在路边，有人站在地里。站得不直，腰弯着，头低着。但站着。赵铁柱看见了，没说话。他知道，站得不直不要紧，站久了就直了。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找他。二十出头，跟他以前一样，种地的。“铁柱哥，我也想去红星区看看。”
赵铁柱看着他。“去吧。去了别急着回来。多待一阵，把站学会了再回来。”
年轻人点点头，走了。赵铁柱站在地里，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自己几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人，背着一个包袱，往北走。现在，有人跟着他走了。不是跟着他，是跟着红星区，跟着那面旗，跟着站着的人。
他站得更直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四十五章赵铁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