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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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临天阁正中间，从即将卸任的涵素真人手中接过掌门职位之时，陵越心中，却并不是旁人所想的欣喜若狂，而是微微一沉，带着一丝迷茫一丝绝望地想着：他的师弟，终究还是失约了。
他不记得自己口中是如何应答着涵素的最后一道叮嘱，坚定地承诺必然将天墉城发扬光大、永世不堕。只记得，当他走出临天阁外面，听到身侧芙蕖一声“参见掌门”时，看到的，是一双与他一样、蕴含着绝望哀伤的眼睛。
那一日，并不是一个可以令他欢喜的日子，所以他整整一日，并没有露出一丝笑容。而天墉城诸弟子，也首次以为见识到了新掌门的威严自律、不苟言笑，心下齐齐凛然。
站在昆仑山崖边，负手仰首，眺望远方天际间徐徐飘落的白雪，陵越的神思有了一丝恍惚。
师尊已经卸任离开天墉城，隐居于昆仑山一隅，平日绝少外出；师弟更是不知所踪，生死茫茫。
而他，当年那个被师尊携带至天墉城的懵懂孩童，一身残破旧衣，不学无术，亦不知父母是谁；转眼间已是近二十载时光匆匆流逝，如今，竟然成了天墉城的掌门人。
是师尊一点一滴教会他文墨学识，剑术心法；教会他何谓做人，正邪善恶之分；这才有了如今能够登上掌门之位的他。他对师尊，既敬仰且孺慕。若无师尊，世间便根本不会有陵越这个人。
本来无亲无故的他，有了师尊，后来更有了师弟，芙蕖师妹……也知道了何谓家人的温暖。可是，如今师尊隐居，他身为掌门却不能再日日孝敬侍奉眼前，更不能为师尊解忧，实在愧为众人口中称赞的好徒弟。
而师弟……他妄自为人师兄，辜负了曾经许下的承诺，却根本未曾做到好好看顾师弟一世……
陵越闭上双目，任由一片薄如轻羽的雪花轻轻跌落在他额头上，那一缕冰寒之意却似瞬间渗进了肌肤，直直到了全身的骨髓里头去，仿佛连胸口也塞进了沉甸甸的冰块。
陵越记得，年少时的他，其实并不是后来掌门和师尊口中常常称赞的那样沉稳冷静，时常因为争强好武而冲动行事，更是容易听信妄言、不懂明辨是非。
他十三岁那年，看到师尊抱着那个浑身煞气、满脸倔强的男童回到天墉城，心中浮现的，是隐隐的不安。
数日之后，师尊唤他前往，告诉他男童坎坷不幸的遭遇。他虽然对那名男童心生怜悯，也明白师尊言下之意是想再收一名徒弟，却更是隐约嗅到一丝危机感。
后来果然如他所料，天墉城的执剑长老正式收了一名新弟子，他有了一位真正的同门师弟，百里屠苏。
原本他也满心期待着以后可以有个人时常一同练剑，钻研武艺，追求剑道大成；却不料师尊郑重浇熄了他的热情，告诉他：“百里屠苏须得单独习武练剑，不得同其他人一起。”
他当时很是闷闷不乐了一日，却也只得放下。可是这位新师弟除却练剑以外，一向寡言少语，闷在屋里不喜外出，而他亦非多言善谈之人，更不擅剑术以外之事；故而师弟拜入天墉城门下已有数月，他与师弟也不过是在最初彼此认识之后，偶尔会在师尊祭剑阁内见上一面，并无闲话可谈。
陵越后来回想，其实他当年第一眼就未曾真心喜欢过他那师弟，大约便是因为师弟身上令人畏避的浓烈煞气之故，所以后来才容易被其他人的言语态度所惑，愈发对他那师弟敬而远之。
自师弟拜入师尊门下，已经两年过去，陵越依旧不大了解他这个师弟为人如何，只是知道连他也觉得，师弟为人孤僻、不好相处。
而掌门涵素真人虽然极少亲自收徒，可是其他数位长老与他几位师兄师姐却非如此，天墉城门下弟子渐渐多了起来，众多弟子良莠不齐，纠纷便也因而渐渐滋生。
之后不久，他自师弟拜师那日之后，再一次认真正视师弟的面容，却是因为师弟与另一人言语不和，便拔剑指向同门。
那时师尊恰又闭关数日，他匆匆赶去，先为师弟的无礼致歉，又暗暗警示“同是天墉门下，理当齐心协力，不可彼此歧视生分，否则掌门亦绝不会纵容姑息如此行为”，方才化解了一场风波。
然而当他带走师弟后，耐着性子、温言询问师弟为何会发生此事，师弟却抿着嘴不肯说话。他颇感无奈，只得警告师弟万万不可再拔剑指向同门师兄弟，而且他人言语上即便不妥当，人各有志，也无须多加在意。
数日后师尊出关，赞他处理得当，又说师弟年幼冲动，让他多加指点教导。他自是应允，暗暗记下。
陵越未曾想到，这样的事，后来便成了惯例。每次出面为师弟化解纠纷，见师弟眼中冷漠戒备，一身煞气浓厚，对其他师兄弟并无亲厚宽容之心，他心下更觉不喜，但是念及师尊从未在他面前说过师弟什么，师弟为人定然不坏，不是其他师兄弟口中的那样凶神恶煞。
可是，不久之后，为人宽厚热情、人缘极好的秉横师弟也苦笑着对他说：“你那师弟性子虽冷，却极是聪敏，执剑长老虽然不许他与人练剑，他却懂得在众弟子面前演示剑法，出言恫吓那些蔑视他、小觑他的师兄弟。”
听秉横如此说，他便知道当时师弟的态度只怕更要张狂许多，不由皱紧了眉，想着师弟如此心性行为，终属不妥。
可是无论他如何叮嘱警示，师弟依然我行我素、屡教不改。
而其他师兄弟也不断前来向他诉苦，说：“百里师弟实在看上去心性不正、满身邪煞，而执剑长老事务繁多、未必知晓，但是如此任其发展，恐怕日后会终成祸患。”
最后，当陵郁告诉他，“百里师弟倚仗自身剑术超群，轻视其他师兄弟，更说出为人当以力量说话之妄言”，他终于坐不住了，更因陵郁言下之意，似乎连他这个师兄，也未必比得过他那师弟。
陵越犹然记得，那一年，十七岁的他因一时争强好胜，更因对师弟数年来累积的不满和担忧，强与十二岁的师弟比剑。本意是想让师弟受到一点点教训，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力量并非一切，做人更不可以全然倚仗力量，有违师尊教诲的仁义之道。却未料到，后果却是重伤垂危，几乎就此撒手尘寰。
而当时五内俱焚、躺在病榻上、呼吸之间均是深深痛楚的他，昏昏沉沉之间，却不见师弟那抹总是于人群之中格外显眼的小小身影。
明明是那位屠苏师弟出手不知轻重、伤他至此，可他当时满心满念却只想着：师弟尚且年幼无知，师尊应该不会如何重责他吧。
当他终于重伤初愈、身体可以行动之后，于祭剑阁内，师尊首次郑重告诉他一些有关师弟的事情：
“你师弟体内凶煞之气乃他人强行封印进去、非他自愿，小小年纪便遭此灾劫，却从不诉苦，心性可谓坚毅。”
“你师弟性情孤僻、不喜与人相处，便也是因为自知体内凶煞有时可能失控。”
“日后万万不可再因一时意气，与你师弟比剑。”
陵越听了，心下却是十分惭愧。他轻信人言，不懂明辨是非，未曾真正去了解师弟，遭此一难也是应当；而往前仔细回想，师弟从来不曾在他面前说过任何人的不好，也不曾真正出手伤害同门，不妄言，守规则，而他从前竟然便忽视了。
他心中自省，又向师尊询问师弟情况如何，得知师弟仍在面壁思过、等待惩处，不禁急急求情，愧疚道：“是弟子之错，不听师尊命令，私下执意要师弟与弟子比剑，原本不关师弟的事情。”
师尊一双威严似电的眼睛静静看着他，终是满意地颔首：“你能自省，不因此事与你师弟生分，自是甚好。可是此事你师弟也非无过，所以我命他面壁思过，但你既为他求情……罢了，这些时日过去，他应已反省，这次便算了。”
他方才放了心，师尊虽然不曾如何责骂他，可是他心中却不能就此全然抛诸脑后，仍是自行闭门思过一日方罢。
自那一事后，师弟与他的关系，令人惊奇般的变好起来。
他知道，师弟对他多半因为愧疚，因此言行之中愈发恭谨，对他的叮嘱也乖乖照办，心下却不知道会不会怨怪他这个师兄强迫自己比剑带来的这场责罚。而他心中，不知何时，在面对师弟之时，也可以放下男人之间的种种嫉妒好胜，只为师弟远远超过天墉城诸弟子的天资、与愈发惊世骇俗的成长而真心欣喜。
也不是没有私交甚好的其他师弟悄悄问过他，真的对百里屠苏毫无芥蒂。面对这些质问，他只是云淡风轻地一笑，真诚地说：“师弟成长惊人、剑术卓越，我自是十分欣喜。比剑一事，乃我不知轻重、自作自受，与师弟无关。”
无论如何，百里屠苏总归是陵越唯一的师弟，他总该多为看顾照应些。他于心中默默许下一生的承诺。
他年满十九岁之后，因为修为有成、剑术出色，掌门与师尊商议过后，决定让他不时下山历练办事。师尊对他隐约透露道，掌门见他勤学自勉、修身养性，已经十分看重他、将来决定授他大任，故而望他下山之后，能多多学习做人之道，不可因为在外便懒惰放纵。
自从他下山之后，每次归来，便能见到师弟气度愈发沉稳、成长也愈发惊人，令他心中欣喜。
不久之后，掌门看中了一名天资不俗的女弟子，亲自收入门下，悉心教导，而这名女弟子，便是芙蕖师妹了。
芙蕖师妹入门之后，陵越欣然看到芙蕖师妹常常探望他那师弟，而师弟也不再是一脸冷漠、拒绝与他人相处。再后来，师弟在雪地中捡到了一只受伤的海东青，悉心照顾，海东青伤愈后眷恋不去，逗留在师弟身边，师弟便取名为阿翔，日夕相伴。
有了芙蕖师妹和阿翔，师弟从此眉间日渐开朗，虽然笑容极少，却不再见郁色。看到这些变化，陵越满心欣慰之余，隐隐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下山历练后，对人间疾苦亲身体会，不但为人之道愈发成熟，行事也愈发稳重起来。大约是性子沉静了许多，虽然时常下山，他的修为却比以往更是大有进境。
天墉城弟子辈分只按修行不看入门年份，而众多弟子之中，又按资历、修为分为执事、修行、入门弟子。他已经做了执事弟子，却因修为突出，远胜同辈弟子，更成了众人的大师兄，人人敬重羡艳。
可是，每当陵越看到行事成稳、不会再因一时意气便在人前显摆剑法的师弟之后，却在心中微微苦笑摇头：大师兄又如何，有一个人的剑术，是他远远不及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追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