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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账本    张 ...


  •   张福的院子里,阳光一寸寸爬上墙头,可那间厢房里却冷得像冰窖。

      沈默言站在门口,看着江辞一点一点检查那具藏在木箱里的尸体。年轻人手法极稳,哪怕是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笃定。

      “死者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江辞的声音从箱子里闷闷地传出来,“绳索是麻绳,勒痕很深,生前剧烈挣扎过。口鼻处有布帛残留,生前被堵过嘴。”

      沈默言走近,借着光往里看。尸身蜷缩成一团,头颈处断口朝上,暗红的血肉已经发黑。

      “死亡时间确定是三天前?”

      江辞点头:“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腹部有轻微膨胀,与三日前的天气吻合。这三日长安气温不高,若是夏天,早就臭不可闻了。”

      “死因呢?”

      江辞沉默片刻,仔细检查了尸身的颈部和四肢:“身上没有其他致命伤,若不出意外,应该是被人活活闷死,然后才斩首。”

      “闷死?”沈默言皱眉,“如何闷死?”

      江辞指了指尸身口鼻处的布帛残留:“用布捂住口鼻,窒息而亡。这种死法,多是近距离行凶,凶手与死者相识,甚至可能就在死者面前。”

      相识。

      沈默言看向门口瘫坐的张福,那人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浑身还在发抖。

      “张福。”沈默言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弟弟来京城投奔你,是何日?”

      “三……三日前。”张福的声音打着颤,“那日傍晚到的,我还让厨房备了酒菜,给他接风。吃完饭后他说想出去逛逛,我……我就没管他,谁知他一去就没回来。”

      “去哪里逛了?”

      “小人不知……真不知啊。”张福连连摆手,“我弟弟年轻时来过长安,说想去看看老地方,我没多问。”

      “老地方?”沈默言眼神一凛,“何处?”

      张福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就……就平康坊那边……”

      平康坊。长安城里的烟花之地,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所在。

      沈默言冷笑一声:“你弟弟去平康坊,你可知道他去见谁?”

      “小人真的不知……”张福垂下头,“我弟弟从小就不学好,在家乡惹了事才跑来投奔我,我本想让他帮着打理铺子,谁知……”

      话音未落,一个捕快从外头跑进来:“沈头,隔壁邻居说,三日前深夜,这院子里传出声响,像是有人在喊叫,但很快就没了。”

      沈默言看向张福:“你听见了吗?”

      张福摇头:“小人那晚喝了些酒,睡得很沉,什么也没听见。”

      “睡得很沉?”沈默言眯起眼,“你弟弟深夜失踪,你睡得着?”

      张福一窒,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默言不再理他,转身看向江辞。江辞已经站起身,正在用一块白布擦拭手上的污渍,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碰的不是死人,而是寻常物件。

      “还有发现吗?”

      江辞抬眼看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凶手斩首的手法,与之前那具头颅一样,都是宽刃刀,一刀断颈。但方才我仔细对比了刀口的切面——”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用炭笔画了两个切面的形状,线条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是那颗头颅的断口,这是这具尸身的断口。”江辞指着两幅图,“乍看一样,但仔细比对,刀锋切入的角度有细微差别。那具头颅的刀口从左向右,略微向下倾斜,而这具尸身的刀口几乎是水平的。”

      沈默言盯着那两幅图,目光微沉:“你是说,不是同一把刀?”

      “不是。”江辞摇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不是同一个人。”

      两个凶手?

      沈默言脑海中飞速过着案情。三日前的深夜,张禄被人闷死在家中,砍下头颅,尸身藏在箱中,头颅不知去向。昨夜的暴雨中,另一个身份不明的习武之人,被人一刀斩首,头颅抛在朱雀大街的沟边,尸身至今下落不明。

      两桩案子,两种死法,两种刀法,却偏偏都在这个院子里留下痕迹。

      “张福。”沈默言忽然开口,“你这三日,可曾离开过长安?”

      张福一愣:“没……没有,小人一直在店里。”

      “可有人能作证?”

      “这……店里伙计、街坊邻居,都能作证。”

      沈默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冷得像刀子:“你弟弟的头,在哪里?”

      张福猛地抬头,满脸惊恐:“小……小人真不知道!小人若是杀了弟弟,怎会把尸身藏在自家箱子里?这不是等着被人发现吗?”

      沈默言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张福的目光躲闪了几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急急道:“对了!昨夜子时前后,小人起来如厕,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还以为是野猫,就没出去看。现在想来,会不会是有人把东西……”

      “什么东西?”

      张福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那颗……那颗头。”

      沈默言和江辞对视一眼。昨夜子时,正是暴雨最猛的时候,也是那颗头颅被弃尸朱雀大街的时刻。若是凶手把头颅丢到街上,为何要潜入张福的院子?

      “你院中可少了什么?”

      张福连忙爬起来,四处查看。片刻后,他站在院角的柴房前,脸色发白:“这……这里的柴被动过。”

      沈默言大步走过去。柴房不大,堆着些劈好的木柴和杂物。他蹲下仔细查看,地上的确有新鲜的脚印,但被雨水冲得模糊,隐约能看出是成年男子的尺寸。

      江辞跟进来,目光落在一捆木柴上。那捆柴与旁边的不同,堆得有些歪斜,像是被人搬动过又胡乱塞回去的。

      他蹲下,伸手去搬那捆柴,忽然手指触到一片黏腻。低头一看,柴缝里,赫然夹着一小块布,布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

      沈默言接过那块布,凑到鼻端嗅了嗅,又递给了江辞。江辞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是血迹,但与那两具尸体的血不太一样。”

      “如何不一样?”

      “那两具尸体死亡时间较长,血液早已凝固发黑,这块布上的血……”江辞顿了顿,“像是新的。”

      新的。

      沈默言站起身,看向院墙。柴房的墙外,就是一条小巷,巷子通往东市的南街。若是有人从巷子里翻墙进来,藏了什么东西在柴房,再翻墙离开,确实神不知鬼不觉。

      “搜。”沈默言沉声道,“把柴房里的东西全搬出来,一件一件查。”

      半个时辰后,柴房里所有的杂物都被搬到了院中。几个捕快翻检了半天,除了那捆柴里的血迹,什么也没发现。

      沈默言站在院中,目光扫过那些杂物。烂掉的箩筐,锈蚀的锄头,几根用过的麻绳,一堆不知哪年攒下的旧衣裳……等等。

      他走过去,蹲下,从那堆旧衣裳里抽出一件灰扑扑的布袍。布袍很旧,袖口磨得发白,但衣襟处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黄。

      江辞凑过来,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块污渍,然后凑到鼻端嗅了嗅,脸色微微一变。

      “是血。”他抬头看向沈默言,“而且时间不短,至少三五日了。”

      三五日。正是张禄失踪的那个夜晚。

      沈默言把那件布袍抖开,仔细翻看。袍子不算宽大,穿在张福身上勉强合适,但若是穿在张禄身上——

      他忽然停住手,目光落在这袍子的领口处。那里,用同色的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字,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禄。”

      张禄的袍子。

      沈默言转过身,看向张福。张福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这袍子,是你弟弟的?”沈默言的声音不重,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张福心上。

      张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死的那晚,穿的可是这身?”

      张福猛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真的没有杀人!这袍子……这袍子是小人从弟弟包袱里翻出来的,想着他反正不在了,就……就收起来,留着以后穿……”

      “他不在?”沈默言冷笑,“你方才不是说他出门未归吗?怎知他不在了?”

      张福一窒,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沈默言蹲下身,与他平视:“张福,你弟弟来投奔你,你有意留他在铺子里帮忙,可你弟弟游手好闲,不愿吃苦,你们兄弟生了嫌隙。你气不过,那晚酒后与他争执,一时失手,将他闷死。对不对?”

      张福拼命摇头:“不是!真的不是!小人与弟弟虽有口角,但怎会杀他!”

      “那这袍子上的血从何而来?”

      “小人不知……真的不知……”

      沈默言站起身,不再看他,转向江辞:“江仵作,你来看,这袍子上的血迹,是不是张禄的?”

      江辞接过袍子,仔细端详了片刻,又凑近嗅了嗅,最后取出银针,在那块污渍上轻轻刺了几下,针尖挑出些许细微的颗粒。

      “需要比对。”他说,“若有张禄生前用过之物,可取血迹比对。若无,只能开棺验尸。”

      开棺验尸。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张福的耳朵,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捕快跑进来,脸色古怪:“沈头,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张福的邻居,有要紧事禀报。”

      “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短褐,满脸堆笑,眼神却往院中四处乱瞟。

      “小人周四,住在隔壁,卖馄饨的。”那人点头哈腰,“大人,小人想起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周四压低声音:“三日前那晚,小人收摊回家,约莫子时前后,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吵架。吵得很凶,隐约听见什么‘你别逼我’、‘我忍你很久了’之类的。后来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然后就没了动静。”

      沈默言目光一凛:“你可看清是谁在吵?”

      周四摇头:“那日天黑,小人家中烛火也暗,不敢多看。但小人隐约看见,有两个人影在院子里,一个高些,一个矮些。矮的那个倒下去后,高的那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蹲下,不知在做什么。”

      矮的那个倒下去。

      沈默言看向柴房边张福的弟弟——那张禄的身形,的确比张福矮小几分。

      “后来呢?”

      “后来小人就回屋睡了。第二日一早出门,看见隔壁院子门开着,张掌柜在门口站着,脸上带着笑,跟平常一样。”周四说着,偷眼看向张福,“大人,小人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沈默言沉默良久,忽然问:“你那日听见吵架,可听见他们提过什么名字?”

      周四皱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对了!矮的那个好像喊了一声‘哥,你别这样’,高的那个回了一句‘你不是我弟弟’!”

      院子里一片死寂。

      张福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色,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默言看着他,慢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张福,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福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大人……大人明鉴,小人……小人真的没有杀他……那晚……那晚吵架的人,不是我。”

      沈默言眯起眼:“不是你?那是谁?”

      张福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浑身颤抖着,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个名字——

      “是我弟弟……是张禄……他在跟别人吵架……那个人……那个人不是我……”

      沈默言心头一震。他猛然回头,看向那具藏在箱中的无头尸。若那晚与人吵架的是张禄,那躺下的人是谁?若死的是张禄,那藏在他家箱中的,又是谁?

      江辞也抬起头,目光与沈默言相遇。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这院子里,到底死了几个人?

      就在这时,一个捕快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沈头!不好了!朱雀大街上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沈默言霍然起身:“什么尸体?”

      “也是无头的!”捕快的声音都在抖,“这次……这次是在东市口,大清早被人发现的,就挂在牌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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