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无言 ——听见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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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的思念，变成黑眼圈。（郭采洁《你在不在》）
十月二十六日。
墙壁的瓷砖透着凉意，沈致知靠在上面，心脏像被回形针夹住了，细密地发疼。
陆六惯常的询问，江绛笨拙的推诿，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
怀里的作业忽然变得很沉。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才从拐角走出，调整好表情，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报告。”
“进。”
陆六抬头看他，先问了几句化学竞赛的事，又说有问题可以随时过来。
寒暄过后，话锋一转。
“刚才江绛来过，你知道吗？”
他怔了怔，很快压下眼底的情绪。
“在门口碰到了。她是……来请假的？”
“她想换座位。”陆六靠在椅背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理由嘛……青春期的小心思。你怎么看？”
沈致知下颌微微收紧，视线落在桌角那堆作业上。
一班的，五班的，垒得整齐。五班最上面那份，名字写着程澈。
他没马上移开眼，唇角动了一下，像要把那个名字从余光里推走。
“老师，”他抬眼，正色道，“我觉得，不需要换。”
“哦？”
“江绛的成绩您也看到了，一直很稳定，基础也扎实。尤其是物理化学，最近小测都在往上走。如果跟我坐在一起会影响她学习，那结果应该正好相反。但事实并非如此。”
“而且……同学之间出了矛盾，逃避不是办法。”他顿了顿，“如果她对我有意见，我们可以沟通。”
陆六眼里多了几分玩味：“所以，你不想换同桌？”
“不想。”沈致知答得干脆，“现在这样……挺好的。”
继而条理清晰地补充：“开学这么久，大家都习惯了，也有了自己的节奏。这时候换，协调起来太折腾。互助制度才推行不到一个月，贸然变动，不仅要重新适应，之前的小组观察也全都作废了。”
“期中考试马上到了，我认为，维持现状对大家的学习更有利。”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破旧的空调呼呼吹着，学生的喧哗模糊传入。
“行吧，有问题再来找我。你先回去——对了，平时多点休息，晚上别睡太晚。”
陆六抖了抖外套，衣褶里掉出几根巧克力，递了过去。
“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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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知回到教室坐下。
江绛没有看他，身体却僵了一瞬。
“你……身体好点了吗？”他盯着桌面的课本，声音放得很轻。
“……嗯，好多了。”她低声应着，视线始终没有抬起。
他想问她，身体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要换座位，可看着她比平日更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副紧绷得要碎掉的模样，最终什么也没说。
伊绿来了，叽叽喳喳地和她说起周末的趣事、昨晚的通知。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哈欠、交头接耳的讨论，广播里英语听力的男声不紧不慢，所有嘈杂同时涌进耳朵，又原封不动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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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沈致知罕见地失眠了。
下午回家吃了晚饭，和姐姐一同返校时被她调侃了一路。
他设想过，江绛会尴尬，会不好意思，然后由他主动破冰——用笔记，用同学之间的话头，用社会新闻，什么都好。
可她没来。
教室里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安静得像缺了半个世界。
于朗还在闹，伊绿还在写，新闻还在播。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不是他在接收她的频道，而是她在供电。她不在，世界就只剩下噪音。
江绛很少请假，昨晚老师说，她身体不舒服。
但她不舒服的时候，不会连消息都不回。
她只会发「呜呜呜」「肚子疼」「要死了」「爷爷不给喝冰的」「这个世界不值得」，再配上一排哭泣的大鼠表情。
他发出消息后，手机从未按灭。
电量从90%跌到20%。
直到他自己也彻底没了电。
早上睁眼第一件事，打开手机。
未读消息那栏空空荡荡，没有红点。
而“对方在线”的小字，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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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沈致知盯着一道电磁感应题，看了快两分钟。
题干没变，选项没变，他的答案也没变。
可脑子里一团乱麻。
江绛说怕继续做同桌会“影响前途”。
——前途。
她的。他的。
她没想过，他的前途里，有她。
她还梦见他了——一个流里流气的混蛋。头发像未经打理的黑草垛，一身过气的非主流行头。那混蛋居然还肆无忌惮地亲了她，手脚都不安分。
那个她一直以为是“未来老公”的人，在梦里直接套上了他的脸。
然后，她就要换座位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
——她太“崇拜”他，所以要离开他？
太离谱了。
……他该怎么办？这题超纲了。
偶有班长和其他报了化学竞赛的同学过来，找他讨论答案。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流走了。
余光里，江绛偷瞄了他好几次，嘴唇动了动，还是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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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会课的铃声响过。
陆六在讲台上和教学一体机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U盘反复拔插，屏幕闪烁不定，白板接口似乎不太灵光。
前排同学自告奋勇帮忙捣鼓，沈致知靠在椅背上，目光虚虚地投往那个方向。
陆六照例叮嘱：天热，别野泳；实在躁得慌，就多写几道题，心静自然凉。
底下有人打岔：“错太多，做红温了，更热！”
陆六斜去一眼：“以后来我办公室做，空调管够，包你透心凉。”
满堂哄笑。
沈致知扯了扯唇，笑不出来。
旁边的人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打扰了他似的。
——老六还是那个老六，损人不带脏字。
笑声里掺着细碎的想法，一个个在空气里炸开。
——老六不会在班会课上公开说吧？
——万一他说“有个同学想换座位”，万一他念了她的名字，万一全班都看过来……沈致知会怎么想？
——“江绛，你居然想换座位？”“江绛，你嫌弃我？”
他垂下眼，换了坐姿。
她把自己的害怕，当成了他的想法，宁愿在心里编出这么长一串戏，也不愿意直接问他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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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六拉回正题，重新讲起军训和班服的安排。
“下周就要军训了。开学发的军训服没丢吧？丢了自己想办法啊。找高二高三的买也行，自己网上找同款也行，别到时候全班就你不好好穿，想偷懒都被教官第一个捉出来……”
张扬扯着嗓子：“老师，军训服又丑又贵，能不能不买？”
陆六权当耳旁风，眼神都没给。
另一只手举起来：“老师，军训那几天要是生病了，能请假不来吗？”
“按流程。真有病，拿医院证明。但——能来晒晒的都来。你们天天朝七晚十闷在教室里，一个个脸比墙还白，出去晒两天怎么了？”
沈致知有些恍惚。
军训，两周，不用每天坐在这里，不必日日相对。
他竟有些分不清，这算解脱，还是折磨。
“下半学期嘛，军训就不说了，还有什么朗诵、唱歌、元旦、研学……七七八八一大堆。我都不爱数，但没办法，每样都跟你们说‘要统一服装’。”
江绛悄悄侧过脸，目光在沈致知耳上一触即收。
他今天一直没看她，连余光都没有。
“班服这事儿啊……你们的态度，我也大概明白了。别的班都有，咱班没有，你们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是不是？”
“是——”几排人拖长了调子起哄。
于朗跟着嘟囔：“那可不，五班那个短袖帅得我眼红……”
“我的态度是，都行。穿校服，挺好，统一省事，不用纠结。”
“想买班服？也行。毕竟青春嘛，留个纪念不亏。”陆六语气稍缓，“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下学期分科，这班就散了。现在订班服，穿不到一个学期。值不值，自己想。”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离别的味道，忽然就浓了。
“校服是丑，但丑得省事——不用你们费心思设计，不用为颜色吵翻天。穿上校服，你就是一中的学生；脱了校服，你也还是。”
“要是真想整点咱班专属的玩意儿，不一定非往身上穿。搞个班徽别校服上，印个布袋装书用，或者一人一个钥匙扣，刻上‘一班永不为奴’，多有面儿。花不了几个钱，分班了也不至于成‘前朝遗物’压箱底。”
笑声重新漫上。
“一班永不为奴”被小声重复着，热热闹闹地滚过每一排座位。
只有他们这一角，安静得反常。
陆六抓起枸杞茶喝了两嘴，面上带着“该说的我都说了”的释然。
“……行了，我说完了。你们自己商量。想买班服，我不拦着；不想买，也别觉得比别的班低一头。要真觉得‘一班’这俩字值得记住，穿不穿班服都能记住。”
底下嗡嗡闹了几分钟，以“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收尾，达成了订班服的共识。
沈致知没参与讨论，对他来说，穿什么大差不差。
没有班服，一班，他也会记一辈子。
陆六端着杯子，一脸看透的淡然。
“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穿一次就吃灰。质量要好，价钱别离谱。花父母的钱，意思意思得了。要买就全班统一意见，少数服从多数，别闹别扭。实在谈不拢，就各穿各的，反正我认脸不认衣服。行了，班委牵头，你们自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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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班服意见征集表从第一组传下。
上面列着学号、尺码、备注栏，以及可选色卡。
想买的，勾选心仪的色卡；不想买的，备注栏打个叉。
多媒体上轮播着几款样式：T恤、POLO衫、衬衫、连帽卫衣、拉链外套。还有一些现成的设计打版图，花花绿绿铺了满屏。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着，恨不得当场拍板、连夜打版，好在军训时就能穿上，做全年级最靓的仔。
伊绿兴高采烈地拉着江绛讨论屏幕上的色板。
“黄色明亮，绿色鲜嫩，粉色可爱，紫色优雅……蓝色，怎么看怎么像校服的亲戚。”
江绛跟着点头。
——但是蓝色最经典。
她还是想选蓝色。
伊绿犹豫不决，最后敲定粉色，递给于朗时还在左右摇摆。
“你们纠结啥？好颜色不挑人，这都要想半天？”
“那你选什么？”
于朗一鼓作气填完，竖起表格——
他把所有颜色都勾了。
“我嘛，穿什么颜色都帅。”
伊绿：“……”
江绛：“……”
沈致知接过表格，毫不犹豫地勾了蓝色，递到江绛手边。
她盯着他的选择，有些出神：蓝色好像太普通了，而且我蓝色的衣服已经很多了……要不还是粉色吧，粉色可爱。
沈致知：“……”
她伸手要拿，他又把纸抽了回去，把原来的蓝色叉掉，改成了粉色。
江绛重新接过，自然地往自己学号下方那行扫去一眼。
学号是按开学初的座位顺序排的，即便没有名字，她也能很快把号码和人对上。
瞥见那个被涂掉的选项，她并不意外他选了粉色，倒有点惊奇另一件事——
原来他也有选择恐惧症？
沈致知：“……”
——他没有。
他只是……没有主见。
不，他不是没有主见，他的主见是……
算了。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以后江绛做的决定，他等三分钟再采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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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圆珠笔头在草稿纸上戳了又戳。
——粉色虽然可爱，但蓝色才是我本命啊。蓝色，百穿不腻，永不过时。
于是她干脆利落地勾了蓝色。
沈致知：“……”
他深吸一口气，在把表格递到左边第二组之前，改回了最初的蓝色。
“等等——”
江绛拦住他，有些拿不准。
“我……我也想改一下。”
沈致知低头看她。
蓝色被划掉了，粉色旁边打了一个不怎么干脆的勾。
纸张横亘在两人中间，像道脆弱的结界。
他没越界，盯着那两个紧挨的学号，涂改痕迹越来越密集——蓝改粉，粉改蓝，蓝再改粉，粉再改蓝，像某种莫比乌斯环上的无限循环。
心里盘算：要不要再改一笔？
她的目光也定住了，落在那片涂改狼藉的色块。
——粉色可爱，可爱无敌！
——但话又说回来了……
“……有完没完？”
沈致知把表格朝右推了推，“你看着办。选完告诉我。”
于朗回头，瞅着两人磨蹭，啧啧两声：“选个颜色而已，你俩搁这儿打加时赛呢？”
伊绿歪头卖着安利：“粉色不香吗？江绛，跟我一起选粉色嘛～”
“……我决定了！就是粉色！”
江绛闭了闭眼，把纸推远。
“确定了？不改了？”沈致知沉声问。
“嗯……但是……”她顿了顿，撞上他的目光，莫名有些发怵，“不改了不改了！就要粉色！”
“……好。”
他涂掉了先前勾选的蓝色，在备注栏里写了个“粉”字，随即把表格传到了下一组。
：）
今天的自习格外的长。
窗外的夜色从浅灰到墨黑，淡出些微的蓝。
一个晚上，在这无声的明暗交替里过去了。
除了下午那几句简短的对话，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如果不算他递去的便签。
便签上列着昨晚和今早要交的作业，她道了谢，便自己去了办公室。
后方气压低得连于朗都觉出了异样。
“咋啦学霸？”于朗单手转球，语气关切。
“……没事。”沈致知低声应了一句，“错了一题。”
于朗：“……”
江绛竖着耳朵，面上纹丝不动。
——他怎么了？今天心情好像很差……
——选班服的时候脸就臭臭的，吃炸药了？
——算了，学霸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她纠结了小半天，索性懒得再想，埋头把昨晚的小测和今天的笔记补了个七七八八。
沈致知：“……”
：）
晚上放学，沈致知破天荒地提前收拾好了书包，下课铃一响便起身走了。
快到校门时，身后响起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他脚步微顿，迈得更快了。
“沈致知——！”
他停下来。
路口恰好转成红灯，就算想走，也得再等一分钟。
“……你怎么了？”江绛追上来，微微喘着气，轻轻捏住他校服外套的一角。
“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沈致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沉默了几秒，她讷讷地松开了。
“……班主任说，”他盯着对面跳动的红灯倒计时，声音很轻，“换座位的事，还要再考虑考虑。”
江绛：“……？！”
——他怎么知道的？！老六告诉他的？老六怎么什么都跟他说？老六不是答应我了吗？老六反悔了？！
——他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来通知我，还是来质问我？
完了完了完了——
他心情不好是因为这个？
“……没有心情不好。”
“可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竞赛有点累。”
江绛忽地沉默了，脑子里跑完了八百字小作文，却组织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绿灯亮了，他抬步要走。
她慌不择言地开口：“我……我视力不太好……最近经常看不清白板……所以，所以才提的换位置。沈致知……我不是对你有意见！不要误会了哦……”
——老六卖我！不换就不换嘛，跟我说不行吗？！
“知道了。”沈致知应道，“需要我帮你记笔记吗？如果看不清。”
“不用不用！我、我其实也看得清，就是……有时候，有时候白板反光。你知道的，那个白板笔墨水又浅，阳光大的时候就特别容易看不见……”
“是吗？”他调了方向，往学校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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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灯光昏倦，行人不绝。
校警拖了张塑料凳子坐在风口，逐一把关来往的校牌。
“……你去哪儿？”
“你不拿车了？”沈致知侧身看她。
“哦——”江绛快步跟上，刻意隔着半米的距离，“你别多想……我对你真的没有意见……”
走出一小段路，他才重新开口。
“你视力……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
她愣了愣：“……啊？就，最近。”
“测过视力表吗？”
“测、测过……”
“多少度？”
“……忘了。”她心虚地补充，“就……偶尔看不清，不严重，真的。”
“嗯。那以后你叫我，我念给你听。”
“……叫你？”
“看不清的时候。”他顿了顿，步子放慢，“叫我。我告诉你上面写了什么。”
江绛一时没法拒绝，试图转移话题：“对了，你今晚题目错的是哪道啊？我帮你看看？虽然我不一定会，但也说不定呢……”
沈致知蓦地停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真的觉得，我影响你学习了？”
“不是不是！”她被吓得差点灵魂出窍，手挥得比雨刷器还快，“我是怕……我影响你……”
“你没影响我。”
“哦……那就好……”
——等等，什么叫“你没影响我”？是我不配影响他，还是他真的不在乎我影不影响？
他走在前面半步，影子刚好笼住她的脚尖。
她盯着那个灰黑色的轮廓，喃喃自语：“真的……不讨厌你。你当同桌挺好的……特别好……好得有点过分了……”
“嗯。”
“……反正，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江绛：“……”
——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较真？
晚风突然大了一些，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单手捂着，小心地踩着他影子的边缘。
“……白板的问题，阳光的问题。还有……那个笔的问题。”
他轻嗯了声，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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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棚到了。
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只剩一头忽明忽暗地亮着，仿佛在打瞌睡。
沈致知停在几步远的地方，看她弯腰开锁。
“江绛。”
“嗯？”
“以后想换座位，可以直接跟我说。”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不用找老师。”
江绛手停住了，锁“咔嗒”一声弹开，替她给出了回应。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谁都没再说话。
直到分别的十字路口，她才憋出一句：“……那，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晚安。”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