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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倦怠光谱 凌晨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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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北京亮马桥,黑色奥迪A8停在巷口,穿制服的白手套司机拉开车门。季然没动,靠在真皮后座闭着眼。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上“吴屿”两个字跳动。接听后,吴屿的声音传来。“到哪儿了季公子?就等你了。”
“巷口。”季然的声音有些哑,“两分钟。”
他推开车门,冷空气像薄刀片刮在脸上。巷子窄,两边是光秃的银杏,枝杈在路灯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尽头那扇黑铁门依旧没有招牌,只有虹膜锁泛着微弱的红光。
识别,开门。
门后的世界是另一个维度的安静。不是寂静,是一种被顶级隔音材料过滤后的、只剩下低音贝斯和柔软人声的“安静”。空气里有雪茄、单一麦芽威士忌、和某种沉香混合的味道。
空间极大,挑高六米,墙面装潢采用艺术风的拼接,但每一条接缝都经过精密计算。中央下沉式沙发能坐二十人,此刻已坐了七八个。
吴屿第一个看见他,从沙发里举起酒杯:“哟,我们季公子总算下凡了。”
季然脱了大衣,旁边立刻有服务人员接过。他里面是件简单的灰蓝色羊绒衫,同色系长裤,没戴任何饰品。但羊绒的支数、剪裁的线条、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件衣服的价格能买下巷口停着的三辆出租车。
陈默从沙发深处抬手打了个招呼,他穿着丝绒夹克,敞着怀,怀里靠着个穿银色亮片吊带裙的女孩。女孩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二岁,皮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像瓷。陈默的手很自然地放在她大腿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迟到了啊,罚酒三杯。”
季然走到吧台,自己倒了杯苏打水。“开车了。”
“开车算个屁,”陈默笑,“司机不就在外面等着?再说了,这儿楼上房间不够你睡?”
满屋子人都笑了。那种心照不宣的、男人之间的笑。
季然扫了一眼,除了吴屿和陈默,在场还有3个男人。他左边是方行,穿着麻质白褂,正慢条斯理地用紫砂小杯喝茶,身边没坐人。右边是空位,再过去是另外两个男人——季然认得,一个是某互联网新贵的独子,刚接手家族基金;另一个家里有矿,山西的。
几乎每个人都带了“伴”。女孩们坐在男人身边或腿上,穿着当季最新款的裙子,首饰是最新款但不过分招摇。清纯初恋脸、明艳浓颜系、高冷模特款,看久了会发现,这些“漂亮”是一种标准化的产物——皮肤都经过同样的医美护理达到毫无瑕疵的光泽,头发都经过顶级发型师打理出“随意”的弧度,身材都符合某种严苛的、经过大数据验证的黄金比例。像奢侈品店里陈列的最新季手袋,每一只都独一无二,但本质上属于同一个产品线。
季然嘴角一勾,没接话。端着水走到方行坐下,放下水杯像后靠着沙发,身上懒懒地,一点不吃力,顺手拿起手机划着。就这么融进了场合。
侍者无声上前,在每个人面前放下一只骨瓷小碟,里面是三粒鱼子酱,配贝母勺。旁边是冰镇过的伏特加。然后有女服务主管介绍,“伊朗Almas,今早空运的,请大家品尝。“
陈默用勺子挖了一粒送进嘴里,闭眼品味,“可以。比上批好。”
“这季巴黎高定的秀看了吗?”穿银色亮片裙的女孩忽然开口,声音软糯,带着刻意的天真,“我最喜欢那件淡粉色的纱裙,可惜订不到。”
“喜欢就订,”陈默捏了捏她的脸,动作像在逗宠物,“下个月带你去巴黎,直接去总部试。”女孩眼睛亮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公平的交易。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季然没动勺子。从刚一坐下,他太阳穴后侧就开始有熟悉的、细微的搏动。一下,又一下。今天下午盯了六小时布展,强光,噪音。现在代价来了。他从裤袋摸出药盒,抠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苏打水送下。动作很自然,没人注意——或者注意到了,但没人问。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有点“小毛病”:失眠,焦虑,胃病,药物依赖。这是维持这种生活节奏必须支付的健康税,是勋章,不是软肋。
“然哥最近忙什么?”矿二代问,他叫李泽,家里是山西煤改电的受益者,现在转型做新能源,手笔很大。
“下个月在首尔有个展。”季然说,“新媒体艺术,和当地一个实验室合作。”
“新媒体?”李泽挑眉,“就那种投影啊、代码啊什么的?能卖上价吗?”
“看怎么操作。”季然语气平淡,“上次在巴塞尔,一件算法生成的作品拍了八十万欧。”
“可以。”李泽点头,身体往后靠,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刚好圈住身边女孩的肩膀,“有搞头。到时候给我看看资料,合适的话投一点。”
对话到此为止。不需要多问,不需要商业计划书,不需要尽调。一句“有搞头”,一句“看看资料”,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投资意向就完成了。在这个层级,信息和信任就是货币,人脉就是杠杆。
音乐换了,更慢,更黏稠。灯光被调暗,只剩下几束暖黄色的射灯,在空气中切割出暧昧的光柱。
三四个年轻美好的身体在昏暗光线下摇曳,像某种精心培育的观赏植物,在最适合的温度、光线和土壤中,绽放出最标准化的美丽。
男人们靠在沙发里,喝酒,聊天,偶尔投去一瞥。目光里有欣赏,有评估,有欲望,但都控制在“观赏”的范畴内。就像在看一场私人时装秀,模特很美,衣服很贵,但仅此而已。
一个女生从门口走过来,吴屿赶紧起身去迎。
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以上三寸,领口开得恰好好处。黑发,皮肤白,眼睛很大,鼻尖有颗小痣。很漂亮,是那种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符合东亚主流审美的漂亮,也是脱离了流水线审美的,极其自然新鲜的嫩。
但让季然目光停留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长相,是眼神里某种东西——一种矛盾的、不稳定的、但极其生动的光。
他见过类似的眼神。在谁脸上?
记忆像被雾气笼罩的湖面,有什么东西沉在深处,看不清。
女孩走到吴屿身边坐下。吴屿搂住她的腰,对众人介绍:“宋小雨,北舞的。跳舞跳得特别好。”
姓宋。季然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的动作,没人注意。“小雨,打个招呼。”吴屿说。
宋小雨抬起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到季然时,她停顿了半秒。然后很标准地微笑:“哥哥们好。”
声音很软,很甜。
陈默很捧场的应和了一句:“可以啊吴屿”,眼睛流漏出属于玩家的紧急色泽。
“缘分,缘分。”吴屿笑,手在她腰上摩挲。
音乐又换了。这次是首慢摇,节奏暧昧得像情人的呼吸。
酒喝得差不多,饭也吃得差不多。
人群渐渐往偏厅走,屋子里很快打起了麻将,吴屿坐北位主位,三男一女打得正嗨。
季然和方行坐在沙发把角说话,女孩们散落在各处,做漂亮精致的添头。
宋小雨并不适应这种场合。她今年刚刚考入北影。上个月在工体玩的时候,被一个营销叫去某个卡座,红包局。当时认识的吴屿,后来他说“有空带你见见我兄弟们”,没想到今晚真带她来了。
虽然刚刚进来时,看到局里的女生们个顶个的漂亮、富贵、有气质,这让她感受到一种自卑。但是能进到这个场合,说明她也不差不是么?哪怕其他姑娘有种医美的精致,但年轻就是她最大的资本。
想到这,这让她恢复了些自信。
此时,宋小雨脑子里还没有社交禁忌,他不知道这个场合谁和谁什么关系,她只知道自己从小被男孩子簇拥的优越感还在,她是来玩的,就这么简单。
一圈人中,她一眼就瞅上了季然,因为季然的长相和气质,哪怕在这种局里,他不是组局的人,却比组局的人还像庄家。
而且,想到刚刚季然向她投过来的眼神——她从小就漂亮,知道别人对她感兴趣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宋小雨忽然站起来,没看吴屿,径直走到季然面前,她觉得这很正常,大家都窜来窜去的。
“hey,”她开口,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更大胆的、近乎挑衅的直白,“一起喝一杯吗?”
全场好似安静了一瞬。
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的动作集中过来。有惊讶,有玩味,有看好戏的兴奋。吴屿的脸色静了一瞬,但很快恢复笑容,靠回座椅,没说话。
季然抬起眼,看着眼前这张年轻鲜活的脸。白色连衣裙,黑发,小痣,眼神里写着一种东西——那种“我知道规则,但我还是想试试”的、近乎悲壮的勇敢。
然后放下手机,身体往后靠,手搭在沙发背上,一个放松的、开放的姿态,但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
“我开车了”他回,声音很平静。
“可以叫代驾啊”。宋小雨继续说,天真的眼神继续追问,下巴微微扬起。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生动,也更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稚气。
季然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只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往吴屿那边撇了一眼,不是询问,是谴责,责怪他带来的麻烦。
“可惜”他说,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我今天不太舒服。“
拒绝了。但拒绝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不想”,是“不舒服”。给了台阶,也留了余地。
吴屿那边吐槽了一句什么烂牌,吸引了麻将桌上的玩家注意力,陈默顺着调侃“该输一输了哥,你也不能一直坐庄”。众人哄笑。
麻将桌那边继续热闹,沙发这里却仿佛空气都停滞了。宋小雨的眼睛突然间暗下去。
方行念着姑娘年轻,有心打个圆场。指了指吴屿的方向,“你吴屿哥哥没你不行”,让她过去旺一下散财童子。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音乐继续,舞蹈继续,酒继续倒。气氛重新回到那种慵懒的、奢靡的、心照不宣的暧昧中。
季然端起杯子,把最后一点苏打水喝完,好像刚才那短暂的互动从未发生,宋小雨伸出的手,她鼓起的勇气,她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都只是一粒灰尘,落在他那潭深不见底的水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晨光像冰水,切开满屋暖黄的假象。
女孩们睫毛膏下泛起倦意,精心维持的笑意开始皲裂,露出底下昂贵的空洞。
又一瓶黑桃A被打开,泡沫涌出的声音像一声短促的叹息,迅速淹没在音乐声里,那是香港上世纪的颓靡。
皇城夜宴永不散席,只是天总归要亮,而梦,是奢侈品里最先过季的那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