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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散步,在凌晨两点钟 老派约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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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又蓝的肩膀微微内扣,她转过脸去,准备好防御的姿态,以抵御任何有可能出现的伤人的话语。
“我想认识那个时候的你。”
青一看着又蓝,夜间温度渐渐降低,能够看到说话时吐出的白色气体。
“什么?”又蓝转回去看她,视线在她的脸上寻找,没有看到任何的异样。
她意料中的轻蔑,怜悯,同情,嫌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只是想要早一点认识。
青一咬了咬嘴唇,不知道是快哭了还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想认识几年前的你,十六岁的你,十七岁的你,还有十八岁、十九岁……”
“为什么?”又蓝不太想听到什么拯救、保护之类的词,很俗套,很无聊。
廉价的情话她已经听过太多了。
“因为……想看看不同的你,那时候的你一定和现在不同。想和你一起经历更多的事,拥有更多的故事。”想收集不同的你,你的不同表情,皱眉的样子,微笑的眼角,眉毛的弧度。
悲伤的时候会听什么歌,第一次学会做的菜是什么。
“我就是对你很好奇嘛。”青一这么说。
只是好奇吗。
又蓝想起小学时期的语文老师,那是一个从大城市来支教的年轻女老师,喜欢看文学期刊,也喜欢小说,听说她写的短篇小说上过报,总之很文艺。
她记得那个老师给她们上《氓》的时候说过,女人如果被爱蒙了眼睛,是比男人更容易吃亏的。而好奇,往往就是动心的开始。有时候两个人在感情里产生厌倦,也是因为她们再也不对彼此感到好奇了。
那么她呢?
她对青一感到好奇吗?
又蓝一直有个问题很好奇,之前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问,
“欸,你喜欢过和你同龄的女生吗?学姐?朋友?同学?”
青一笑了,“怎么啦?你还是觉得我们年纪差得太多吗?”
又蓝偏头看她,“也还好啦,只是觉得你这个年纪,应该比较容易暗恋学姐或者同桌之类的。”
“说说看嘛,我不会吃醋的。”
青一摇摇头,“没有过。”
又蓝:“一个都没有?”
青一继续摇头,“没有,我之前没开窍呢,又一直和黎冬玩儿,在学校里没有太多朋友。”
“那你妈妈是什么样的?”又蓝若有所思。
她知道青一和母亲的关系不佳,也知道她的父母像双生藤蔓一样纠缠不清,人到中年仍然爱恨炽热,像狗血电影一样反复上演恨海情天,给青一带来了不少麻烦。
青一警惕地后退半步,“你就比我大六岁而已哎,不至于担心我有俄狄浦斯情结吧?”
“那倒没有,”又蓝挠了挠右脸,似乎被蚊子咬了,“我只是好奇嘛。你只说过她们的一些比较戏剧化的冲突,没有说过她们是怎样的人。”
“我有时候觉得我也不太了解她们。”青一叹了口气,“我妈口口声声说她爱我爸,也爱我,但是她做饭的时候,从来不记得我爸不爱吃蒜,也不记得我不爱吃香菜。”
“你不爱吃香菜啊?”又蓝想起晚饭吃的牛肉粉里确实没有放香菜。
“一点点也行啦,多了我就受不了那个味儿了。”青一耸耸肩。
又蓝没再继续问,“走吧,我们回去吧。”
将近午夜了,街面上没什么人,气温很低,尽管戴着围巾,她的脸还是凉凉的。
“如果现在是夏天就好了。”骑车回去的路上,青一突然感慨了一句。
“嗯?”又蓝抱着她的腰,没太听清,“你更喜欢夏天吗?”
风声盖住了说话声,青一提高了音量,“夏天的话,现在就能沿着江边散步了。冬天太冷了。”
“哦,我更喜欢冬天,冬天窝在被子里很暖和,比较容易入睡。”又蓝冬天的时候较少失眠,“不过,想散步的话,现在也行啊?走嘛。”
“现在吗?”青一一眼右手手腕上的手表。
又蓝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肩膀,“对啊,走嘛。如果待会儿太冷的话我们再回去。”
青一有点儿犹豫,担心她再次感冒。不过现在气氛很舒服,隐隐约约地,她也希望这一天持续地更久一些,“那我们出发咯。”
将近两点的时候,她们远远地看到了江岸。
青一把车停下来,和又蓝往江边走。
她们手牵着手,有一阵子谁都没说话。夜风毫无阻拦地吹过江面,除了她们,没有人在这个时间点出来散步。
说到约会,又蓝就会想到散步。也许她是不太年轻了,和青一的距离不止是六年这么多。
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凌晨两点,走在寒风萧索的江边,星光寥落,幸好江边有惨白的路灯,大概会亮一整晚。
散步,应该是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傍晚七点的马路上,太阳刚刚落山,空气还微微发热,脚下铺了落叶和小树枝,踩上去有细微的响声。抬眼就是满目的绿,也许会有飞舞的絮或者花,空气里没有讨厌的汽油味和烟味,只有草木折断的气味,和夏天的味道。
蝉鸣或许聒噪,但足以掩盖所有的脸红和心事。
好吧,也许是她看太多小说了。
“现在这样就很好。”她看着江面,这一段江山比跨年夜那天看到的更平静。
青一看着她的侧脸,“我也觉得很好,和姐姐在一起约会很幸福。”
“这算约会哦?”
“不算吗?”
半夜里不回家睡觉,在江边顶着冷风走来走去,也算是约会吧。
又蓝笑了笑。
她们慢慢地往前走着,没有遇到任何人。
偶尔,旁边的树丛里有什么响动,不知道是猫还是老鼠。
也许是蛇,不过暂时没有任何东西靠近。
冷不丁的,又蓝想起了在医院大楼里看到的画面。
人群聚集的中心,有一个看不清眉眼的女人躺在那里,破布一样,血像不小心打翻的草莓汁一样渐渐浸透了她的头发。
“你目睹过死亡吗?”
青一摇头,“没有,不过我参加过葬礼。”
“谁的?”又蓝没听她说起过。
“一个堂妹,和我同年出生的,就比我小两个月。”青一的眼神看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
又蓝顿了顿,寻找着恰当的句子,“节哀。”
青一捏了捏她的掌心,“没事,其实我没怎么见过她,也就每年过年的时候走亲戚见过几次,没有太深的印象。”
“是生病走的吗?”又蓝猜测着。
“不是。”青一的抿了抿嘴唇,“她爸妈说,她是不小心坠楼了,是个意外。”
“但我知道,她是自杀的。”
又蓝微微睁大了眼,“还这么年轻。”
“我有时候觉得,只有出了事之后人们才会感到可惜。才会有人说,哎呀真年轻,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烦恼,家里好吃好喝地养着,就这么走了,真不孝顺。”青一轻轻叹了口气,“她之前和她父母说过,她觉得自己生病了,想去医院看看。”
“她爸妈不当回事,还找过我,让我去劝劝她,劝她好好上学,将来考个好的大学,找个好工作,这辈子就没什么烦恼了。”
又蓝咬咬嘴唇,不确定要不要告诉她自己在天台上看到的那个女人,“后来呢?”
“我和她聊了几句,也和我爸妈说了,我说妹妹她总是提不起劲,吃饭、学习都觉得很有负担,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青一摇头,“但是我爸妈和她爸妈都只觉得她是矫情,不爱学习。”
又蓝:“那你害怕吗?悲伤吗?葬礼上。”
“你是指尸体吗?我不害怕,她看起来只是睡着了。”青一想起堂妹的脸,闭上眼的时候,看起来格外无辜,“我只是觉得遗憾,也许当时我能多为她做点什么的。”
“也许你帮不了她。”又蓝看看身后,刚刚走过的路已经陷入了黑暗里,“有时候,人会被死亡引诱。”
青一不明白这个动词,“引诱?”
“活着是写进基因里的本能,活着才能经历一切,固然很有吸引力。”又蓝又想抽烟了,但她没有伸手去拿打火机,刚刚已经答应过青一要慢慢戒掉。
“但有时候,死亡是一个邀请的手势。”
“可能意味着永久的平静,永恒的安宁。有时候人对生活的感受太过清晰,疼痛太尖锐,困境又太难摆脱,死掉是最容易做到的反抗。”
她们原本五指交握,掌心相对,手指交缠着,没留下什么空隙。
但说出这话后,青一的手握紧了又蓝的手。
青一的劲太大了,手指微微发疼,又蓝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出来,转头对上了青一漆黑的眼睛。
“干什么……”又蓝被她盯得毛毛的。
下一秒,青一低头问她,炽热又委屈,想留下印记似的,轻咬了她的舌头。
等到两人的嘴唇分开的时候,又蓝都有点腿软了,幸好周围没有其他人。
青一抱着她,顺势吻她的头顶,她的卷发没有虾条的毛那么柔软,有柠檬洗发水的香味。
“不可以。”青一的声音还是很委屈。
“什么?”又蓝被吻得晕晕的,仰头看她。
“不可以放任自己死掉。”青一深吸一口气,呛了一口冷冽的风,咳嗽起来。平静下来后,她的眼圈也有点泛红。
青一就这样看着她,像没吃到肉的小狗,委屈得脸都皱成一团,“既然已经答应我要戒烟了,这个也答应我吧。就答应我,你要对我负责。”
又蓝苦笑不得,“什么叫对你负责啊,你明明……”
你明明也很享受嘛。
“我不管,总之我们在恋爱,姐姐你要负责。”青一不听她说什么反抗,什么了结。
“我们在恋爱哦?”又蓝挑眉,看她。
青一:“我们当然在恋爱啊!”
又蓝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偷偷笑了一下。
那好吧,就当是在恋爱吧。
夜风吹过她们的时候,仿佛都放轻了声响。
凌晨两点十七分,天地寂静,江畔无人,只有她们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假如死亡是一种无法阻挡的邀请,但这一帧,也许稍稍延缓了又蓝坠落下去的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