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一卷红旗下_第二十三章指挥 霍廷恩的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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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廷恩的兵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发亮，没有一丝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地里刚种下去的麦子还没发芽，泥土是黑的，被晒得干干的，踩上去细土就往鞋里钻。
艾莉丝蹲在战壕里，手里握着那把手枪。枪管被太阳晒得发烫，手心全是汗，她把枪换到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换回来。她旁边蹲着王石头，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很显眼，他端着一支步枪，手指头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敢放进去。
韩队长蹲在艾莉丝的另一边，举着望远镜看着北边。山岗上黑压压一片，比上次多得多。三千人，铺在山岗上，像一块黑布从山顶上铺下来，一直铺到半山腰。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中间有几十个穿白袍子的灵术师，法器在阳光下闪着紫色的光。
“三千人只多不少。”韩队长放下望远镜，看着艾莉丝。
艾莉丝没说话。
韩队长又说：“这次我不指挥了。你来指挥。”
艾莉丝愣了一下，扭头看着他。
“我？”
“你是区长。这是你的地方，你的人，你的仗。”
艾莉丝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但看着韩队长的眼睛，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韩队长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考验，不是试探，是真的把指挥权交给她了。
“我指挥不好。”她说。
“指挥不好也得指挥，”韩队长说，“我在旁边看着。你错了我会说，但决定得你来做。”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她站起来，从战壕里探出头，看着北边的山岗。三千人，黑压压的，像一片要压下来的乌云。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她没蹲下去，就站着，让风把脸上的汗吹干。
“王石头。”她说。
王石头站起来：“在。”
“你带四十个人，守左翼。那边有个土坡，占了它，别让骑兵从侧面绕过来。”
王石头点头，猫着腰带着人往左翼跑。
“李桂花。”她喊。
李桂花从战壕的另一头探出头来。她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枪托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桂”字。
“你带三十个人，守右翼。那边有条沟，沟里能藏人，派人盯着，别让步兵摸上来。”
李桂花点点头，带着人往右翼跑了。
“孙小毛。”她喊。
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小伙子从后面跑上来，跑得快，像一阵风。
“你带十个人，做传令兵。哪儿需要支援，你跑着去送信。跑得快就行，不用打仗。”
孙小毛点点头，咧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韩队长。”她说。
韩队长看着她。
“你带着你的人，守中间。等他们靠近了再打，别浪费子弹。”
韩队长点点头，没说话，蹲下去继续看他的望远镜。
艾莉丝站在战壕里，手里攥着那把手枪。手心不冒汗了，腿也不抖了。她看着北边的山岗，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兵，忽然想起一件事——几年前，她跪在灵界的雪地里，等着死。现在她站在战壕里，手里有枪，后面有五千多人，旁边有一面红旗。
她没跪着。她站着。
号角声响了。
霍廷恩的兵开始往下冲。骑兵在前，马蹄声轰隆轰隆的，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步兵跟在后面，举着刀，喊着什么，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片闷雷。
艾莉丝蹲在战壕里，等着。她在等骑兵进入射程。
近了。更近了。她能看清马的眼睛了——大睁着，眼白很多，像是被吓着了。她能看清骑兵的脸了——年轻的、年老的、害怕的、狰狞的。
“打。”她说。
枪响了。不是她开的枪，是韩队长的人开的。几十条枪一起响，前排的骑兵倒下去，马摔在地上，人飞出去。后面的马跨过地上的尸体继续冲。
“左翼！”艾莉丝喊。
王石头的枪响了。左翼的骑兵倒了一片。有人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踩了，惨叫了一声就没声了。
“右翼！”
李桂花的枪也响了。右翼的骑兵停了一下，然后调转马头往回跑。
但人太多了。前面的倒了，后面的补上来。骑兵冲到战壕前面，被铁丝网拦住了。马在铁丝网前面嘶叫，不肯往前。骑兵从马上跳下来，用刀砍铁丝网。
“打！别让他们砍断铁丝网！”艾莉丝喊。
枪声更密了。砍铁丝网的一个一个倒下去，但后面的人又冲上来。
灵术师开始念咒。紫色的光从山岗上飘过来，一团一团的，落在战壕周围。有一团落在艾莉丝旁边，炸开，泥土飞溅，砸在她身上，生疼。
“韩队长！干掉那些灵术师！”
韩队长猫着腰跑到机枪手旁边，说了几句话。机枪转过去，对着山岗上的灵术师扫了一梭子。几个白袍子倒下去了，剩下的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骑兵退了。步兵还在往前冲。
步兵比骑兵慢，但比骑兵多。黑压压一片，从山岗上涌下来，像黑色的水。刀尖在阳光下闪成一片。
艾莉丝看着那些步兵，看着他们的脸——年轻的、年老的、害怕的、麻木的。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咬嘴唇，有人闭着眼往前跑。他们是被逼着来的，不来就得死。
她想起上次打仗的时候，一个步兵冲到战壕边上，看见她是个女人，愣了一下。她开了枪，那个人倒下去，摔进战壕里，脸朝下，血从身底下流出来。那摊血在她脚边，温热的，黏糊糊的。
她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举起枪。
“打！”
枪响了。前排的步兵倒下去，后面的停了一下，然后被后面的人推着继续往前走。
“瞄准了打！别浪费子弹！”
枪声一下一下的，不像刚才那么密了。每一枪都倒一个人。但人太多了，倒了一个上来两个，倒了两个上来四个。
一个步兵冲到了战壕边上。他举着刀，看见战壕里的人，犹豫了一秒。艾莉丝的枪响了。他倒下去。
又一个冲上来了。王石头一枪把他撂倒。
又一个。
又一个。
艾莉丝的手在抖，但她没停。一枪，一枪，又一枪。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打第几个了。她的手枪子弹打光了，换弹夹。手指头僵硬，弹夹插不进去，她骂了一声，用力一拍，插进去了。
李桂花的右翼顶不住了。步兵从沟里摸上来，绕到了右翼的侧面。李桂花的人被两面夹击，开始往后撤。
传令兵跑过来，喘着气：“区长！右翼要垮了！”
艾莉丝看着右翼的方向。李桂花还在打，但她的人越来越少，步兵越来越多。
“孙小毛！”她喊。
孙小毛跑过来。
“告诉王石头，让他分十个人去右翼！”
孙小毛跑了。跑得飞快，像一只兔子。
王石头的人到了右翼，稳住了。但左翼又出问题了。步兵从正面冲上来，跟王石头的人拼起了刺刀。王石头拿着那把镰刀，在战壕里跟一个步兵拼。那个步兵比他年轻，比他有力气，一刀砍过来，王石头用镰刀挡了一下，震得虎口发麻。
艾莉丝看见了。她想过去帮忙，但中间的人需要她。她站在那儿，看着王石头被那个步兵逼得步步后退。
一声枪响。那个步兵倒下去了。
开枪的是刘议员。他蹲在战壕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手在抖，枪也在抖。但他打中了。
王石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打。
打了一个多时辰。霍廷恩的兵退了。
不是全退，是退到山岗上，重新整队。战场上留下了几百具尸体，还有受伤的马在叫。
艾莉丝蹲在战壕里，大口大口喘气。她看了看弹药——不多了。手枪子弹还剩两个弹夹，步枪子弹也快打光了。韩队长那边的情况更糟，机枪子弹打完了，步枪子弹每人只剩几发。
韩队长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他们还会来。”
艾莉丝说：“我知道。”
“下一次，咱们的子弹撑不住。”
艾莉丝没说话。她看着北边的山岗，霍廷恩的兵正在整队，很快就要再冲下来了。
她站起来，看着战壕里的人——王石头靠在土墙上，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李桂花在给一个伤员包扎，手很稳，但脸色发白。孙小毛蹲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喘气，跑得太快，岔气了。韩队长的人有的在清点弹药，有的在喝水，有的靠在土墙上闭着眼。
还有那些民兵——一百二十个人，现在能打的不到八十了。有的伤了，有的死了，有的还在打。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那些人也在看着她。
“他们还会来，”她说，“子弹不多了。但咱们还有别的东西。”
她从战壕里跳出去，站在战壕上面。红旗在她身后，风很大，旗子被吹得哗啦响。
“这个地方是咱们的！地是咱们的！粮食是咱们的！谁也别想抢走！”
底下有人喊：“对！”
“他们人多，咱们人少！他们有刀，咱们有枪！但最要紧的不是枪，是这个地方！是这面旗！是你们！”
她转过身，指着那面红旗。
“这面旗是红的！是烈士的血！是站着的人的血！不是跪着的人的血！”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你们站着！不许跪！”
底下安静了一秒。然后王石头从战壕里跳出来，站在她旁边。
“不跪！”
李桂花也跳出来了。
“不跪！”
一个接一个，从战壕里跳出来。民兵，战士，传令兵，还有那个从灵山上下来的刘议员。他端着枪，手还在抖，但他站在那儿，腰挺得直直的。
“不跪！”
“不跪！”
“不跪！”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山岗上的霍廷恩听见了，他骑在马上，看着下面那些站在战壕上面的人，看着那面红旗，看着艾莉丝。他的脸色很难看。
他拔出刀，往前一指。
兵又冲下来了。
这一次，艾莉丝没蹲在战壕里。她站在战壕上面，手里举着枪，对着那些冲下来的骑兵。
“打！”
枪响了。
子弹打光了，他们用刺刀。刺刀断了，用枪托。枪托碎了，用拳头。用牙齿。用石头。用一切能用的东西。
王石头的镰刀卷了刃，他用枪托砸倒了一个步兵，又被另一个步兵从背后砍了一刀。他倒下去，又爬起来，用拳头打那个人的脸。
李桂花被两个步兵围住了。她用枪托砸倒了一个，被另一个捅了一刀。她没倒，抓住那把刀，把刀从自己身上拔出来，反手捅了回去。
孙小毛跑得飞快，送信、送弹药、送伤员。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他摸了摸耳朵，全是血，没停，继续跑。
韩队长的人打光了子弹，开始拼刺刀。一个战士被三个步兵围住了，他拉响了一颗手雷，跟那三个人同归于尽。
艾莉丝看见了。她想喊，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举起枪，对着那些步兵打。一枪，又一枪。子弹打光了，她把枪扔了，从地上捡起一把刀。
一个步兵冲过来，举着刀。她没躲，迎上去，一刀捅进他的肚子。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她没擦，把刀拔出来，又捅了另一个。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知道不能退。退了，后面的人就完了。红星区就完了。那些站着的人就完了。
打到最后，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王石头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李桂花浑身是血，还在打。韩队长胳膊上中了一刀，用一只手在开枪。
山岗上，号角又响了。
但这次不是冲锋。是撤退。
霍廷恩的兵开始往回跑。不是退到山岗上，是往后跑，头也不回地跑。骑兵跑得最快，步兵跑得慢，被自己人踩死的比被打死的还多。
霍廷恩骑在马上，看着下面。他的兵从他身边跑过去，没人停下来。他拔出刀，砍了一个往回跑的步兵，但没人听他的。兵从他身边跑过去，像退潮的水。
他一个人骑在马上，站在山岗上，看着下面的红星区——那片战壕，那些铁皮屋顶，那面红旗。
红旗还在。
他把刀插回鞘里，调转马头，走了。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艾莉丝站在战壕边上，浑身是血，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她看着那些往回跑的步兵，看着霍廷恩的背影消失在山岗后面，看着那面红旗在风里飘着。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倒下去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小林医生正在给她包扎胳膊上的伤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口，肉翻开着，血已经凝了。
“别动，”小林说，“缝针呢。”
艾莉丝躺着，看着天花板。铁皮的，上面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王石头呢？”她问。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说：“活着。伤得不轻，背上被砍了一刀，缝了二十多针。但没伤到骨头，能好。”
“李桂花呢？”
“肚子上被捅了一刀，差点没救过来。现在还在躺着，没醒。”
“韩队长呢？”
“胳膊上中了一刀，缝了十几针。他在外面，在清点伤亡。”
艾莉丝没再问。她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月光。
小林缝完了，把针放下，擦了擦手上的血。
“你躺一会儿，别乱动。”
她走了。艾莉丝一个人躺在医务室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搬东西。
她闭上眼睛。
又睁开。
她坐起来，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月光很亮。地上全是血——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很多人的血。有担架抬着人从她面前过去，上面躺着的人闭着眼，一动不动。
韩队长站在战壕边上，胳膊上缠着绷带，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跟一个人说话。他看见艾莉丝，停下来。
“你怎么起来了？”
“死了多少？”
韩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十一个战士，二十三个民兵。伤了四十多个。”
艾莉丝站在那儿，没说话。
韩队长又说：“霍廷恩那边，死了至少五百。伤的不算。”
艾莉丝还是没说话。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担架，那些伤员，那些躺在地上盖着白布的人。
她想起那个拉响手雷的战士。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她记得他的脸——年轻的，二十出头，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她想起王石头，想起李桂花，想起孙小毛。想起那些站在战壕上面喊“不跪”的人。
她蹲下来，蹲在战壕边上，低着头。
她没哭。她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血——黑红色的，嵌在土里，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韩队长蹲在她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艾莉丝站起来，走到那面红旗前面。旗子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月光底下，亮亮的。旗杆上全是弹孔，旗面上也有几个洞，被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面旗。她想起那个拉响手雷的战士，想起王石头，想起李桂花，想起所有站在战壕上面喊“不跪”的人。
他们的血，在这面旗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旗杆。铁做的，凉凉的，上面有弹孔的痕迹，摸上去扎手。
她站在那儿，摸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往医务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红旗还在。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二十三章指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