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遊樂園》贫瘠狗刀

31、珀尔的决定（2） 由我选择的

　　讨厌归讨厌，他已经看出来简很会抵赖绕圈子了，珀尔面上不显，其实快被气疯了，跟他刚刚一样被简逼得应激。耍赖、吵架，珀尔都不擅长，跟简吵也肯定吵不赢，不如好好坐下来谈。
　　“我真没事。”他安抚道，“很快脸上就好了。”
　　“……”
　　“我去热你买的吐司。”
　　他放开珀尔的手，去拆桌上的袋子，期间不去看简一眼。袋子里除了三个甜品盒子，两杯冷饮，还有一杯热的桂花茶。
　　那个估计是给简的，霍利看了一眼珀尔。
　　霍利迟疑一下，珀尔很快走过来，看上去心情已经平复，从他手里接过袋子说：“我给你热。”然后连茶带吐司一起拿走了。
　　霍利也跟着去了厨房，走到岛台那里洗脸。
　　简身体放松下来，她就知道珀尔不会真的赶人，只是需要人递给台阶。
　　等霍利上楼，珀尔坐到简的对面，面色还算平静。
　　“你们刚刚说什么了？”她问。
　　简说：“你也该去医院看看。”
　　正常人的脑子怎么会护着一个残废，还放弃正途？
　　“我不同意你跟他在一起。”
　　“你不同意？”珀尔的声音陡然很凉。
　　“你应该继续上研究生，而不是写那些破书。”简说。
　　“你现在已经管不了我的事了。”
　　“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白读了？现在把什么都放弃了？”
　　简说话也是捡难听的说：“你一个高材生。他有精神疾病，会遗传给下一代。”
　　“你要和我讨论下一代的问题吗？”
　　珀尔面向她，嘴角讥讽，那种冷冷的，带着防御的表情又回到她脸上。
　　“我爸还是恋童癖呢，真养育下一代，霍利也不占便宜吧。”
　　“……珀尔，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点？”
　　“你怎么能期待一个人不正常地长大，又活得像个正常人呢？”
　　“你不是说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吗？”
　　“是过去了，看不见你的时候就过去了。”
　　霍利坐在楼梯转角，端着盘子的手霍然捏紧。
　　珀尔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对简说：“你有读过我写的书？”
　　简没有读过，但她大概听艾丽说过，珀尔写的是怎样的故事。
　　“你不要脸面的吗？你让身边的人怎么看你？”
　　珀尔觉得很无力。
　　微波炉叮了一声，珀尔起身，把那杯倒在白瓷杯里重新热好的桂花茶端给简。
　　简表情有点难绷，没能继续发火。珀尔这个人，就是再生气也永远会记得你喜欢的东西，然后细致入微地照顾你，即使有时候嘴上说话很难听，老刺人，但是行动上永远是服务人的，所以她才觉得，母女没有隔夜仇，甚至有时候分辨不出珀尔到底生气了没有。
　　珀尔神情蔫蔫地坐回对面去。
　　简当然不认为珀尔是没有感情的机器，要不然她怎么会把珀尔当成解忧树洞呢。她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无论她怎么做，珀尔都爱她包容她，这一点出生就带的，永远不会改变。
　　“我挺不喜欢被你挑起愤怒的。”珀尔平静地开口，看向简的眼睛。
　　“你总喜欢激怒我，我每次都试图把那个当成磨炼我心性的事情。”
　　“你之前对我说过，米迦太愤怒了，以至于她走向一条不归路。其实我和米迦是一样的人。唯一不同的是，我不喜欢那种太极端的状态。”
　　简在桌子底下捏紧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努力和珀尔维持对视。
　　她试图激怒珀尔的时候，对视是容易的。珀尔试图真诚地跟她讲话的时候，对视是困难的。
　　珀尔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和她敞开心扉说话了。
　　“我不喜欢太极端的状态，也是一个不用很幸福的人。”
　　珀尔说到这儿，霍利无声落下了眼泪。
　　“我觉得对人的心理健康来说，平静是最重要的。然而，我是一个内心经常非常波涛汹涌的人，虽然你可能看不出来。”珀尔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我害怕情绪失控，因为那意味着别人在操作我的心性，所以我总是在忍着，尽量不说出像你一样的伤人的话。我以为这是一种温和的对抗方式。”
　　“兴奋狂喜自然是极妙的体验，但是悲伤发怒也使我做出并非发自本心的事情来。因此我把两种极端都摒弃掉，慢慢的变成了现在的性格，抱歉让你感到窝火。”
　　珀尔长成今天这个脾性，简是没料到的。
　　她小时候很可爱，有一双水汪汪的让人有保护欲的眼睛。
　　但是，让人有保护欲的东西，同样会让人产生施虐欲、毁灭欲。
　　她出尔反尔，哭着求珀尔不要把被父亲猥亵的事情说出去，说她不能离婚的时候，珀尔就用那双真诚的大眼睛看她，珀尔从一开始就可以理解她的难处。甚至丈夫去世，家里没有经济来源那几年，那时候她刚生完尼克，可能是产后抑郁了，她脾气很不好，珀尔那时候很爱哭，她常常下手很重。每每边打边说自己生活很艰难，珀尔在被打完之后，根本就不会对她生气，反而会拍她的肩膀安抚她，那双眼睛里会流出很多泪水和情绪，唯独没有恨。
　　珀尔后来很少哭了，不过那双善解人意的眼睛一直没有变，就那么注视着自己的母亲很多年。
　　珀尔解释了她的原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丑陋的东西，总会出现让我愤怒的事情，我没有米迦那么有底气，我尽量做出不出格的选择。为此，我做了很多努力，保持孤独算是其中一种方式，虽然你总是指责我孤僻。你忘了你以前也是喜欢我的安静的，你喜欢那样带来的成绩排名，但是现在不说话变成缺点，安静就变成孤僻了。我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做决定的，跟你说我退掉研究生也只通知而不是商量。”
　　“我在写作这件事情里，审查我的心，去解决困扰我的问题，算是我的宣泄方式。所以那些不是破书，那个是我拉住自己的方式。”
　　“你看上去对我的所有决定都不满意，无论是职业选择，还是人际关系，我其实不太想跟你解释，但是你今天那么说让我很生气。”
　　“关于霍利，我不希望再听见你那么说他。”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觉得‘我爱你’是一种微妙的掌控。”
　　简至今都不能明白，表达爱意为什么是一种掌控。
　　珀尔当时说，人和人之间的爱，如同主人对宠物，国王对子民，教主对信徒，是不平等的，但她既做不到屈就，又做不到完全反抗，于是温情啦，牵挂啦，这一类的词全变成了一根小小的刺，扎破所有粉红泡泡，人心变得模糊不清。
　　你的妈妈爱你，尽力在学业和生活上给予切实的资助，同样，她在你接受非人的折磨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站在门外看着不说话，这是她不肯相信母爱存在的原因。
　　在这种情况下，珀尔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能当□□的论据什么不能，因此她会打心眼里轻视情啊爱啊这种东西，迫使自己回到模糊地带。
　　“我现在不这样想了。”说到这儿，她微笑起来，仿佛说那话的人不是她。
　　“遇见霍利之前，我从未想过心绪随一个具体的人波动是这么好的事情。我一开始试图找到平衡点，比如如何和人亲近又不至于让我的愤怒、冷漠伤害到他。这个事情我也对你做过，但是成效并不太好，对霍利……所幸我应该做的不错，而且不现在不必控制就可以做得很好。”
　　言尽于此，珀尔不知道如何想简证明霍利对她来说的意义，转而又说起她们的关系。
　　“我们本来也可以讨论很多东西的。譬如，我们认为决定一生的东西真的能决定自己的一生吗？被父母当做待投的资产真的值得骄傲吗？还是不好过？而我是否一定程度上剥削了你？努力一定就有结果吗？这世界上是否有人过着努力且废柴的生活？如果我是一个资质平凡的人就不值得活着了吗？就该受到冷嘲热讽吗？承认痛苦意味着软弱吗？”
　　“但是从来，我都没法和你讨论那些东西，我们讨论的话题永远只有你关注的事情，我们之间真正孤僻的人是你不是我。”珀尔说。
　　“其实，你并不爱我吧，妈妈。”
　　那是她经过漫长的冰冷求证才得到的结论。
　　“所以是我们分开才对。”
　　简把目光放在珀尔的脸上，各种桂花茶升腾的热气，对面的人说：“生活费我会一直按月打给你，我们以后就这样，少见面吧。”
　　珀尔说这话，其实和断绝关系也没区别了。
　　简不明白珀尔为什么这么叛逆。珀尔从小那么听话，为什么变了？
　　“珀尔，你说的那些高深的读书人才懂的东西，我和你谈不了。我只知道你在离开我。”简很痛苦地说。
　　她指责珀尔：“是你变了，你越来越不近人情，你其实比你想象得要自私很多，你忽视了我的痛苦。”
　　我们是母女，我们是一体的，你比尼克要贴心，比艾丽要成熟，我只有你了。虽然我没为你离婚，可我不是也为你和丈夫争吵了吗？我是保护了你的。我甚至为了你，没再结婚，一个人养育三个孩子。我供你读书，你才有今天的成就。你的学识、样貌、德行全部出自于我。如果我当时抛下你，你会被你奶奶家的人吞噬，你不会有机会读书，不会有机会出人头地。我甚至都没让你立刻还我钱。我主动让你继续读书，你比身边其他女孩过得都要滋润。你既不像茱莉娅一样赚钱填补家里，也不像弗里西斯一样把嫁妆交给娘家。你应该感谢我。你已经很幸运了，我只是让你分担一下我痛苦而已。我这样有什么错？
　　我到底是哪里让你不满意？
　　你以为我不糟心吗？
　　我忍受你的冷漠，你的不正常。你比别的孩子都要犟得多，想要的东西也很多。你的目光总是盯着你的伟大抱负却忽略了你的母亲。我为了供你读书很辛苦。
　　珀尔此刻眼神越过她落在厨房某处，在简说话之前，开口讲述了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她。
　　“我刚刚用微波炉热了茶和蛋糕。”她说。
　　简不知道珀尔为什么要讲这个。
　　“你记不记得，装修新房子的时候，我和你说过好多次我想要一个微波炉。”
　　“什么？”
　　“你没有理会过我的要求，你也不差那个钱对不对。虽然我也能自己买，可是我总觉得没有地方给我放，你说那是你的房子。然后现在，我有了能称作为我的房子的地方。”
　　珀尔看着她笑了一下，说：“我本来觉得我是喜欢独居的人，而且适合独居。像你说的那样，我孤僻又不近人情。但不是的，我不觉得和霍利住在一起有哪里不方便，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很安心。”
　　“做你的女儿的每一天，我都很累，你说得挺对的，我也自私，我不想过不安心的生活了。”珀尔攥了一下手又松开，声音有些哽咽，“其实我对你有点生气。”
　　她停顿了好久，也没说生什么气。
　　你对一个人抱有期待，她只是没如你所愿而已。
　　“但是都不太重要了。”珀尔说。
　　简想说，你只是恋爱脑上头或者叛逆期晚到了而已，可是紧接着，珀尔用那种眼神看了她一眼，简瞬间止住言语。
　　我了然你。
　　珀尔的眼神说的是这个。
　　还有，没关系。
　　珀尔说了很久。
　　我了然你，你这么做没关系，我理解你的处境，我爱你，所以我可以受委屈。
　　我了然你，你这么做没关系，你可以依靠我，所有烦恼都可以跟我讲，我也要替像你一样的人去争取。
　　我了然你，没关系，我改变不了你也没关系，没有爱也可以，我只是需要时间等我自己放下，离开你。
　　珀尔长远地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她，是想要一点爱吗？
　　我觉得‘我爱你’是一种控制，其实是“妈妈，我爱你，所以你控制了我”。
　　珀尔也是需要爱的人吗？
　　没有爱不能活啊。
　　珀尔走到楼梯转角，霍利蹲在那里，蓝莓吐司一点没吃。
　　“珀尔，我是不是很没用，只会哭，什么也帮不上你。”
　　“会哭很厉害啊。”珀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