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路无声》迁墨一问

7、开学前

　　党遇回到学校后，把从石坪寨带回来的糍粑和辣椒酱放好，就开始收拾宿舍。
　　床单换了新的，是陈校长前天送来的，说是吴叶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洗过晒过，叠得方方正正。铺上去的时候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和之前那条有霉味的旧棉絮不一样。
　　她把书从箱子里拿出来，在桌面上一字排开。《现代汉语词典》《古代汉语》《中国文学史》《百年孤独》——最后这本是她自己带来的，读了三年，书脊已经起了毛边。
　　墙上的报纸她看了几眼，发现是2004年的，上面有一条关于奥运会的新闻，说中国代表团在雅典拿了多少块金牌。新闻旁边是一则广告，卖一种保健品，字体又大又红。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撕。这屋子不是她的，她只是借住。
　　窗台上的灰她擦了。裂缝的玻璃她找了一条透明胶带，又从里到外粘了一层，这样冬天应该不会太漏风。窗台上那几只死飞虫的尸体她用手捏起来扔了，指腹上留下一小片灰黑色的痕迹，她用湿布擦了。
　　做完这些，宿舍看起来像样了一些。
　　接下来几天，党遇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备课。
　　高一语文第一册，第一篇是《沁园春》。她记得自己上高中学这篇的时候，老师花了两节课，讲了背景、讲了词牌、讲了还发了油印的补充材料。
　　现在轮到她要来讲了。
　　她把课文读了三遍。第一遍默读，第二遍出声读，第三遍默读。然后她翻开教师用书，看教学目标和教学建议。
　　“通过诵读感受词人的博大情怀。”“品味关键词语的表现力。”“背诵全词。”
　　这些字她都认识，但凑在一起，她不知道该怎么变成一堂四十五分钟的课。
　　她开始写教案。先写教学目标，再写教学重点难点，然后写教学过程。导入、初读、研读、拓展、小结、作业。这些词她在大学里学过，在实习的时候用过，但真正要独立面对一个班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
　　写了撕，撕了写。地上的垃圾桶里面多了几个纸团。
　　她停下来，走到窗前透气。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空无一人。旗杆上的国旗在风里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猎猎声。远处的山还是那些山，青幽幽的，一层叠着一层。
　　她深吸一口气，又回到桌前。
　　这次她换了个思路。不写教案了，先想——如果她是学生，她想从这篇课文里知道什么？
　　她拿了一张新纸，在最上面写下三个问题：
　　1. 这个人为什么要写这首词？
　　2. 写的这些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3. 我为什么要背？
　　写完她看着这三个问题，觉得这才是学生真正会想的事。至于“通过诵读感受词人的博大情怀”这种话，学生听了只会犯困。
　　她重新拿出一张纸，开始写。
　　先用五分钟讲背景。写这首词的时候三十二岁，在长沙读书，正是和班上的学生差不多大的年纪。那时候的中国和现在不一样——她想了想该怎么说，最后决定不展开讲太多历史，只说一句：“他写的不是风景，是他对自己要做的事的决心。”
　　然后带学生朗读。她自己在纸上标了停顿和重音，用红笔圈了几个关键词——“独立”“寒秋”“谁主沉浮”。这几个词要重点讲。
　　她写写停停，一直写到天黑。
　　第二篇是《相信未来》。
　　她很喜欢这首诗。大学的时候在图书馆读到，抄在了笔记本上。但喜欢是一回事，讲给学生听是另一回事。她要想办法让这些大山里的孩子相信，未来是值得相信的。
　　她在这篇课文旁边写了一句话：“告诉他们，写诗的人当时也在一个看不到出路的地方。”
　　写完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也许是学生，也许是她自己。
　　开学前一天，党遇去镇上买文具。笔记本、红笔、粉笔——陈校长说学校的粉笔不多了，让她顺便带几盒。
　　不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不多。她买完东西，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鲜离的店。门帘垂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进去，是觉得自己不该总往那儿跑。她有自己的事要做，鲜离也有自己的生意。
　　她回到学校，把粉笔放在办公室的桌上。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不大，五张桌子挤在一起。桌面上堆着作业本、教案、茶杯、一盆快死了的吊兰。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课程表，纸已经泛黄，边角翘起来。
　　她找到自己的桌子，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有一层灰，她拿了抹布擦干净。抽屉里有一本旧教案，是一个姓李的老师留下的——就是那个爱人得病、调走的李老师。她翻了翻，字迹工整，每一课都写得很详细。
　　她把旧教案放在一边，没有扔。也许以后用得上。
　　傍晚的时候，吴霞来了。
　　她骑着一辆自行车，停在教学楼门口，车铃铛响了一声。她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党老师！”她朝楼上喊。
　　党遇从窗户探出头去。
　　“你下来一下，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党遇下楼。吴霞把塑料袋递给她，里面是一瓶油辣椒和一袋子干辣椒面。
　　“我让我妈做的，你刚来，肯定吃不惯这边的饭，加点辣椒能好一点。”
　　“谢谢。”党遇接过来。
　　“别客气。对了，明天开学，你紧不紧张？”
　　“有一点。”党遇说。
　　“别怕，我刚来的时候也紧张。第一节课把规矩立好了就行，别跟他们嘻嘻哈哈的，不然以后管不住。”吴霞说着，拍了拍车后座，“我先走了，还要去杨南那儿拿个东西。”
　　她骑上自行车，铃铛又响了一声，沿着下坡路滑远了。
　　党遇拎着塑料袋上楼，把油辣椒和辣椒面放在桌角。那盆快死了的吊兰旁边，多了两样红色的东西，屋子里好像没那么灰了。
　　晚上，她坐在桌前，把最后几页教案写完。合上本子的时候，她看见桌角的那张福利院全家福。
　　李薇站在最后一排，只露出半张脸。党遇站在第一排中间，穿着那件红色毛衣，笑得有些拘谨。
　　她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明天就是开学第一天。
　　她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虫鸣声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也许是天气开始转凉了。雾从山谷里升起来，月光透过雾气，变得朦朦胧胧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明天第一节课要说的第一句话。
　　“同学们好，我姓党，是你们这学期的语文老师。”
　　太正式了。
　　“大家好，我叫党遇，从今天开始教你们语文。”
　　太随便了。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试了好几个版本，最后在某个版本的中途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