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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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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的人越来越多,热气蒸得窗户上都蒙了一层白雾。
党遇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一块多余的石头——挡在路中间,谁经过都要侧一下身。她往旁边让了让,又有人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她面前过去,她又让了让,最后退到了门槛外面。
“党老师,别站那儿。”吴叶从灶台边探出头来,朝她笑了一下,“去堂屋坐着,一会儿就开席了。”
党遇应了一声,转身往堂屋走。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几张圆桌,红色塑料布铺得整整齐齐。每张桌上放着几副碗筷、一壶茶、一盘瓜子花生。几个先到的客人坐在那里喝茶聊天,说的是苗语,党遇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门口进来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的。其中一个女生看见党遇,眼睛一亮,径直走过来坐到她旁边。
“你就是新来的党老师吧?”女生扎着马尾,圆脸,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吴霞,教语文的。上学期来的。”
“你好。”党遇说。
“陈校长跟我们说了你要来,我们都盼着呢。”吴霞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党遇倒了一杯,“语文组终于有年轻人了,上学期就我一个年轻的,跟那些老教师都说不到一块去。”
党遇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
“你是苏州来的?”吴霞问。
“嗯。”
“苏州好地方啊,”吴霞说,语气里带着向往,“我在电视上见过,好多河,好多桥,晚上亮了灯好看得很。”
“是挺好看的。”党遇说。
“那你跑我们这种山旮旯来,不嫌我们穷啊?”吴霞笑着问。
党遇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有人当面这样问。她想了想,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这里和苏州不一样,但是也很好。”
吴霞看了她一眼,笑得更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这个人说话好正经。”
她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声:“杨南!你过来!”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生从门口走进来,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过来。
“这是杨南,教物理的。”吴霞介绍道,“这是党老师,新来的语文老师。”
“你好。”杨南点了点头,声音不大。
“你好。”党遇说。
杨南在旁边坐下来,不怎么说话,偶尔看一眼吴霞,又赶紧把目光移开。党遇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
又过了一会儿,张翠莲来了。她是数学老师,三十出头,人很安静,坐下来就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看。吴霞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你还真是走哪都带着书”,张翠莲笑了笑,没说话。
堂屋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打牌,有人嗑瓜子聊天,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大人骂了一句又笑着跑开了。
党遇坐在那里,听吴霞讲学校的事——哪个学生调皮,哪个家长难缠,哪个老师做饭好吃。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不怎么插话。
她不太会和不熟的人聊天。福利院的时候也是这样,别的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就坐在旁边听。李薇说她是“闷葫芦”,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但吴霞是个会聊天的人。她一个人就能说半天,不需要党遇接话,自己就能把话题续下去。
“明天早上接亲才热闹呢,”吴霞说,“拦门酒,对歌,你要是有兴趣,明天早点起来看。”
“几点?”党遇问。
“天不亮就开始了,你住哪?明天我喊你。”
“我不住这儿,陈校长送我来的,晚上应该回去。”
“回去干嘛呀,明天还要来,多折腾。”吴霞摆摆手,“你跟吴姨说一声,晚上住她家就行了。她家宽敞。”
党遇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忽然安静了一下。
她抬头看去。
鲜离正从门口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白天那件藏青色的苗衣,是一件更素净的深蓝色布衫,领口和袖边绣着细细的银色花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头发还是松松挽着,斜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她走进来的时候,像是带进来一股山风——清爽的、凉的,和堂屋里闷热的空气不太一样。
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应了,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
然后落在了党遇身上。
就那么一瞬。
她笑了一下,朝党遇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旁边的人说起话来。
党遇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见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好像这个满屋子都是陌生人的地方,终于有了一张她认识的脸。
“你认识鲜离姐?”吴霞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昨天在街上碰见过。”党遇说。她没说包被划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
“鲜离姐人可好了。”吴霞说,“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她还帮我缝过被套。我这个手笨得很,针都拿不稳。”
党遇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偷偷又看了鲜离一眼。鲜离正跟一个中年妇女说话,侧脸对着她,嘴角带着笑意。灯光的缘故,她的轮廓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晕开了。
党遇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是凉的,有点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忽然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孩子们尖叫着捂住耳朵往大人的怀里钻,大人们笑着站起来往院子里张望。
党遇顺着人流往外看。
几个男人正端着托盘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托盘上摞着热气腾腾的菜碗。香气先于菜本身飘了过来——酸汤的酸、辣椒的呛、腊肉的熏,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记闷拳,结结实实地打在每个人的胃上。
“来了来了。”吴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堂屋里的人开始动了。有人搬凳子,有人挪位置,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
党遇被吴霞拉着站起来,往桌边靠了靠。
第一道菜被端上来的时候,周围响起了低低的赞叹声。是一大盆酸汤鱼,汤底红亮亮的,鱼头露在汤面上,撒着一把青翠的香菜和蒜苗。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坐在对面的人的脸都蒸模糊了。
接着是辣子鸡、红烧肉、炒腊肉、蒸腊肠、豆腐圆子、凉拌折耳根……菜一道一道地上,桌子很快就摆不下了,盘子摞着盘子,碗挨着碗。
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苗语的,党遇没听懂。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举起了杯子。
吴霞碰了碰党遇的胳膊肘:“新人敬酒了。”
党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吴宣和江桥正从堂屋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开始,一桌一桌地敬过来。吴宣穿着一身红色的苗家盛装,银饰挂满了脖子和胸口,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江桥跟在她旁边,穿着黑色中山装,胸口的红花歪了,吴宣伸手帮他正了正。
党遇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动了一下。
轮到他们这桌的时候,吴宣举着酒杯,声音爽朗:“党老师,欢迎你来我们桃花镇,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党遇端起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新婚快乐。”
吴宣笑了,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拉着江桥去了下一桌。
党遇坐下来,觉得头有点晕。米酒喝着甜,后劲却上来得快。她用手撑着下巴,看着桌上的菜,没什么胃口了。
“吃菜吃菜,别光喝酒。”吴霞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党遇慢慢吃着,听着桌上的人聊天。吴霞和杨南在说学校的事,张翠莲偶尔插一句,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她听不太清,声音像隔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对面的角落里。
鲜离坐在另一张桌上,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她端着酒杯,笑着,不知道说了什么,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朝鲜离敬酒,她站起来,干了一杯,又坐下来。
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热。
党遇看着她,觉得那个人的笑很好看。不是那种客气的、做生意的笑,是发自心底的、热腾腾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像山雨过后溪水漫过的田埂。
鲜离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党遇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鲜离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对别人那种热腾腾的笑,是更轻的、更柔的,像晚风。
党遇先移开了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菜,心跳得有点快。
她想,一定是米酒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