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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末之身 献图者 ...

  •   永初七年三月初四,寅时三刻。

      端王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萧璟已经在案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幅图,图名只有三个字——《西戎山川图》。图是黄昏时分被人从墙外扔进来的,裹在一块青布里,没有只言片语。府中侍卫追出去时,只看见巷口一个青灰色的身影,走得不快,左腿微跛,转瞬便消失在暮色里。

      那两个时辰里,萧璟什么都没做,只是盯着这幅图看。

      图上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道关隘,都画得清清楚楚。平凉关在两山之间,标注“此处可伏兵三千”;天水关前有一条小河,标注“水源在上游,断之则城中无水”;陇西关后有一条小道,标注“此道可容三千人,三日可抵戎军后方”。

      最让萧璟心惊的,是那条小道。

      他从未在任何兵部舆图上见过这条道。兵部的图他看过,不止一次。那些图要么太粗,山川河流画得似是而非;要么太旧,三年前的关隘还标着“完好”,实际上早已破败。可这幅图不同,每一处都画得极细,细到让人怀疑画图的人是不是亲自走过。

      萧璟起身,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更旧的图,是先帝时命人绘制的《雍国边防全图》,已经挂了二十年。他对比两图,目光落在陇西关的位置上。

      旧图上,那里画的是连绵山峦,标注为“飞鸟难越”。

      新图上,那条小道蜿蜒曲折,从两山夹缝中穿过,绕过三关主力,直插西戎后方粮草囤积之地。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此道可容三千人,三日可抵戎军后方。若断其粮,戎军自溃。”

      萧璟盯着那行字,心跳如鼓。

      三千人。

      如今京畿能调动的兵马,何止三千?

      若这条道是真的,若能派三千人绕到后方断了西戎粮草……

      他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这些年他被闲置在端王府,不问政事,不预军务,人人都当他是闲散王爷。可他读了多少兵书战策,只有他自己知道。《孙子》《吴子》《六韬》《三略》,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页都翻烂了。可他读的那些,都是纸上谈兵。他从未上过战场,从未真正指挥过一兵一卒。

      可现在,这幅图让他看见了希望。

      不是他亲自去打,是有人可以替他打。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又去看那图的边角。没有题跋,没有印章,没有任何可以辨识来历的痕迹。只有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

      是一支笔,笔尖朝下,插在一卷书简上。

      萧璟觉得这符号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殿下。”

      “昨日送图的人,可有线索?”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刚毅,步伐沉稳。正是端王府侍卫统领,陆渊。

      陆渊躬身行礼:“回殿下,属下查过太常寺。太常寺后街确住着一个跛足的协律郎,姓谢,名徽之,字慎微,三年前从云中郡入京,以荫补得官。身世不详,平日与人无争,独来独往。昨日兵部的人去太常寺取牛角,此人与兵部职方司主事郑通有过口角。”

      萧璟眉头微挑:“口角?所为何事?”

      “郑通要取祭天牺牲的牛角改制弓弦,谢协律说了一句话:‘牛角制弓需半月,半月之后西戎已兵临城下,这半月拿什么挡?’”

      萧璟微微一怔。

      这话看似在说制弓,实则是在说兵部尚书霍光启不懂兵事、仓促应对。一个小小的协律郎,敢这样对兵部主事说话?

      “郑通如何反应?”

      “郑通大怒,但谢协律引的是《考工记》,他挑不出错,只得作罢。”陆渊顿了顿,“殿下,此人可疑?”

      萧璟没有回答。

      他走回案前,又看了看那幅图。

      右下角的符号还在,那支笔,那卷书简。

      他忽然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符号了。

      二十年前,白鹿书院。

      那时他才十岁,跟着先帝去白鹿书院听江望北讲学。江望北的书房里,挂着一幅他自己画的《雍国山川图》。图的右下角,就有这个符号——一支笔,笔尖朝下,插在一卷书简上。

      他问江望北:“先生,这是什么?”

      江望北笑了笑,说:“这是白鹿书院的徽记。笔是读书人的笔,书简是读书人的书。读书人用笔写书,也用笔画图。笔下的山河,就是心中的山河。”

      他记住了。

      后来白鹿书院被焚,江望北被诛,那个徽记也跟着消失了。

      可现在,它又出现在这幅图上。

      萧璟的手按在图上的那个符号上,久久没有动。

      “陆渊,”他忽然开口,“那个谢徽之,今日在何处?”

      “今日祭天大典,太常寺的人寅时五刻入坛,辰时正祭天。此刻应该在祭坛。”

      萧璟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天还没亮,东方只有一丝微光。远处隐约可见祭坛方向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在夜色中浮动的萤火。

      “备车。”他说,“本王要去祭坛。”

      ---

      辰时正,祭天大典开始。

      皇帝在礼官引导下登坛,三牲陈列,燔柴升烟。乐师们奏起《肃和之章》,编钟声声,磬鸣阵阵,庄严肃穆。

      萧璟站在宗室队列中,目光却在乐师中搜寻。

      太常寺的乐师分列祭坛两侧,一律身着深褐色的祭服,头戴进贤冠,人人低眉敛目,面容被冠帽的阴影遮去大半。萧璟一排排看过去,始终没看见一个跛足的身影。

      直到乐章进行到第七节,他忽然看见了。

      那人站在编钟一侧,位置极偏,几乎要被巨大的编钟架遮住。他正伸手校正悬丝,动作极轻极稳,仿佛那根丝线比外头的千军万马还要紧。

      萧璟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茧。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祭坛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冲进祭坛,被侍卫拦住,他的声音却穿透了乐声:

      “急报——西戎急报——!西戎前锋已过澧水!距京不足三百里!”

      乐声戛然而止。

      编钟的最后一声余韵还在空中震颤,随即被更大的喧哗淹没。朝臣们哗然变色,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当场瘫软在地。皇帝站在祭坛上,脸色铁青,手中的香差点跌落。

      太师尉迟嵩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拦路的侍卫,揪住那校尉的衣领:“胡说!三关失守才几日,怎会这么快?”

      “太、太师……”校尉满嘴是血,“西戎……西戎有人给他们送粮……沿途都有……沿途都有……”

      送粮?

      朝臣们面面相觑。

      尉迟嵩脸色变了几变,松开手,回头对皇帝行礼:“陛下,军情紧急,祭天大典可否暂停?”

      皇帝沉默片刻,点头。

      人群彻底乱了。大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议论战事,有的互相指责,有的已经在盘算如何逃难。乐师们站在祭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有一个人没动。

      那个站在编钟旁的协律郎,依旧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那口编钟,仿佛外头的混乱与他毫无关系。

      萧璟穿过人群,向他走去。

      “谢协律。”

      那人抬头。

      萧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三十上下的年纪,眉眼温和,目光却深得像古井。脸色略显苍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整个人瘦削而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的背挺得笔直,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松树。

      “臣参见端王殿下。”谢徽之躬身行礼,动作不疾不徐。

      萧璟没有让他免礼,只是盯着他看。

      “昨日那幅图,是你送的?”

      谢徽之没有否认:“是。”

      “为何要送本王?”

      “因为端王是唯一会看的人。”

      萧璟心中微微一凛:“你怎知本王会看?”

      谢徽之抬起头,目光与萧璟相接,语气平静:“《春秋》庄公十年,齐师伐我。曹刿请见,乡人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端王这些年读过的兵书战策,怕比兵部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萧璟瞳孔微缩。

      这人知道他的底细。

      他确实读遍兵书,但那是在王府密室里,从未示人。朝中上下只道他是个闲散王爷,不预政事,不问军务。可这个小小的协律郎,竟知道他读过兵书?

      “你还知道什么?”

      谢徽之没有回答,而是望向那混乱的朝臣队列,轻声道:“西戎能破三关直逼京畿,是因为沿途有人送粮。殿下可知,送粮的是谁?”

      萧璟心中一紧:“你知道?”

      “臣不知道。”谢徽之摇头,“但臣知道,那个人此刻一定很着急。”

      “急什么?”

      “急他送粮的事,会不会被人查出来。”谢徽之顿了顿,“殿下若想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萧璟盯着他:“如何查?”

      谢徽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了过去。

      萧璟展开一看,是一份粮道转运清单,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近三个月来西路各关卡粮草出入的数目。最下方用朱笔圈出了一处——陇西转运使司,三月十七日至三月廿二日,粮草出入账目对不上。

      三月十七,正是西戎攻破第一道关隘的日子。

      萧璟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

      “陇西转运使司……”他低声重复,“那是谁的人?”

      谢徽之没有回答。

      但萧璟已经知道了。

      陇西转运使张怀义,是太师尉迟嵩的门生。

      他抬头看谢徽之,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谢徽之沉默了一息,缓缓道:“臣的老师说过一句话。他说,舆图者,国之根本。画图的人不是为了让人看,是为了让人用。”

      “你用了多少年画这些图?”

      谢徽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微跛的左腿。

      “十六年。”

      萧璟心中一震。

      十六年。从十四岁到三十岁,一个人最好的年华,用来走遍天下山川,画这些别人根本不会看的图?

      “你的腿……”

      “二十年前,从悬崖上摔的。”谢徽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云中山,三百丈。”

      萧璟没有再问。

      他收起那卷清单,转身要走,却又停住。

      “谢协律,”他没有回头,“你送本王这些,想要什么?”

      身后沉默了片刻。

      “臣想要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这些图,真正用上的机会。”

      萧璟回过头,看着那个站在编钟旁的瘦削身影。

      祭坛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祭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松树,瘦而直,硬而韧。

      萧璟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徽之。字慎微。”

      “慎微……”萧璟咀嚼着这两个字,“谨小慎微的慎微?”

      谢徽之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尚书·太甲》云:‘慎乃俭德,惟怀永图。’家师取的是这个慎。”

      萧璟心头一震。

      《尚书·太甲》。

      那是商朝伊尹教导太甲的话。全文是:“慎乃俭德,惟怀永图。”意思是谨慎节俭,心怀长远。

      家师取的是这个慎。

      他的老师,是谁?

      萧璟想问,却没有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祭坛时,他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跛足的协律郎已经回到编钟旁,继续拨弄那些悬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太师尉迟嵩正在与兵部尚书霍光启说话,目光扫过祭坛上的乐师们,像是鹰在巡视猎物。

      萧璟握紧袖中那卷清单,快步离去。

      ---

      回到王府,萧璟立刻召来陆渊。

      “查一个人。”

      “谁?”

      “太常寺协律郎,谢徽之。”萧璟顿了顿,“从二十年前查起。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师从何人,为何会跛足。越细越好。”

      陆渊领命而去。

      萧璟独自坐在书房里,再次展开那幅《西戎山川图》。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此道可容三千人,三日可抵戎军后方”。

      如果这条小道是真的,如果那三千人真的能断西戎粮道……

      他忽然想起谢徽之说的话:西戎能破三关,是因为有人沿途送粮。

      送粮的是谁?

      张怀义。尉迟嵩的门生。

      尉迟嵩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先帝临终时亲口嘱托他辅佐当今。这样的人,会通敌?

      萧璟闭上眼睛。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白鹿书院,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江望北以“私修舆图、暗通敌国”被诛。那个名满天下的大儒,死前只说了一句话:

      “图在,我死何憾。”

      当时没人听懂这句话。

      现在萧璟忽然有些懂了。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那幅《西戎山川图》。

      图的右下角,那支笔尖朝下、插在书简上的符号——

      那不是符号。

      那是白鹿书院的徽记。

      谢徽之,是江望北的弟子。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微末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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