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一卷红旗下_第十七章枪声 霍廷恩 ...
-
霍廷恩的军队是在麦子收完之后的第五天到的。那天早上雾很大，跟灵山上的雾一样，白茫茫的，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哨位上的人先听见的声音——轰隆轰隆的，像打雷，但不是打雷，是马蹄子踩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连地都在震。
艾莉丝站在战壕里，手里攥着那把手枪。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她把枪换到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换回来。韩队长蹲在她旁边，举着望远镜往雾里头看。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没放下望远镜。
“多少人？”艾莉丝问。
“看不清。听声音，不少。”
王石头蹲在后面的战壕里，手里攥着一把镰刀。不是让他打仗的——韩队长不让他上前线，让他带着人在后头帮忙运弹药、抬担架。他不乐意，但没吭声。只是把镰刀磨了又磨，磨得刀刃快能照见人了。
雾里头，第一个影子出现了。骑马的人，穿着黑甲，从雾里慢慢走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站在山岗上，像一片黑色的树林。马喷着白气，铁甲哗啦哗啦响。
霍廷恩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站在队伍最前面。他穿着一身金甲，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亮得扎眼。他低头看着下面的接待站——那些铁皮屋顶、那些战壕、那面红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身边的一个副官策马上前，扯着嗓子喊：“下面的人听着！北境领主霍廷恩大人有令！限你们一炷香之内放下武器、交出逃民、撤出领地！违者格杀勿论！”
声音在雾里头回荡，传出去很远。
韩队长蹲在战壕里，问艾莉丝：“他说什么？”
艾莉丝翻译了。
韩队长点点头，说：“告诉他，一炷香不够，得给我们一个时辰。我们得收拾东西。”
艾莉丝愣了一下，看着他。韩队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她喊出去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副官又喊：“一炷香！多一刻也不行！”
韩队长说：“再告诉他，我们这边有老人有小孩，走不快。一个时辰，不然我们就不走了，跟他们拼了。”
艾莉丝又喊了。
这回对面沉默的时间更长。霍廷恩在马上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副官喊：“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不走就杀！”
韩队长蹲下来，对艾莉丝说：“行了，一个时辰。”
艾莉丝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韩队长说：“拖时间。他们的骑兵冲下来，咱们这四十几个人挡不住。得想办法把他们引到那边去。”他指了指东边——那边是一片洼地，上周他让人在那儿埋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地雷。从那边运过来的，不多，就十几颗。但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站起来，猫着腰沿着战壕走了一圈，跟每个战士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回到艾莉丝旁边，蹲下来，说：“你带着人往后撤。老人、小孩、女人，撤到裂缝那边去。这边交给我。”
艾莉丝说：“我不走。”
韩队长看着她，说：“你是这边的负责人。你得带着人撤。打仗是我的事。”
艾莉丝说：“我说过了，不撤。”
韩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脏话。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一个排长说：“你带人往后撤，把老人小孩送过去。她留下。”
排长愣了一下：“队长——”
“执行命令。”
排长带着人走了。王石头不肯走，蹲在战壕里，攥着那把镰刀。韩队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个时辰过得很快。
雾散了一些，能看见对面山岗上的黑甲兵了。黑压压一片，刀尖在光底下闪。霍廷恩坐在马上，不耐烦地看了看天，对副官说了句话。副官策马上前，喊：“时辰到了！”
韩队长站起来，站在战壕里，对着对面喊了一句话。艾莉丝没翻译——因为他喊的是华夏语，对面听不懂。但她听懂了他喊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来啊。”
安静了一秒。然后霍廷恩拔出刀，往前一指。
骑兵开始往下冲。
铁甲哗啦哗啦响，马蹄轰隆轰隆震，几百匹马一起冲下来，地面在抖，战壕边上的土簌簌往下掉。艾莉丝蹲在战壕里，耳朵里全是声音，什么都听不清了。
韩队长蹲在她旁边，眼睛盯着那些骑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打。”
枪响了。第一排骑兵倒下去，马摔在地上，人飞出去。后面的马跨过地上的尸体继续冲。机枪响了，哒哒哒，哒哒哒，骑兵一排一排地倒。
但人太多了。前面的倒了，后面的补上来，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冲。有的马受了惊，不听指挥，到处乱跑，把阵型冲乱了。但更多的马还在往前冲。
韩队长喊：“撤！往东边撤！”
战士们从战壕里跳出来，猫着腰往东边跑。骑兵在后面追，越来越近。
轰——轰——轰——
东边的洼地炸了。地雷一颗接一颗地响，泥土飞起来，马倒下去，人摔下来。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摔进坑里，后面的刹不住，也跟着摔进去。洼地里乱成一团，马在叫，人在喊，到处都是血。
韩队长蹲在一棵树后面，数着：“六颗、七颗、八颗——够了。”
他站起来，喊：“回去！回战壕！”
战士们又往回跑。骑兵被地雷炸懵了，停在洼地那边不敢动。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整个队伍卡在洼地那儿，进退不得。
霍廷恩在山岗上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意外——他没想到这群人能挡住他的骑兵。
他拔出刀，对着身边的人喊了什么。步兵开始往下走。
步兵比骑兵慢，但比骑兵多。黑压压一片，从山岗上涌下来，像黑色的水。刀尖在光底下闪成一片。
韩队长蹲在战壕里，看了看弹药。不多了。机枪子弹快打完了，步枪子弹也剩得不多了。他算了一下，还能撑一阵，但撑不了多久。
“韩队长。”艾莉丝蹲在他旁边，声音很稳。
“嗯。”
“后面的人撤得怎么样了？”
“撤了一半。裂缝一次过不了那么多人，还得再过一个时辰。”
韩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枪掏出来，检查了一下子弹，又把枪别回去。
“那就再撑一个时辰。”
步兵越来越近。能看清他们的脸了——年轻的、年老的、害怕的、麻木的。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咬着牙，有的人闭着眼往前走。他们是被逼着来的，不来就得死。
枪又响了。前排的步兵倒下去，后面的停了一下，然后被后面的人推着继续往前走。
韩队长喊：“瞄准了打！别浪费子弹！”
枪声一下一下的，不像刚才那么密了。每一枪都倒一个人。但人太多了，倒了一个上来两个，倒了两个上来四个。
一个步兵冲到了战壕边上。他举着刀，看见战壕里的人，愣了一下——他以为战壕里全是当兵的，结果看见的是艾莉丝，一个女人，穿着军大衣，手里攥着一把手枪。
他犹豫了那一秒。艾莉丝的枪响了。他倒下去，摔进战壕里，脸朝下，血从身底下流出来，流到她脚边。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摊血，手在抖。
王石头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把她拉开，自己站到她前面。他手里还是那把镰刀，刀刃磨得锃亮。
“站长，你往后站。”
艾莉丝没动。她把发抖的那只手塞进口袋里，用另一只手举着枪。
步兵越来越多。有的冲进了战壕，跟战士们拼起了刺刀。一个战士被砍伤了胳膊，血喷出来，溅了旁边的人一脸。另一个战士用枪托砸倒了一个步兵，又被另一个步兵从背后捅了一刀。
韩队长红着眼喊：“守住！守住！”
王石头从战壕里跳出去，镰刀一挥，砍倒了一个步兵。他脸上全是血，那道疤在血里更明显了。他回头喊：“来啊！来一个杀一个！”
旁边的几个平民也跟着跳出去了——拿着铁锹的、拿着木棍的、拿着菜刀的。他们不会打仗，但他们知道，战壕破了，后面的人就完了。
步兵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候，西边传来一阵枪声。不是他们这边的——是另一边。
韩队长愣了一下，扭头看过去。
西边的山岗上，出现了一群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拿着枪——不是他们的枪，是更旧的款式，但能响。他们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开枪，打得不太准，但声音大，吓人。
霍廷恩的步兵被两面夹击，慌了。前面的往后退，后面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队伍乱了，有人开始跑。
韩队长盯着那群人，看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声：“这帮疯子。”
艾莉丝问：“谁？”
韩队长说：“裂缝那边的人。上面派来的援兵。”
那群人冲过来了。领头的是个年轻男的，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喊：“韩队长！我们来支援了！”
韩队长喊：“谁让你们来的？”
年轻人嘿嘿笑：“没人让。我们自己要来的。”
韩队长骂了一句，但没再说什么。
援兵不多，就三十几个人，但枪声一响，气势就不一样了。霍廷恩的步兵本来就怕那个“会响的铁疙瘩”，现在声音比刚才还密，更怕了。前面的人开始往后跑，后面的人也跟着跑，整个队伍像退潮一样往山岗上涌。
霍廷恩在山岗上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他拔出刀，砍了一个往回跑的步兵，喊：“回去！都给我回去！”
没人听他的。步兵从他身边跑过去，头也不回。骑兵也跑了——马比人跑得快，早跑没影了。
霍廷恩一个人骑在马上，站在山岗上，身边空荡荡的。他看着下面的接待站——那面红旗还在，还在风里飘着。
他把刀插回鞘里，调转马头，走了。
没回头。
打完了。
艾莉丝坐在战壕里，靠着土墙，浑身没力气。手枪还攥在手里，手指头僵了，掰都掰不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王石头蹲在旁边，镰刀扔在地上，刀刃卷了。他脸上那道疤裂开了，血顺着脸往下淌，他自己不知道，还在笑。
“站长，咱们赢了。”
艾莉丝说：“赢了。”
王石头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忽然倒下去，靠在土墙上。艾莉丝吓了一跳，赶紧去看——不是受伤了，是累的。他躺在那儿，大口大口喘气，眼睛闭着，嘴角还翘着。
伤员一个一个被抬到后面。小林医生忙得脚不沾地，手上的血还没干就去包扎下一个。有一个战士伤得很重，肚子上被捅了一刀，血止不住。小林医生压着伤口，喊人拿绷带，声音都变了。
艾莉丝走过去，蹲在旁边，帮着她压伤口。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温热的，黏糊糊的。
那个战士睁着眼，看着天，嘴里念叨着什么。艾莉丝凑近了听，听见他说的是——“麦子……收了没？”
艾莉丝说：“收了。三万多斤。”
战士笑了，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小林医生还在压伤口，压了很久。后来她停下来，把手拿开，血已经不流了。
她蹲在那儿，没说话。艾莉丝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林站起来，擦了擦手，去救下一个了。
那天晚上，艾莉丝坐在接待站门口，看着远处。月亮出来了，银白色的，照在战壕上、照在那些倒了的树和碎了的地雷坑上。
韩队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胳膊上缠着绷带，是那会儿拼刺刀的时候被划了一下，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伤亡怎么样？”艾莉丝问。
韩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对面死了大概两百多。”
艾莉丝没说话。
韩队长又说：“那三十几个援兵，是裂缝那边自发组织的。不是上面派的，是老百姓自己凑的。他们听说这边在打仗，自己拿了枪就过来了。”
艾莉丝愣了一下：“老百姓？”
“对，老百姓。有几个是退伍兵，有几个是在民兵训练营学过打枪的，有几个就是普通人。他们说——”他停了一下，“他们说，不能让你们在那边白干。你们在前面顶着，他们在后面看着，不是那个道理。”
艾莉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
“他们叫什么？”她问。
“没问。”
艾莉丝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来，往食堂走。食堂里还亮着灯，有人在煮粥。新麦子的粥，白的，稠的，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去看外公。
老人被安排在医务室旁边的一间小屋里。艾莉丝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还没睡，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
“外公。”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受伤了。”
艾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有，头发乱糟糟的。
“不是我的，”她说，“是别人的。”
老人没说话。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轻，像一片叶子。
“疼不疼？”他问。
艾莉丝愣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干了的血，看着指甲缝里的黑红色。
“不疼。”她说。
老人点点头，松开手，拍了拍床沿。
“坐一会儿。”
艾莉丝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户外面。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地上，白白的。
“你娘小时候，”老人忽然说，“有一次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她不哭，跑回来找我，说爹我不疼。我一看，膝盖上全是血，骨头都露出来了。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他顿了顿，说：“跟你一样。”
艾莉丝没说话。
老人又说：“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不哭。她说，哭了你会担心。”
他转过头，看着艾莉丝。
“你跟你娘一样。疼也不说。”
艾莉丝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老人把手放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丫头，疼就说。说了就不疼了。”
艾莉丝没说话。她坐在那儿，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掉在手上，把干了的血冲开了。
她哭了很久。老人坐在旁边，手放在她头顶上，一直没拿开。
哭完了，她抬起头，擦了擦脸。
“外公，你饿不饿？食堂有粥。”
老人笑了：“行，喝一碗。”
艾莉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坐在床上，月光照在他身上，灰袍子白花花的，像洒了一层霜。
她去了食堂，盛了两碗粥，端着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见韩队长站在战壕边上，一个人站着，看着远处。
她停下来，问：“你不去吃饭？”
韩队长说：“一会儿去。”
艾莉丝没再说什么，端着粥走了。
她把粥递给外公，看着他一口一口喝。老人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
“好喝吗？”她问。
老人说：“好喝。我活了一辈子，头一回喝这么白的粥。”
艾莉丝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粥喝完了，她把碗收走，给老人盖好被子，吹了灯。
“睡吧，外公。”
老人在黑暗里说：“你也早点睡。”
“嗯。”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硝烟味，混着泥土和麦子的味道。
她往自己住的地方走。路过食堂的时候，看见里面还亮着灯，有人在里头说话。路过战壕的时候，看见有人在站岗，腰挺得直直的。路过那面红旗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旗子在风里飘着，五颗星星，在月光底下，不像血了，像火。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哨位上的人喊了一声。
艾莉丝从床上爬起来，跑出去。跑到战壕边上，韩队长已经在那儿了，举着望远镜。
“怎么了？”
韩队长把望远镜递给她。她接过来，顺着方向看过去——
远处的山岗上，有一个人，正往这边走。一个人，没骑马，没穿铠甲，穿着一件素色袍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
她走得很快，不像宋玄那样一步一顿的。她是大步走，走得急，袍子下摆沾满了泥，但她不在乎。
艾莉丝放下望远镜，认出了那张脸。
沈静。
灵山议会的议员，宋玄的学生。
她一个人，从灵山走到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一卷红旗下_第十七章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