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下雨 但眼睛里, ...
-
吴趣没想到,实习第一天,她就被安排了工位。
不是那种角落里的、没人看见的工位,而是落地窗前,整层楼光线最好的位置。她坐下来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女人正端着咖啡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新来的?”
吴趣站起来:“您好,我是吴石榴,今天第一天实习。”
女人没接话,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把咖啡杯往她桌角一放。
“帮我倒杯热的。”
吴趣愣了一下。
“怎么?”女人挑了挑眉,“实习生不干这个?”
吴趣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杯壁上还留着唇印,咖啡早就凉透了。她伸手端起杯子,抬起头,笑了笑。
“您稍等。”
她端着杯子走向茶水间,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很小,只有一台咖啡机和一台饮水机。吴趣把杯子放到水槽里,从消毒柜里拿了一个新的,接满热水,端回去。
“您的咖啡。”
女人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吴趣把杯子放在她桌角,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开始看入职手册。
隔壁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你叫什么来着?”
“吴石榴。”
“石榴?”女人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笑意,“这名字,挺土的。”
吴趣没说话。
女人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又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又要下雨。
中午的时候,吴趣的手机震了一下。
冯正:楼下等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真的有雨丝飘下来了,很细,像雾一样,落在玻璃上,什么都留不下。
她按灭屏幕,站起身,走向电梯。
冯正在大堂等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比早上看起来温和很多。他看见她出来,笑了笑,递过来一把伞。
“外面下雨了。”
吴趣没接。
“不远。”她说,“走吧。”
冯正愣了一下,然后收回伞,跟上来。
面馆在街角,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认识冯正,一进门就笑着招呼:“小冯来了?今天带朋友啊?”
“嗯,同事。”冯正拉开椅子,让吴趣坐下,“两碗牛肉面,微辣。”
老板娘应了一声,钻进后厨。
冯正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还习惯吗?”
吴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还好。”
“陈欢那个人,”冯正压低了声音,“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她对谁都那样。”
吴趣抬眼看了一下他。
陈欢。她的直属上司。书里那个一开始看不上吴石榴、后来却成为她唯一盟友的女人。
“我知道。”她说。
冯正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两碗,飘着红油和香菜。
“吃吧,”他说,“这家的面很好吃,我以前常来。”
吴趣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确实好吃。
她低头吃面,没再说话。冯正也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轻轻的,像窗外那些雨丝。
吃到一半,吴趣的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看。
秦狩:几点下班?
她盯着那三个字,筷子停在半空中。
冯正察觉到她的异样,问:“怎么了?”
“没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垃圾短信。”
冯正笑了笑,没追问。
吃完面出来,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冯正送她到大楼门口,站住了。
“下午忙吗?”
“不知道。”吴趣说,“看陈欢安排。”
冯正点点头,想了想,又说:“晚上如果没事,可以一起吃晚饭。我知道有家餐厅不错。”
吴趣看着他。
书里的冯正,也是这样一步步靠近吴石榴的。温柔的,耐心的,恰到好处的关心。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倾诉,想把心里的秘密都告诉他。
然后呢?
然后他会在最关键的时候,转身离开。
“再看吧。”她说,“不一定能准时下班。”
冯正笑了笑,没强求。
“那行,你上去吧。”
吴趣点点头,转身走进大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
冯正。秦狩。陈欢。
一个一个,都出现了。
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还会有什么人,什么事,把她一步一步推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站直身体,走出去。
工位上多了一杯咖啡。
热的。新的杯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很潦草:
“下午三点,会议室,跟我一起见客户。——陈欢”
吴趣看着那张便签,愣了两秒。
然后她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没加糖。
她笑了笑。
下午三点,吴趣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陈欢已经在里面了,正对着电脑看什么东西。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抬。
“坐。”
吴趣在她对面坐下。
陈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换衣服了?”
吴趣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还是早上那身白衬衫、深灰长裤,没换。
“没有。”
陈欢没再说什么,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她。
“这个客户,做高端家居的。他们想要一套全新的品牌视觉系统,包括Logo、VI、包装、官网。你学平面设计的,对吧?”
吴趣点头。
“那你看一下他们现在的品牌资料,给我一个初步的想法。”陈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客户四点半到,你有一个小时。”
吴趣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资料,深吸一口气,开始看。
一个小时,很紧。
但可以试试。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声音。陈欢一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点二十五分,吴趣合上电脑。
“看完了。”
陈欢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说说。”
吴趣想了想,开口。
“他们的产品定位是高端、极简、自然,但现在的Logo太复杂了,颜色也偏暖,和定位不符。我觉得可以简化图形,用更冷的色调,同时在包装上增加材质本身的质感……”
她说了大概十分钟,一边说一边看着陈欢的表情。
陈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欢点了点头。
“还行。”
吴趣愣了一下。
陈欢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吴趣没说话。
陈欢站起来,把电脑合上。
“客户到了,跟我去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吴趣一眼。
“对了,那杯咖啡,是谢谢早上那杯热水的。”
门开了,她走出去。
吴趣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忽然笑了一下。
还行。
从陈欢嘴里说出来,应该算很高的评价了吧。
晚上七点,吴趣终于下班。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成一片暖黄。她站在大楼门口,正想着怎么打车回去,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落下来。
秦狩的侧脸出现在车窗后面。
“上车。”
吴趣站着没动。
秦狩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轻,但存在感极强,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上车。”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
吴趣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暖,有淡淡的雪松香味。她系好安全带,看着前方,没说话。
秦狩也没说话,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偶尔扫过挡风玻璃的声音。又下雨了,很小,像雾一样,落在玻璃上,被雨刷轻轻抹去。
“今天怎么样?”秦狩忽然问。
吴趣愣了一下。
“什么?”
“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还好。”
“陈欢怎么样?”
“还行。”
秦狩轻轻笑了一声。
“她对人很凶,但对事认真。跟着她,能学到东西。”
吴趣“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车在红灯前停下。
秦狩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像在确认什么。
“你瘦了。”
吴趣没动,也没说话。
绿灯亮了。
秦狩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车停在秦家别墅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吴趣推开车门,下去,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秦狩没下车,只是隔着车窗看着她。
“明天几点上班?”他问。
“八点半。”
“我送你。”
“不用,我可以……”
“我送你。”他打断她,语气平平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吴趣沉默了两秒。
“好。”
她转身走进门,没有回头。
身后的车灯亮着,很久,很久,直到她走进屋里,关上门的瞬间,才听见引擎声渐渐远去。
她站在玄关,靠着门,闭着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
又是这样。
他总是在她以为可以喘口气的时候,又伸手把她拉回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房子——原主住了两年的地方,秦狩的别墅。
很大,很空,很冷。
她走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床单是浅灰色的,窗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本画册。
她走过去,翻开画册。
里面全是原主的画。
素描,水彩,速写,设计稿。一张一张,记录着这个女孩的成长。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是一幅没画完的画。
灰蓝色的海,一个人在海里挣扎,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水,无尽的下沉。
画的名字写在右下角,铅笔字,很淡:
《恶域》。
吴趣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很轻,很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什么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幅画。
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凉意。
像海水。
像那个女孩最后触摸的世界。
她收回手,合上画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变成灰蒙蒙的一片。远处的路灯在雨里晕开,一团一团,像模糊的泪痕。
她想起那幅画。
想起那个在海里挣扎的人。
想起那个女孩,一个人,一步一步,走进水里,再也没有回来。
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
很苍白,很陌生。
那是吴石榴的脸。
但眼睛里,是她自己。
她看着玻璃上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铅笔,翻开画册,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窗外有一道闪电划过。
紧接着是雷声,很远,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她没抬头,继续画。
画什么,她也不知道。
只是让笔尖自己走,在纸上留下痕迹,一道一道,像雨丝,像海浪,像那个女孩挣扎时溅起的水花。
窗外的雨声很大。
但她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和她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