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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抉择 阮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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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观雪跪得笔直,耳中却全是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更鼓敲在空瓮里。
她不敢回头,因为她清清楚楚地听见屏风后极轻的呼吸——
咻……咻……
像幼猫试探世界,带着潮气,也带着不设防的甜。
阮桃里把右手食指含在齿间,咬得湿漉漉,齿痕一排细月。
他不懂“赐婚”两个字有多锋利,只觉得满堂死寂里,所有人的影子都黑得吓人,便把自己往屏风更深处藏了藏。
檀木屏风镂着折枝梅,梅枝横斜,在他脸上投下一段极淡的花影,恍若雪里真开出几瓣,一触就会碎。
他微微侧头,那花影便移到了颈窝——
一段颈,白得近乎透明,灯光一照,能看见淡青的血脉,像初春河面下挣扎的荇草。
眉不浓,却长,眉尾飘进鬓里,像谁用极细的羊毫蘸了淡墨,轻轻扫了一下又一下,扫得人心口发痒。
睫毛更黑,更翘,上头沾着方才偷跑进雨里留下的极细水珠,眨眼时,水珠滚落,竟像替谁掉了一粒不会碎的泪。
艳得无辜,艳得天真,连讥笑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认:
这哪是“小傻子”,分明是月宫痴玩、误坠凡尘的素娥。
阮观雪终于回头。
她看见弟弟正用左手去抠屏风的雕花,指尖被木刺扎到,沁出一点血珠,他却只是皱眉,像替那木头疼,而不是自己。
“阿里。”她唤,声音低到几乎用气音。
阮桃里立刻抬眼,瞳仁里那点漆色瞬间化开,涌出极亮的星。
他忘了疼,也忘了屏风,朝她露出一个笑——
那笑不带尘滓,像雪夜忽然开放的千瓣白莲,风一来,花瓣层层掀翻。
他迈步,衣袍带起极轻的窸窣。
袍是阮观雪去年替他缝的,月白细绫,领口绣了一圈极浅的雪青藤蔓,走动时,藤蔓像活了,一路攀上他锁骨,在喉结处打了个小小的结。
“姐姐,”他蹲到她身后,额头抵着她肩胛,声音软而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像掺了蜜
“……他们要把你送到猪头将军那里去吗?”
一句话,童稚又锋利,割得阮观雪眼眶骤热。
她伸手去握他的腕,掌心碰到一层潮凉——
那是他方才攥着自个衣角出的汗,此刻全沾在她指缝里。
指甲剪得圆润,每一个月牙都饱满莹白,真真是“指如削葱根”
阮观雪把那只手包进自己掌心,包得严丝合缝,却仍觉得不够。
她侧过肩,用披风帽兜轻轻罩住他半张脸——
帽檐一圈风毛,雪狐狸的,毛尖扫过他睫毛,他怕痒,眨了眨眼,泪腺被刺激,渗出一点湿意,挂在下睫,将坠未坠。
那泪里映着堂上高悬的鎏金灯,一晃,便成了一尾游弋的金鲤,在他瞳底扑腾,却怎么也游不出那层澄澈。
男孩已经有了成人的身形,阮观雪需要抬头看他了
“阿里不怕。”
阮观雪又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忽然想起他五岁那年,自己替他挡过府里表亲的一记雪球——
雪球砸在她额角,碎成雪雾,他吓得大哭,却伸出短短的手臂,踮脚去抱她的脖子,嘴里断断续续喊:“姐……姐……痛痛飞……”
如今他长高了,手臂一伸,反而把她圈进自己怀里。
衣袍下有极浅的芝兰香,是他每日偷偷用她剩下的香豆磨的,混着少年肌肤的温度,烘得她眼眶更红。
男孩劲大,把阮观雪揽进怀里时,她额头措不及防的磕在他锁骨上
和他的人不一样,虽然看起来软,但骨头是硬的,性格自然也是
堂上太监还在等回旨,金口玉言压得满堂木砖吱呀作响。
阮观雪却只听得到弟弟的心跳——
咚、咚、咚——
像幼鹿撞篱,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信任。
她忽然明白,所谓“赐婚”,不只是把她一个人钉进棺材,是把他们姐弟俩一起钉进去:
钉在“将军夫人”与“将军小舅子”的牌匾上,任世人唾沫淹,任命运钝刀割。
阮桃里不懂这些,他只觉得姐姐的手在发抖,便更用力地回握。
力道轻得像猫,却固执得像藤蔓。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后颈,鼻息拂过她发根,带着微微的暖。
那一小块皮肤被他的呼吸熨得发烫,阮观雪闭上眼,听见他在自己耳畔小声说:
“姐姐,你别去……我替你嫁,好不好?”
声音轻柔,却认真得可怕,像孩童把最宝贝的糖递给你,要你立刻含在舌尖。
她眼泪终于砸下来,落在他手背,溅成更小的水珠。
“胡说”
那水珠滚过他腕上淡青的血脉,像一粒晶莹的押印,把“保护”两个字,反盖进她心口。
堂外,秋风忽然大作,吹得屏风“吱呀”一声合上。
最后一隙光被掐灭前,阮观雪看见弟弟的侧脸——
雪做肌肤月做骨,花影为魂风为神,连哭都像在笑,连怯都像在撒娇。
她忽然生出荒唐的恨:
恨上天太偏私,把世间最澄澈的玉,雕成男儿的形,又把他塞进风雨欲来的京城;
更恨自己,护了十五年,仍只能眼睁睁看圣旨的金漆一点点漫过他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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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府正堂,烛影摇红。
烛芯“啪”地爆出一粒灯花,像谁心里崩开的裂缝。
阮夫人并膝端坐,两手藏在袖里,指尖却掐得掌肉生疼。
阮老爷背手踱步,鞋底碾过青砖,一步一声钝响,像在磨一柄钝刀。
窗外,十月的风卷着梧桐残叶,刮得窗棂“嚓嚓”如鼠啮,衬得屋里更静。
“真要观雪嫁?”阮夫人再开口,声音像绷到极致的丝弦,一颤就断,
“那谢无咎若真如传言……青面獠牙、嗜血成性……”她说不下去,帕子按在眼角,湿得能拧出水。
阮老爷停步,半张脸浸在灯影里,颧骨投下刀削般的黑。“欺君之罪,阮家担不起。” 短短一句,像铅块坠进绸缎,砸得人心口凹陷。
长久的死寂。直到院墙外“扑通”一声——歪脖子桃树上栖着的乌鸦被风惊起,翅膀掠过窗棂,一羽黑影扫过阮老爷眼底。
他下意识抬眼,目光穿过半开的支摘窗,落在树下。
那株桃树今年开得早,落得也早,枝头只余残花几簇,像被谁咬过的胭脂饼。阮桃里踮脚去够最高的一枝,指尖离花还有半寸,整个人便绷成一张弓。
他穿的是日间那袭月白衫子,袖口绣一捻墨竹,被风灌满,袖口猎猎鼓起,腰肢在宽袍下显出年少的韧。
脚尖一滑,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粘在他睫毛上,他眨眼,花瓣便颤,像蝶翅惊风;
阮老爷心头猛地一跳。那一跳,不是父子天伦,而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狂喜。“若……让阿里去?”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被声音里的阴鸷惊住。
“胡说什么!”阮夫人失手打翻茶盏。
青花瓷碎成四瓣,茶汤泼在雪狐毛毯上,像一滩隔夜血。
她猛地起身,绣墩倒地,发出沉闷一声。“阿里是男儿身!”
阮老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从地底渗出。
“阿里长得……比女子还美,若稍加妆扮,再以‘自幼体弱养在深闺’为由,或可蒙混一时。”
“可若被发现——是杀头之罪”
“谢家要的是阮家的态度,是皇家的脸面。只要人抬进门,掀不掀盖头,由不得他们。”
阮老爷一步逼近,灯影在他眼底拉出两粒幽绿的磷火,“一旦生米煮成熟饭,纵使他谢无咎真有三头六臂,也得咽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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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桃里自幼体弱,平日里少有出门,多在院中玩耍。
他最爱的便是那株歪脖子桃树,每年春天,桃花盛开时,他便会在树下嬉戏,摘花、扑蝶,练习伙伴教的几下拳脚招式,不亦乐乎。
他的性子温和,待人接物,总是带着三分羞涩,七分温柔。
府中的下人,无论老幼,都极喜欢他,唤他“小公子”,对他呵护有加。
阮桃里虽被唤作“小公子”,却无半分公子的骄纵。
他平日里最爱读书,尤喜诗词歌赋,常在书房里一坐便是大半日。他的字写得极好,一笔簪花小楷,清秀雅致,似有兰草之香。
他亦擅丹青,尤喜画花,桃花、梨花、海棠,皆能信手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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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夫人踉跄后退,背脊抵住博古架,一架玉器叮当作响。
她抬眼望去——院中,阮桃里已放弃那枝桃花,正蹲身拾花瓣。他拾一朵,便对着夕照瞧,透光的花瓣映在他瞳仁里,像把一泓雪水倒进墨潭,澄澈得近乎残忍。
他忽然抬头,冲窗内一笑,唇角弯出极细的弧,牙齿细糯如贝。
那一笑,不带半分尘滓,却像最薄最利的瓷片,直直割进她心口。
她想起自己难产那夜,稳婆抱出襁褓,笑着说“是位小公子”,她却在血泊里一眼看见婴儿耳后的胭脂痣——小小一点,红得像相思豆。
那一刻,她竟生出荒唐的失落:若是个女儿,该多好。
如今,命运把这句迟来的“女儿”还给她,却要她用孩子的命去换。
指骨捏得青白,帕子被绞成一条索,仿佛一用力就能勒死自己。
良久,她听见自己极低极低地“嗯”了一声。那一声,像亲手把骨肉送进兽口,又像亲手把灵魂推进深渊。
阮老爷走到门口,复又回头。
灯下,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像被劈开的修罗。
“此事,我来安排。三日内,教习嬷嬷会住进阿里院里。”
“……什么嬷嬷?”“教走路、教说话、教女红、教床笫之事。”
最后四个字,像钉子钉进木板,钉得阮夫人浑身一颤。
窗外,风突然停了。
阮桃里捧着满袖花瓣,蹦跳进屋,踮脚把一朵落花别在母亲鬓边。
“娘,戴花,好看。”
他笑,睫毛上沾着夜露,像撒了一把碎星。
阮夫人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最终,她只是替儿子拂去肩上一片残瓣,指背触到少年颈侧——肌肤温热,血脉跳动,一下一下,像无辜的小兽,不知自己已被父母亲手推向猎人的陷阱。
灯芯“嗤”地灭了。黑暗里,阮老爷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像判官笔落:“从今日起,阮家没有公子,只有待嫁的……长女。”
呜呜呜,我不得劲啊,

阿里的漂亮单纯也是负担
大家放心,阿里会幸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