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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那晚的卧蛋面,是妈妈最后的爱 第一章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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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悦悦记得母亲的手。
那是五月,天刚开始热。母亲从食堂回来,手上带着一股碱水味儿,指缝里是洗不净的灰。她把手伸进盆里搓衣服,水面上浮起一层白沫。
悦悦蹲在旁边看。
母亲的手很粗,手背上能看到青筋,指关节那儿有一道道裂开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但摸她脸的时候,很轻。
母亲说:“手粗,别嫌弃。”
悦悦说不嫌弃。
她真不嫌弃。那是全世界最暖的手。
那年她六岁。六岁的孩子记不住太多事,但她记住了那双手。记住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那双手给她掖被角。记住了早上醒来的时候,那双手摸她的额头,试试有没有发烧。
还记住了那双手,把碗里的肉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到她碗里。
“妈不吃。”母亲说。
悦悦信了。六岁的孩子不知道,母亲是不舍得吃。
她们住的地方离纺织厂不远,走路十分钟。一条窄巷子,两边是矮矮的平房,墙根长着青苔。公共厕所在巷子那头,公共水龙头在巷子这头。每天早晚,女人们端着盆出来接水,蹲在门口洗衣服,一边洗一边骂孩子。
她们家在最里头。门是老式的木门,刷着褪色的绿漆,门缝漏风。门锁上有个小孔,拇指肚那么大。
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炉子。但屋里干净。
地上扫得一根草刺都没有。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桌子擦得锃亮,酱油瓶和盐罐子并排摆着,瓶身上没有一滴油渍。炉子旁码着一摞柴火,长短一样,粗细分开放。
母亲说,穷不怕,脏才丢人。
悦悦不懂什么叫丢人,但她知道,她家的地比别人家的亮,她家的床比别人家的平,她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永远是干净的。
那天下午,母亲坐在门口做针线。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手里是一块蓝色的布料,劳动布的,有点硬。
“妈,这是啥?”
“给你做裙子的。”母亲头也不抬,“张阿姨给的。”
张芬阿姨是纺织厂的女工,跟母亲在食堂认识的。她在棉纺车间,每天跟布料打交道。这块布是车间里的废料,边角料,本来要扔的,张阿姨捡起来,给了母亲。
“拿回去给孩子做条裙子。”张阿姨说。
母亲接过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悦悦不知道那块布有多金贵。她只知道母亲那天回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母亲把布料铺在床上,看了半天。比划来,比划去,最后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旧衣服,拆了,拆出一圈白色的花边。
那花边拆了很久很久,几乎花了大半个晚上。
妈妈一根线一根线地挑,偶尔会捶捶腰,揉揉眼睛。
懂事的悦悦见状,会跑过去帮妈妈捏捏脖子,捶捶肩膀。
现在她坐在门口,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很细,密密麻麻的。缝几针就把裙子拎起来看看,又放下,再缝。
太阳慢慢往下掉,把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
“嗯?”
“你缝了好久。”
母亲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亮亮的。
“给你穿的,不得缝好看点?”
悦悦伸手摸那条裙子。布料有点硬,是劳动布,耐磨。但花边软软的,摸上去滑溜。
“好看不?”
“好看。”
“等秋天就能穿了。”母亲说,“现在穿还热。”
悦悦点点头。
裙子缝好的时候,天快黑了。母亲把裙子抖开,拎起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到枕头边上。
“明天再给你试。”她说,“去做饭。”
晚饭是面条。白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悦悦看着那个蛋,又看看母亲。
母亲碗里没有蛋。
“妈你不吃蛋?”
“我不爱吃。”
悦悦低头吃面。鸡蛋黄软软的,咬一口,满嘴香。
母亲坐对面看着她,没吃,就看着。
吃完面,母亲把碗收了。悦悦坐在床上,晃着两条腿。
她穿着白色的袜子,袜子口有两道红杠杠。脚上是一双小白鞋,刷得干干净净的,鞋带系成蝴蝶结。
那鞋子是母亲上个月买的。在百货商店,货架上摆着好多双,母亲挑了半天,挑了这一双。
“试试。”母亲蹲下来,把她的脚塞进鞋里。
有点大。
“大点好。”母亲说,“能多穿两年。”
她系鞋带的时候,手指碰到悦悦的脚踝。粗粗的,糙糙的,但碰到的时候,很轻。
后来悦悦才知道,那双鞋花了母亲三天的工钱。母亲那一个月,中午只吃馒头就白水。
头发是早上刚梳的。母亲给她扎了两条小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那红头绳也是新的,在供销社买的,一分钱两根。
母亲把她转过来,转过去,看了看,笑了。
“好看。”
悦悦也笑了。
现在她坐在床上晃腿,辫子一晃一晃的。
“妈。”
“嗯?”
“我想出去玩。”
母亲看了看窗外。天还没全黑,巷子里的灯刚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去吧。”母亲说,“玩一会儿就回来,别跑远。”
“知道了。”
悦悦跳下床,往门口跑。
“悦悦。”
她回头。
母亲站在桌边,看着她。那个眼神,悦悦记了很多年。
“早点回来。”母亲说。
“好。”
悦悦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儿,站在灯底下,看着她的方向。
她跑去找楼下的阿芳。阿芳比她大两岁,住在巷子口,家里有个弟弟,成天哭。
两个女孩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画房子,画树,画小人。
天越来越黑。路灯亮着,把她们的影子照得短短的。
阿芳的妈,张芬阿姨在巷子口喊:“阿芳——回来吃饭——”
阿芳扔了树枝,跑了。
悦悦一个人蹲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往回走。
巷子里很静。有人家的窗户透出光来,有人家的收音机在响,唱的是什么戏,咿咿呀呀的。
她走回家门口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那儿,站在门里,隔着门缝往外看。
“妈。”
母亲把门拉开。
“进来。”
悦悦进去。母亲把门关上,蹲下来,把她额头上的汗擦了。
“玩得高兴不?”
“高兴。”
“去,洗脸洗脚,该睡了。”
悦悦去洗脸。母亲给她打水,水是温的,不烫。她把脸埋进毛巾里,闻到肥皂的味儿。
洗完了,母亲把她抱到床上,脱了鞋,脱了袜子,把她的脚放进水盆里。
水暖暖的,裹着脚丫子。
母亲蹲着,给她搓脚。那双粗糙的手,从她脚背上滑过去,从脚趾缝里滑过去。
“妈。”
“嗯?”
“你啥时候睡?”
“一会儿。”
“王叔叔啥时候来?”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快了。”她说,“他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
悦悦没说话。
母亲把她的脚擦干,把她抱到门后的地铺上。那地铺白天卷起来,晚上铺开。稻草是去年秋天换的,还有一股干草的味儿。
母亲把被单给她掖好。
“妈跟你说的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
“再说一遍。”
“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母亲看着她。
灯在她身后,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乖。”
她弯下腰,在悦悦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脸上。
悦悦闭上眼睛。
她听见母亲站起来,走开。听见母亲把桌子又擦了一遍,把碗收到碗柜里,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然后母亲坐下来,坐在床边,没出声。
屋里很静。巷子里的声音传进来,有人说话,有人走路,有狗叫。
悦悦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背对着她,坐在那里。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敲门。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