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酒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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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从傍晚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轻飘飘地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后来风大了些，雪也密了，一团一团地从浅金色的天幕里坠下来，落在行道树的枯枝上，落在路边积水的洼地里，落在行色匆匆的路人肩头，落在晚归的鸟群掠过天边时那一瞬间剪碎的余晖里。
晚霞映在“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楼上，八个红色大字被染成一层暗橘色的光。苏屿从大门走出来的时候，没有抬头看那块招牌。他径直走向停车场，脚步不紧不慢，路过自动贩卖机时侧身让了一位推轮椅的老太太，然后才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的动作很轻。
夕阳落了他一身。他没有觉得暖。
车里有一股隔夜空调的闷气。他发动引擎，开窗换气，冷风灌进来的瞬间，他又关上了。暖气上来之后，他挂挡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街上的行人匆匆行走，衣领竖着，围巾裹到鼻尖，像一群晚归的鸟儿飞回各自的巢穴。两旁的景色从医院的白墙变成商铺的橱窗，又从橱窗变成居民楼暗下去的窗格。等红灯的间隙，苏屿点开车载广播。
“近日，永洋集团的股票数据再次上升，比上次统计增加五个百分点。永洋集团的覃总表示，感谢各位股民的信任，永洋一定会不负众望……”
他听了几秒，伸手把广播关了。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暖气烘着挡风玻璃，边缘起了一层薄雾。他没有擦。
手机响了。苏屿按下接通键，还没开口，对面已经先炸了：“小屿同志！你还没到吗？这可是总公司五年一度的交流大会，我们好不容易争取到两个名额，一个给了你，另一个给了小文。小文已经到了，你快点啊！”
打电话的是经管部的经理老王。一位勤勤恳恳的Beta，为人和善，属于那种见到狗都要说一声“早上好”的人。只是上了年纪，不仅爱喝枸杞泡开水，还总爱同志长同志短地叫。苏屿刚入职那年被他叫“小屿同志”的时候差点没反应过来，后来发现他对谁都这样——开会的时候管财务总监叫“老张同志”，管新来的实习生叫“小陈同志”，有一次在电梯里碰见集团总部下来的高管，对方还没开口，他已经笑着招呼了一句“您好同志”。
时间久了，整个部门都习惯了。
绿灯亮了。苏屿一边转弯一边笑着回道：“老王同志，您放心，我已经在路上了，一定准时到达。”
“你最好准时到。”老王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今天总部那边来了几个人——我不是说总公司，是权月总部那边。有一个好像是贺总身边的人。”
苏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他的语气却没变：“贺总？”
“对，权月那个贺律寒。听说他很少出席这种场合，今天不知道吹了什么风。反正——你快点来，别让咱们逢天丢人。”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支架上。前方是十字路口，右转是月盈酒店的方向。他打灯、变道、踩油门，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千次。贺律寒。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咽了回去，像吞下一口不该喝的水。
月盈酒店，权月集团旗下最奢华的酒店之一。
苏屿把车停进地库，熄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暖气关掉之后，车厢里的温度开始下降。他解开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没什么问题，气色还可以，嘴角的弧度刚好。
他下了车，走向电梯。
酒店的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香——不浓，像是很贵的酒店都会用的那种，闻久了会觉得所有五星级酒店都是一个味道。苏屿推开玻璃门走到前台，出示邀请函，侍应生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侧身让开：“先生这边请。”
大厅的门是双开的。推开的瞬间，声音先涌了出来——香槟杯碰撞的脆响、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声、有人压低了声音在笑、有人在说话但被旁边的人打断了、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
苏屿穿过门廊，目光掠过人群。
有人在看手机，拇指划得很快，像是在回工作消息。有人侧过头补口红，小圆镜举得很稳，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有人端着酒杯站着，没喝，眼睛落在空处，像在等人也像在发呆。还有一个人靠在罗马柱旁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开了一截，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苏屿收回目光，然后看见了余文文。
穿着那件咖色西装，缩在角落里，像一颗搁浅的栗子。他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表情不算自在——苏屿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刚应付完一个端着酒杯的人，对方听完他报的“逢天”的名字，点了一下头就走了。余文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目光穿过人群——然后看见了苏屿。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小屿哥！我在这儿！”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几个人转头看了一眼。苏屿点了下头，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香槟，微笑着说了一声谢谢，迈步走过去。
余文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抓到了一根浮木：“你终于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尴尬？你知不知道我站了多久？你知不知道刚才有一个人来问我做什么的，我说我是逢天经管部的，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哦，小公司的’！”
苏屿被他连珠炮似的抱怨堵得说不出话，低头看了他一眼：“你等一下。先呼吸。”
余文文深吸一口气：“呼——”
“再说。”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是怎么过来的……”
苏屿听他说完，然后才抬起眼睛扫了一眼大厅。
“你看那个——”余文文凑过来，“那是总公司市场部经理，据说权月的市场对接都是他一手做的。那边那个穿黑色礼服的女士——”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
“晏韵，珠宝设计师。就是那个‘点翠之冠’的设计师。还是菲艾尔珠宝展览奖的第一位Omega女性得主。听说是今天刚回国就过来了，也不知道跟权月是什么关系。据说她最新那套设计叫‘勿忘之海’，以勿忘我和深海为主题——”
余文文还在说，苏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晏韵站在离香槟塔不远的地方，黑色一字肩长裙，露出锁骨和肩线，浅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比照片里更浅一点。她正在跟旁边一位穿香槟色长裙的小姐说话，微微侧着头，笑得刚好像不亲近也不疏远。
周围不远不近地站着两三个Alpha。
他们端着酒杯，目光时不时往她那边瞥。最前面那个把领带松了又系，系了又松，像是在等什么——等一个开口的时机，或者等一个先开口的人。他旁边那个干脆把目光移开了，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看了好几秒，又移了回来。
但没有人先开口。
苏屿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香槟。余文文还在他耳边说：“据说她的工作室‘VALUABLE PROMISE’现在很难约……”
“我知道。”苏屿说。
余文文：“你怎么知——”
晏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了头。
浅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弯了一下，像一颗被点燃的磷火。苏屿握着杯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再抬起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那个得体的笑。他放下酒杯，朝她走了几步。余文文在后面伸手抓了一把空气：“哎——你——”
苏屿已经站到了晏韵面前。
“这位先生，”晏韵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听清，“我们是不是认识？”
几道目光落过来。有人在远处放下了酒杯，杯底碰在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清响。有人在侧过头看，嘴角含着一丝笑意，像在看一场还没开始的戏。
苏屿仍然笑着：“晏小姐恐怕认错了。苏某可没有好运气拥有像您这样的朋友。”
“你认识我？”晏韵微微挑眉，像是在等他接下一句。
“大名鼎鼎的晏韵设计师。”苏屿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点翠之冠’闻名全华盟。个人工作室‘VALUABLE PROMISE’。”他停顿了半秒，又说：“刚才还以为是认错了——您比电视上好看很多。”
晏韵的眸子亮了一下，笑容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那你最喜欢我哪一套设计？”
苏屿喝了一口香槟，酒液在舌尖微微发涩：“寒垠极岛。”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有人凑近了同伴，声音压得很低：“寒垠极岛？那是哪套设计？怎么没听说过？”同伴摇头，目光却没有从苏屿身上移开。
晏韵眉尾微微挑了一下，她看着苏屿，像是在重新打量他：“寒垠极岛——海蓝宝为主，钴蓝尖钻和帕拉伊巴搭配，王冠、耳坠、项链、戒指四套。这套设计我从未公开过。”她顿了顿，“苏先生怎么知道的？”
苏屿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不急不躁的笑：“早年进修时参加过意大利的一场学院设计展。那套‘寒垠极岛’让我印象很深。”他停了一下，“也是从那时开始关注您的。”
晏韵看了他两秒。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优雅地欠了一下身：“多谢。方便问苏先生是做什么的？”
“金融投资分析。”
“哪家公司？”
“逢天。权月旗下子公司。”
晏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快，不慢，像是正好够她做一个判断。她正要说什么，一个侍应生匆匆走过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听完，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最后落在苏屿身上：“各位，我还有些事情，先去内场了。苏先生——”
她顿了一下。
“我发现你挺能让人产生分享欲的。”她笑了一下，笑意淡淡的，像夜色里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的灯。“下次有机会再聊。”
说完，不等苏屿回答，她端着酒杯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通往内场的拱门后面。她走之后，她旁边那位香槟色长裙的小姐也跟着走了，走之前看了苏屿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一眼。
人群渐渐散开。刚才那些落过来的目光，像退潮一样收了回去。
苏屿站在原地，重新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香槟。
余文文用了三秒钟才把张大的嘴合上。他机械地转向苏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小屿哥……”
“人多，”苏屿没看他，“走那边。”
他转身朝大厅角落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余文文跟在他身后，脚底像是踩着棉花。
两人走到无人的角落，余文文终于憋不住了：“小屿哥！你怎么认识晏韵？她怎么会跟你说那么多话？那个‘寒垠极岛’到底是什么？你真的在意大利看过吗？你——”
苏屿举起一只手：“等一下。”
余文文闭嘴了，但眼睛还在问。
苏屿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吧台上，转过来说：“第一，我只是单方面认识晏小姐，就像你知道她一样。只不过她不知道我知道。”
“第二，‘寒垠极岛’我确实在意大利看过。那是一场学院展，不对外开放，是我导师带我进去的。”
“第三——”他看了一眼余文文闪闪发亮的眼睛，顿了一下，“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什么小说里的霸道总裁万人迷CEO，我不早带你飞黄腾达了吗？”
余文文的目光彻底暗淡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苏屿看了三秒，用一种梦想破碎后心如死灰的语调开口：“小屿哥，你知道吗？你刚才打破了一个理想主义的美好幻想——”
苏屿：“……”
“——简直不可饶恕！！”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酒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