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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天 冷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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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天
1.
霍利的母亲尼娜,曾是国内当红的一线演员。二十几年前,她凭借某位殿堂级导演电影中的“白月光”角色一鸣惊人,还走上了国际三大电影节的红毯。十九年前,她嫁给霍利的父亲,从此退居二线。如今,她已成为影史里的一页,却有了复出的打算。
年关刚过,尼娜便加盟了一档将明星乡土慢生活体验与驻村公益实验相结合的综艺:明星总是具有这种能力——将乡村资源品牌化。比如把土布变成时尚、把方言变成艺术、把农产品变成有故事的商品。
车是在第三个小时开始真正爬山的。路由柏油路变成早年修过后来没人管的水泥路。路面被重车压裂,缝里长出枯黄的草。山不高,但是连绵,一座叠着一座,叠到天边还是灰蓝色的影子。路就在这些山的腰上绕,像根被随手丢下的麻绳。车身像船,在起伏的浪里缓缓地颠。
霍利和母亲坐在后座,肩膀时不时撞着车门,脸上都是对路途颠簸的疲惫。
本地司机从后视镜里瞧了瞧后座面容姣好的母子俩,见他们被颠得难受,便宽慰道:“这段路是难走些,再往前就好了。”
其实原本有一条好路,外来的游客平常都走那条,只是正值年关在修,最近村里人出入,只能走这条老路。
此次录制地点——观水村,是尼娜第一部电影的取景地,这也是节目组找她的主要原因。
尼娜脸上挤出笑:“比我当年拍电影的时候来,路好走多了。我们当年全是沙土,看都看不清。”
司机没想到大明星很随和,话头也打开了。目光瞥向后视镜里的另一张脸:"这是您的?”
“哦,这是我儿子。”尼娜的笑容放松了一些。
霍利这时睁开眼,在后视镜里冲司机点点头,嘴角翘起,眼神流露出友善。不过眉毛还是因为不舒服微微往眉心聚拢。
司机马上就对这个漂亮且有礼貌的小伙子产生了好感。
“长得真好看,多大了?”
“十八,刚上大学,过年在家没事就陪我过来了。”
“哎,儿子这个年纪还贴心的可不多。”
霍利又闭上眼,母亲和司机还在一言一语地搭话,偶尔副驾驶的助手博比会插几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下。霍利听见前车门打开的声音。博比下车去招呼后面几辆载着拍摄人员的车。尼娜需要等他们把相机架好,拍一个从车上下来的画面。霍利不用入镜。尼娜侧头对他说:“你可以先进去,在里面等我。”
霍利往窗外看去,木头搭的旅馆,两层,不高,稳稳地扎在坡顶的地上。整栋房子小心翼翼地保留了旧痕迹的“新”,像是给一个老人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脸上的皱纹还在:老式斜坡屋顶盖着新中式灰瓦;立面的旧木重新刷过清漆,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推开车门,山中清冽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潮湿与炊烟的气味。霍利只穿了一件灰色高领羊毛打底衫和薄皮夹克,顿觉胳膊上的毛孔骤然收缩。不过,这口冷空气吸入肺里,反倒让翻腾的胃舒服了些。他跟母亲说了声“等会儿见”,便关上了车门。
这条路通往两个方向:一端是来时的连绵山脉,另一端是平原上的褐色村庄。旅馆孤零零地卡在两者之间,像一个停顿的逗号。
霍利扫了一眼低矮的围墙和大开的铁门往里走。
门内是一条不长的石子路,约莫二十来步,直直通向旅馆正门。显然节目组已经提前布置过场景,旅馆正面的连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插花,一个个精致的花盆里盛放着新鲜花束,氛围感十足。
只是左侧有一大片无人打理的草地,草木灰败,想来是拍摄用不上,便没费心整理。加上这片枯草地,这座旅馆竟隐隐透着几分山村鬼屋的诡异。
走近门廊,枯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窣。那股动静搅过枯草像是搅过自己的胃,一团白色的东西闪过,接着,快速从草地里窜出来。
原来是一只猫。
一只白猫,却瘦得骨架支棱。背脊一道浅灰,不知是脏还是天生。霍利伸手摸向背包左侧挂着的相机,双手上下捏住,镜头对准了这只猫。
咔察。
猫抬头冲他喵呜一声,四爪并用地跳起来,逃窜进草丛。
“谁准你拍的?”
一道声音从背后切进来。霍利被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正门被推开,一个女生握着门把手站在那儿。两人距离不超五步路。霍利比她高出一头,视线落下去——女生眉眼清冷,气场强硬,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乌黑柔顺的头发大部分被随手拢到了耳后。霍利呼吸一滞,感觉自己手背上的某根神经轻轻跳了一下。
此刻她正垂着眼,睫毛很长,目光应该是落在他手中的相机上。身后暖黄的灯光漫出来,她往那儿一站像一道闸,把暖意严严实实地截在自己身后。
霍利扬起嘴角的动作慢了几秒,女生在他的身上审视一圈,目光从他的手上落到肩上再到脸上,很快移开,又到他手里的相机上,在他挤出笑脸之前问:“你也是来拍摄的?”
霍利点点头。
“进来吧。”女生推展门,站在外面等他进屋。
霍利把相机从胸前移开,绳子在手指间绕了一圈,套上手腕。他低头走进去,不经意间看到女生袜子和裙摆中间露出来的那截小腿是光着的,经过她的时候还闻到像松针或者草木根茎的清苦香水味道,忘记说谢谢。
门被关上,女生走的时候指着玄关的木质鞋柜里的拖鞋:“这里的拖鞋都是新的,你可以挑一双穿。”霍利把相机重新扣到背包上,点点头,给她让了一下路,在香水味飘走的时候攥手,觉得自己错过了说话的时机。
屋里飘着饭香,炖肉的汤汁里,融着土豆焖透后的绵软甜香,还有干辣椒在油里“刺啦”炸开的焦香。但霍利无意细闻,弯腰换鞋的同时觉得胃里翻滚得厉害。
我中午吃的什么?他努力回想。
那股饭香越来越近,霍利抬眼看,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妇女从楼梯拐角走出来,面庞宽厚,笑容亲切,看起来是旅店老板娘。霍利对她勉强笑笑:“您好,打扰了。”
简用围裙擦手,目露疑惑,“孩子,怎么就你一个人?”
“他们在外面,准备好了就进来。”霍利气息有些不稳,"不好意思,请问洗手间在哪儿?”
连包都没摘,他慌乱朝老板娘手指的地方走去,锁好卫生间的门后,冲向马桶,蹲在那儿,两只手死死扣着马桶边缘,指节发白。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霍利猛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压抑的声响。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午饭涌上来,带着酸苦的味道,呛进鼻腔,眼泪一下子被逼了出来。
霍利闭着眼睛,额头抵在小臂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背脊弓着,肩胛骨一耸一耸地动。喉咙还在痉挛,一下一下地干呕,其实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但胃不肯放过他,还在使劲地收缩,像一只拧紧的拳头,马桶里的水被溅得晃荡,晃完了又归于平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混乱。
他伸手按了冲水,一只手撑着马桶一手去够旁边塑料凳上的纸盒。塑料凳的左侧出现一双白色拖鞋。目光上移,霍利看见粉子袜子、灰色百褶裙裙摆和光着的腿。
整个人在一片模糊中僵住。
2.
老板娘的声音在外面恰如其分地响起:“孩子,一会儿等人齐了咱们就开饭。”
霍利莫名觉得抱歉:当着主人的面闻着人家的饭味儿吐很无礼。
门关着,饭味被隔在外面,胃里总算消停了,脸却烧起来。霍利这才想起此刻的狼狈:他嘴边还挂着没擦的秽物,断掉的银丝黏在下巴上,刚刚抱着马桶吐得像条死狗。而她,从头看到尾。
那双白色拖鞋抵着塑料凳的一只腿往他这儿推了推。霍利头低得更低了,抽出纸巾,擦嘴,再擦去泪水。
他想站起来,腿却麻了。霍利皱了一下眉,一只手撑住腿一只手扶住墙,慢慢地往上站。余光觉察到少女微微侧了一下头,眼神跟着他一起往上抬。霍利意识到刚刚她的站姿,一只脚微微曲起,另一只脚撑地,大概后腰倚在洗手盆边上,姿势很悠闲,像是靠在自家门框上看了很久的风景。刚刚伸出的那只腿,现在正绊在另一种脚的后面,脚尖点地。
他抵触看她的正脸,选择半面侧向她半面侧向墙地站着。得说点什么。霍利喉咙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含混的声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的嗓子被呕吐泛出来的液体糊住了,肯定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霍利觉得空气凝结了。但空气很快流动起来。因为她起身从他背后开门出去了,并且一点衣角也不和他沾。
门被从外面带上。霍利低头看卫生间的地板砖,只有一块半的宽度。人家不是故意留下看我笑话的,只是我蹲在这儿挡了人家的去路。洗手间的门原本就是开着的,只是自己进来太急了,没看到里面有人。霍利不知道该先怪洗手间布置太奇怪:洗手台被放在里面靠窗的位置,马桶在外侧,还是该先怪它的宽度太小。
接着他听见那个女生在门外说话:“我不吃饭今天晚上。”
“怎么不吃了?”
“没胃口。”
“那你也下来一趟,人家节目组的人第一天来,你打个招呼。”
女孩没有回答,接着是上楼声。
霍利把手里的卫生纸捏成团扔进垃圾桶。
真讨厌,为什么不走远一点再说。
霍利有些应激地想。接着他小心地看了一下窗户外面有没有人,把百叶窗拉上。从包里翻出一件新衬衫换上,旧的塞进背包。然后学着心理医生告诉自己的那样,做了几个深呼吸再出去。
尼娜和一众工作人员已进屋,综艺拍摄定期七天。还有三位嘉宾明天早上才到,今晚只有他们。屋中央那张能坐六人的大长方形桌上已经放着几盘菜。这几天旅馆会在不需要他们拍摄做饭的时候提供饭菜。尼娜边把脱下来的大衣搭在椅背上,边和导演说话。老板娘来摆放碗筷时,和尼娜交换了一个善意的眼神,想必已经寒暄过了。
“先吃饭吧”导演说。大家开始入座,尼娜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招手让他过去,然后和老板娘介绍他。
霍利的这个笑容比平常的要用力几倍。
“真像你,很俊。”老板娘说,“这是我二女儿,艾丽。”她拍了一下正在端盘子的一个穿黄衣服的长发女生,那个女生腼腆地笑着叫尼娜一声阿姨。不是她。霍利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去。
客厅右侧是下沉的沙发区,中间靠北的位置是酒柜和吧台。左侧楼梯后面的门,他刚刚看见菜是从那里端出来的,是厨房。楼梯,她刚刚一定是从这里上楼了。
“这是我的小儿子,尼克。”简指着从厨房走出来的男孩说。这人个子跟霍利差不多,五官周正,样貌不坏,给人的第一感觉是眼里带笑,好亲近。
“哇,个子很高,几岁了?”尼娜问。
“十九了。”
“在上大学?”
“对,就在省城的一个普通学校。”
“霍利今年也大一。”
“哦,那年龄差不多。”
“是的,霍利十八,他上学早。”
“年轻人能玩到一起去。”
“刚好,不然我工作的时候,霍利太无聊了。”
尼克看上去很开朗,开口和霍利攀谈。“你学什么专业?”他问。“戏剧表演。”霍利说。“你这么好看的人,是该学戏剧表演。”尼克回他。霍利笑一笑,不再说话。
大家入座,尼娜坐在西侧第二个位置,霍利坐在第一个,靠边的位置。导演坐在尼娜的对面。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个PD也坐在导演边上。其余工作人员摆放好机位后,到村子里的另一家大餐馆吃饭,到时候他们住在村里其他旅馆。这家旅馆住不下那么多人。
霍利看着自己面前的丰盛菜肴,腊肉炒笋干、清蒸鱼、番茄牛腩、糖醋肉、羊肚菌鸡汤,等等,等等。唯二的素菜是一道荷塘小炒和一道凉拌藕片,还摆放在离自己特别远的位置。导演招揽老板娘一家和他们一起用餐。老板娘说这些食材都是纯天然的,从蔬菜大棚里刚摘的,现做,很新鲜。
霍利拿起筷子,闻到淡淡的竹子味儿,心说筷子都新鲜。
接着一盘清炒笋干被放在他面前,近得几乎是推到他碗边。
“这是我大女儿,珀尔。”简说。
霍利抬起头,撞进一双黑色的眼里。
珀尔。
她正垂着眼看他。
霍利仰脸,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大,密而长的睫毛在抬起的那一瞬间全掀开来,露出里面的茫然。那模样愣愣的,像一只还没回过神的——
珀尔想,蠢马。
3.
简一个女人带大三个孩子,家里的男主人去世有十几年了。先前简在外面打工,孩子在上学,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回到这里。后来村里搞旅游,这房子因为位置在村子外头,周围场地开阔,好扩建,被旅游局看上了。村子里面的老房子都是古村落,拆了文旅局不应许。这儿正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皮敞亮,怎么盖都行。
旅游局请了位挺有名的建筑师,在山坡上又起了几间独栋,顺着山势,高高低低错落着,木头和石头用的都是本地材料,线条干净利落,窗子开得很大,能看见整个山谷。这两年的网红旅馆。
简家的老房子也没拆,重新装了装,改成总招待的屋子。简签了出租合同,经过培训后也在这里上班。一楼吃饭喝茶办入住,二楼留了几间房他们自己住。外面那几栋独栋是给客人住的。
这档综艺就是和那个建筑师的事务所还有旅游局一起做的。尼娜也是后来才知道,节目组找她的时候只说是个乡村振兴的慢综艺,来了才发现,背后好几方。旅游局想推这条新开发的线路,建筑师事务所想拿个有分量的项目案例,节且组想要内容和话题。几方一凑,就成了。
几个大人从国际局势聊到土地政策,话题转换到房产税对策后又趋向癌症预防。尼克读医学院,很活泼,每次插话的时机都很对。艾丽偶尔会说上两句,但大多是笑着的。珀尔不说话,也不笑,像个隐形人,不接别人的话,也没人找她搭话。她坐在霍利对面,潦草地扒了几口米饭,动作很慢。
霍利想,自己坐在对面是不是影响她食欲了。珀尔夹菜的时候,腕骨微微凸起,上面有一小片皮肤被灯光照得发亮。她手脚都很细。
“你明天和我一起去拍摄,还是先自己逛?”尼娜侧头来问他。
“我自己逛。”霍利说。
“村子里的那条主街挺好逛的。”尼娜笑着说。导演扫了一眼他的相机背包,说:“你要想去扫街,观音阁后面的那条坡挺好的。旅行团不去,坡陡,上去也没店。走到半坡回头,能拍到整个村子的青瓦屋顶。”Pd点头,“对,翻过北山坡再往上走,有片还没拆的老屋,这些再不拍以后可能就没了。"
“这家伙建筑出身,拍照审美还是古建风景审美呢。那些没人住的房子,门上长草,墙头开花的,去拍那些快塌的砖堆干嘛。”导演和他绊嘴。
霍利和大家一起笑,倒换了一下曲着的腿。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腿碰到了什么。很细。是她的腿踝。很轻一下扫到了自己的裤腿。
珀尔抬起头,和他的目光对上一瞬。黑色镜框后的眼睛眨一下,睫毛扇上去,又扇下来,随后目光和筷子都放到番茄牛腩上去了。
霍利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自己,因为全桌大部分人都在看自己,给自己出游玩的主意。
简:“明天早上要是起得早,或许可以抢到水巷口的馄饨!”
尼娜:“哦,那个我也刷到了。看起来很好吃。不过他这孩子爱睡懒觉。”
简:“按说开到九点。她们姐妹俩每隔几天就要去一次,但去晚了不一定抢得到。”
艾丽:“现在不用抢,淡季没什么人,晚了也没事。”
Pd:“我听说那个榕树头烧烤也……”
霍利觉得自己在应付这些建议,他留意珀尔的沉默,还有疑心她把脚故意伸到自己这边,胸口泛起怪奇的感觉。
晚饭过后,艾丽和珀尔收拾餐具到厨房,简端来茶水招待客人。
“你不想在这里,可以上楼去。”尼娜对霍利说。
简往这边好奇地看了一眼,问他是不是舒服。霍利感到无所适从,他起身说,我也来帮忙。接着一手端起一个盘子去厨房。简说,不用,让孩子歇着吧。尼娜说,随他去吧,动一动。
他没有不想在这里,尼娜总是过度地照顾他,尤其是在外人在场的时候。她叫他上大学之后也每天回家,给校方的理由是,他不适合和别人一起生活。霍利没有问,尼娜是怕别人受伤还是自己受伤。反正尼娜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两年前去国外精神病院待了一段时间,比如导演,比如她新招的助手,博比。简马上也会知道,如果她这几天和尼娜聊天的话。
霍利怀疑尼娜有时候只是想彰显自己在媒体前的慈母形象多年始终如一,即使自己儿子患上了精神病;或者,她仅仅是想激怒自己,好让别人亲眼看看,自己的儿子生气起来说话有多难听,她这个温柔的母亲有多不容易。后者的结果又绕到前者去了。
但医生说他这是被迫害妄想,他应该控制自己不去这么想,病好得才快。霍利捏紧盘子边缘。
艾丽看见站在厨房门口的霍利,侧身指一指里侧靠窗的位置。放在那儿,她说。珀尔正系着围裙在洗碗池边打开水龙头,霍利走过去,把餐盘放在桌面上。
我还能做什么,霍利问珀尔。把案板拿过来吧,珀尔不抬头对他说。霍利递给她。然后环视厨房一片狼藉,默默拿起冰箱侧面挂着的围裙给自己穿上。灶台的锅具和勺子上沾着甜醋汁,这个锅应该是做糖醋肉的,另外一个灶台上放着蒸锅,蒸屉上散落一块姜,这一层应该是做清蒸鱼的。
霍利又开始觉得反胃了。
他在灶台面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珀尔不跟他说话,他能听见珀尔在水流下冲洗盘子的声音。霍利不确定珀尔知不知道自己还在这里,于是转身朝洗水池走去。刚走过厨房门口的位置时,珀尔转头看他一眼,不是突然意识到厨房里还有一个人的眼神,而是带有审判意味地落在他身上。因为珀尔没有看他的脸,而是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的身高,平视且目光向下,刚好对上他的腰。她是烦躁自己还在这儿?如果是简或者艾丽,换成任何一个友好的主人待客,都不能这样。
一盘清炒竹笋的友谊到此结束,霍利心想。
霍利:“我还能做什么?”
珀尔:“这里我来就好,你可以出去歇着了。”
霍利:“抹布在哪?”
珀尔停顿一下,终于看向霍利的脸,说,“把锅端过来,抹布在这儿。”
霍利觉得心情好了点儿。出自讨厌我我就要在你旁边待着的狗皮膏药式的胜利。
桌子擦到一半的时候,艾丽进来,问珀尔红茶放在哪儿。又起雾了,明天恐怕要下雨,艾丽临走前说。天气预报是后天,珀尔回答。霍利一边擦桌子一边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们像是生活在饺子汤里一样。
助手博比在吃完饭后打了个电话,告诉尼娜:因为霍利要来是临时通知的,所以他们节目组后勤那边没有在今天提前打开另外一间房间的地暖。几个人商量之后,决定让霍利住在旅馆的二楼空房。尼娜问他可以吗,霍利点点头。尼克坐在沙发上往这边看了一眼。过了一会儿,简让尼克带他去二楼的房间。
二楼只有四间房。走廊窄。灯光暖黄照在木头墙板上,泛着一种旧旧的,被时间摩挲过的光泽。地板也是木头的,深棕色。踩上去微微有一点弹性。木条缝隙里干干净净、没有灰。看得出是新铺的,且故意选了有年岁感的样式。
尼克站在二楼楼梯口,指着三楼的方向,说:“珀尔住在阁楼,我们其余人都住在二楼。”接着他走到最近的门前,把手搭在门把手上,“你睡这间,旁边那个是我房间,另外两个是我妈和二姐的。有什么事情你就叫我。”又用另一只手指向楼道尽头的门说,“从那扇门出去,下楼就是浴房了。屋里有洗手间,但是要洗澡的话,得去楼下的浴室。”
霍利点点头。
尼克推开门,给他钥匙后就离开了。屋里整洁,家具简单。霍利把鞋脱掉踩在木地板上,地暖从脚底慢慢升起暖意。床靠着墙,白色床单被套慰得平平整整,枕头鼓鼓囊囊。床头的桌几上放着台灯,窗边椅上铺着灰蓝色棉垫,旁边小书架摆着几本天文物理和数据统计相关的书。墙角立着木桩衣架,卫生间门把手上挂着厚实的白毛巾。
霍利把背包被在窗边椅上,推开窗户,看见窗外山坡上两间独栋的灯光已亮起,那是尼娜和导演。
“别再让你们的猫进屋了。”简的声音自楼下响起。
霍利探头往下看,艾丽跑了几趟,叫猫出来,无果,朝屋里大喊:“姐,你快逮住它。”没一会儿,珀尔慢悠悠地从青蓝色瓦片下走出来,猫就喵喵叫着,也跟着她出来了。
不招人喜欢,倒是挺招猫喜欢的,霍利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