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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约里的初遇   初夏的 ...

  •   初夏的风,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闷。
      林念禾租住的老小区,在城市最边缘的位置。墙皮斑驳脱落,楼道里常年飘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声控灯时好时坏,她每上一层台阶,都要用力跺一下脚,灯光才会勉强亮起,又在她离开后迅速暗下去,像极了她此刻一点点沉下去的心情。
      她刚从医院回来。
      白大褂、消毒水、医生凝重的表情、护士递过来的缴费单,在她脑海里反复循环。
      手机屏幕再一次亮起,是医院打来的电话。
      林念禾指尖发颤,几乎握不住手机。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可一开口,还是抑制不住地发哑:“喂。”
      “黄玫家属是吧?我是心内科护士站。你母亲的术前检查已经全部完成,手术最迟必须安排在三天后。现在账户余额不足,手术费、材料费、术后监护室费用加起来一共是三十八万六千四百二十一块,今天之内必须补齐,否则我们只能把手术名额往后顺延,你也知道,你母亲这个情况,多拖一天就多一天危险。”
      对方的语气很职业,没有丝毫温度,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扎进林念禾的心脏里。
      “我知道……我正在凑,我会尽快凑齐的。”林念禾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整条腿都在发软。
      “尽快是多久?”护士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我们理解你家里困难,但医院也有医院的规矩,手术台不能一直空等着。你要是实在凑不齐,就早点说,我们也好安排别的病人。”
      “别……别取消手术。”林念禾急得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一定凑齐,今天晚上之前,一定交上。”
      挂了电话,林念禾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楼道窗户敞开着,外面飘进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是栀子花。
      楼下一位老奶奶种的,每年初夏都开得轰轰烈烈,纯白的花瓣堆在一起,香气干净又温柔。小时候,她家里也种过一株栀子花,母亲总喜欢摘一朵,别在她的发间,笑着说:“我们念禾要像栀子花一样,干干净净,安安稳稳。”
      那时候的安稳,简单得不值一提。
      如今,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林念禾把头埋在膝盖上,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
      从母亲晕倒被送进医院那天起,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白天打两份工,晚上在医院陪护,一有空就疯狂联系所有能联系的亲戚、朋友、同学。
      她把自己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奖学金、兼职存下来的所有钱,全部取了出来,连钢镚都数了一遍,也才一万多块。
      她给乡下的舅舅打电话,舅舅唉声叹气,说家里刚盖完房子,实在拿不出钱。
      她给曾经关系不错的表姐打电话,表姐支支吾吾,最后直接挂断。
      她去以前打工的店里预支工资,老板面露难色,只给了她两千块。
      她甚至想过去借网贷,可点开那些APP,看到吓人的利息和暴力催收的新闻,她又吓得退了出来。
      她不敢赌。
      她一旦出事,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就在她绝望到快要窒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
      林念禾抹了把眼泪,以为是医院又在催费,手指颤抖地划开接听键:“喂……”
      “请问是林念禾小姐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稳,冷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念一份文件。
      “我是。”林念禾声音沙哑。
      “我是谢氏集团总裁办特助,陈舟。谢临渊先生让我联系你,关于之前提出的提议,我再跟你确认一遍。”
      林念禾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当然记得。
      就在昨天下午,她蹲在医院楼梯间崩溃大哭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气质干练的男人走到她面前,递上一张烫金名片,只说了一段话:
      “林小姐,我知道你母亲急需手术费。我们谢总愿意承担你母亲所有的医疗费用,包括手术、住院、术后康复、护工费用,除此之外,一年后还会给你一笔两百万的补偿金。条件只有一个——你和谢总结婚,为期一年,一年后和平离婚,互不纠缠。”
      当时林念禾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婚?
      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只为了救母亲的命?
      她第一反应是拒绝,是荒谬,是觉得这是一场骗局。
      可陈舟接下来的话,打碎了她所有的侥幸:
      “谢总不需要你的感情,不需要你的付出,甚至不需要你履行夫妻义务。他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应付家里长辈,挡住外面的联姻安排。对你来说,这只是一年时间,换你母亲一条命,外加下半辈子安稳生活。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我建议你不要考虑太久,你母亲的时间,不多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她最致命的地方。
      她最输不起的,就是时间。
      “我……”林念禾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我需要再想想。”
      “可以。”陈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谢总只给你到今天晚上十二点。这是最后机会,错过,我们就会找别人。”
      电话挂断。
      楼道里重新恢复死寂。
      林念禾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来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今年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让母亲享一天福,就要被迫用自己的婚姻,去换一张救命的支票。
      她从小被教育要自尊、要自爱、要靠自己,可这一刻,所有的骄傲,在生死面前,轻得像一张纸。
      她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又放下。
      她不敢打。
      她怕自己一听到母亲的声音,就会彻底崩溃。
      她也不敢想象,如果母亲知道,她的命是用女儿的婚姻换来的,会有多难过。
      可她更不敢想象——
      如果她放弃了,某天清晨,护士打电话告诉她,母亲抢救无效……
      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夜色一点点笼罩下来。
      老小区的路灯昏黄微弱,虫子在草丛里鸣叫,栀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上来,温柔得残忍。
      林念禾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擦干眼泪,手指颤抖地回拨了刚才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林小姐,考虑好了?”陈舟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同意。”林念禾闭上眼,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我答应和谢临渊结婚。”
      “很好。”陈舟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明天上午十点,谢氏集团顶层办公室,带好你的身份证、户口本,不要迟到。谢总不喜欢等人。”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林念禾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楼道里有人上下楼,脚步声惊醒了她。她缓缓站起身,双腿发麻,眼前发黑,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她回到那个狭小、简陋、却唯一能称为“家”的出租屋。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她和母亲的合照。照片里,母亲还很年轻,笑得温柔,她扎着小辫子,发间别着一朵栀子花。
      林念禾伸手轻轻抚摸照片里母亲的脸,眼泪再一次掉下来。
      “妈,对不起。”
      “妈,我没有办法了。”
      “你一定要好起来,只要你能好起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那一晚,林念禾一夜未眠。
      她把身份证、户口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又把医院的诊断书、缴费单也一起放进去,好像这样,就能抓住最后一点救命的浮木。
      天微微亮的时候,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自己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她不想在那个素未谋面的谢总面前,显得太过廉价。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谢氏集团大厦。
      这座城市最高、最耀眼的建筑,矗立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每一寸都写着距离感、金钱、权力。
      林念禾站在大厦门口,仰起头,几乎看不到楼顶。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厅宽敞得惊人,地面光可鉴人,来往的人都穿着精致的西装套裙,步履匆匆,神情冷漠,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精英阶层”的气场。和她比起来,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帆布包、帆布鞋,像一个误入奢侈品店的穷人。
      前台小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请问你找谁?有预约吗?”
      “我找谢临渊先生,我叫林念禾,和陈舟特助约好了。”
      前台核对了一下信息,态度稍微好了一点:“顶层总裁办公室,电梯直达。”
      林念禾点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走向专属电梯。
      电梯上升的速度很快,数字不断跳动,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提起来。
      叮——
      顶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极致简约、冷色调的办公区域。地毯厚实,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所有人都低着头工作,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陈舟已经在电梯口等她。
      他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戴着眼镜,神情一丝不苟:“林小姐,跟我来。”
      林念禾跟在他身后,心脏怦怦直跳。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是中年发福、油腻世故的商人?
      还是冷漠刻薄、高高在上的资本家?
      直到陈舟停在一扇巨大的实木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里面传来。
      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压迫感,冷得像初冬的风。
      陈舟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谢总在里面等你。”
      林念禾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大得惊人。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俯瞰着整座城市,阳光大片洒进来,却依旧挡不住空间里的冷感。巨大的黑色办公桌,价值不菲的抽象画,低调却奢华的沙发,每一处都在宣告——这里的主人,拥有绝对的权力和财富。
      而办公桌后,坐着那个男人。
      谢临渊。
      林念禾的呼吸,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他比她想象中,要年轻太多。
      也冷太多。
      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袖口精致,坐姿挺拔,侧脸线条利落冷硬,眉峰凌厉,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皮肤很白,是长期不见日晒、养尊处优的白,可那双眼睛,却黑得深沉,像寒潭,一眼望不到底,没有任何温度。
      他抬眼看向她。
      只是平静的一眼,却让林念禾瞬间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那是一种上位者长期习惯掌控一切的眼神,审视、评估、淡漠,仿佛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林小姐,请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
      林念禾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死死攥在一起,脊背挺得笔直,却依旧掩饰不住骨子里的局促和卑微。
      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没有任何底气。
      他握着她母亲的命。
      谢临渊看着她,目光平静地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女孩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干净,眉眼柔和,素面朝天,却有一种未经世俗污染的清澈。她很瘦,肩膀单薄,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却像一株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栀子花,干净、柔软,也脆弱。
      和他身边那些妆容精致、目的性极强的女人,完全不同。
      这也是他最终选择她的原因。
      足够干净,足够简单,足够听话,也足够——没有威胁。
      “陈舟应该把条件都跟你说清楚了。”谢临渊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谈一份普通的合作,“我再重申一遍。”
      “第一,我承担你母亲所有医疗费用,直到完全康复,护工、康复、营养,全部由我负责。”
      “第二,我们结婚一年,对外是夫妻,对内保持距离,你住到我家,但分房睡,不干涉彼此私生活。”
      “第三,一年内,你需要配合我出席必要的家庭聚会、商业场合,扮演好谢太太,不能泄露婚姻真相,不能对我产生感情,更不能纠缠。”
      “第四,一年期满,和平离婚,我给你两百万补偿金,从此两清,互不联系。”
      他每说一条,林念禾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每一条,都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未来。
      只有交易,只有规则,只有一年的期限。
      谢临渊推过来一份文件,封面烫着四个大字——婚前协议。
      “你可以仔细看一遍,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没问题,就签字。”
      林念禾拿起协议,指尖微微发抖。
      她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协议内容细致、冰冷、毫无情面。
      - 婚姻期间,双方不得强迫对方发生亲密关系。
      - 女方不得擅自进入男方卧室、书房等私人区域。
      - 女方不得对外透露协议内容,否则赔偿违约金五百万。
      - 女方不得利用谢太太身份谋取私利、借贷、担保。
      - 离婚后,女方不得再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联系男方及其家人。
      最后一条,刺得她眼睛生疼。
      ——“双方确认,本婚姻为名义婚姻,无任何感情基础,任何一方不得在婚姻期间或离婚后,以感情为由向对方提出任何要求。”
      林念禾的喉咙,一阵阵发紧。
      她抬起头,看向谢临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先生,如果……如果我在这一年内,想提前离婚,可以吗?”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黑眸沉沉地看着她,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不可以。除非我主动提出,否则你不能单方面解约。你母亲的治疗还在继续,你应该很清楚,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直白,残酷,却真实。
      林念禾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没有资格。
      她唯一的筹码,就是她自己,而她唯一的目的,就是救母亲。
      “我没有问题。”林念禾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签字。”
      她拿起笔。
      笔尖落在签名处,她看着“林念禾”三个字,眼前忽然闪过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闪过楼道里的栀子花,闪过自己无数个崩溃的夜晚。
      她用力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沉重得像刻在心上。
      签完字的那一刻,林念禾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永远不一样了。
      她的人生,她的尊严,她的未来,在写下名字的这一秒,暂时卖给了这场为期一年的婚姻。
      谢临渊看着她签完字,眸底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完成了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是离婚协议书。
      “这份,你也一起签了。一年后自动生效,省去麻烦。”
      林念禾看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只觉得荒谬又讽刺。
      她这辈子第一次签结婚协议,同时,也签好了离婚协议。
      她没有犹豫,再次签下名字。
      “很好。”谢临渊将文件收好,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我让陈舟陪你一起。今天之内,收拾好你的东西,搬到我家。”
      “我……我需要带很多东西吗?”林念禾小声问。
      “不需要。”谢临渊淡淡道,“家里什么都有,你人过去就行。”
      林念禾点点头,站起身:“那……谢先生,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走到办公桌旁时,她的目光,无意间顿了一下。
      办公桌上的角落,放着一小束栀子花。
      白色的花瓣,带着清晨的露水,干净、柔软、香气清淡,和这满室冰冷奢华的氛围,格格不入。
      林念禾的心脏,莫名轻轻一动。
      这个冷漠得像没有任何情绪的男人,居然也会放一束栀子花?
      她没有多问,也不敢多问。
      现在的她,没有任何资格好奇。
      她攥紧帆布包,快步走出了办公室,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那刺骨的冷意冻僵。
      直到电梯门关上,林念禾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靠在电梯壁上,缓缓闭上眼。
      明天,她就要和一个陌生的男人,领证结婚。
      她就要搬进那个冰冷奢华、却不属于她的家。
      她就要扮演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份——谢太太。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救母亲。
      电梯到达一楼,大门打开。
      阳光扑面而来,刺眼得让她睁不开眼。
      林念禾走出谢氏大厦,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觉得无比茫然。
      她摸了摸帆布包里的协议,纸页的棱角硌着掌心,清晰而疼痛,时刻提醒她——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林念禾。
      她是谢临渊名义上的妻子。
      是一场交易里的乙方。
      是一个用婚姻换命的女儿。
      她抬头看向天空,初夏的云很轻,风很暖,路边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林念禾轻轻摘下一朵,别在发间,像小时候母亲做的那样。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妈,你一定要等我。”
      “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
      “等你好了,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她不知道,这场以交易开始的婚姻,这场看似冰冷无情的合约,会在不久的将来,被满院的栀子花香,一点点融化。
      她更不知道,那个坐在最高处、冷漠疏离的男人,会在往后的日子里,一步步打破所有规则,把她从尘埃里,捧到心尖上。
      命运的齿轮,从她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已经悄然转动。
      而属于林念禾与谢临渊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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