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双查并行 谢烬回忆父 ...

  •   第八章双查并行

      谢烬走后的第二天,沈照雪又去了鹅剧班。

      不是去查案——案发现场已经查过三遍了,该翻的翻了,该记的记了。她只是想去看看柳如丝。看看她今天送不送汤。

      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卖豆腐脑的老人还没收摊。白雾在寒风里翻滚,老人的脸藏在雾气后面,看不清表情。她在他对面坐下。

      “一碗豆腐脑。”

      老人看了她一眼,没问咸甜,舀了一碗,撒了葱花,推过来。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眼眶发酸,但她没停,一口一口,喝完了一整碗。放下碗,她从怀里掏出一文钱,放在桌上。

      “老人家,您在这摆摊多少年了?”

      老人想了想。“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沈照雪重复了一遍,“您见过一个左手虎口有旧疤的男人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文钱,在手里转了转。“见过。昨天。”

      沈照雪的目光猛地一凝。“昨天?”

      “昨天下午,从巷子里出来的。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左手虎口有一道疤,很旧,颜色发白。”

      沈照雪的手指在袖中收紧。“往哪边去了?”

      老人指了指城北的方向。“出城了。”

      沈照雪站起身。“谢谢。”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文钱收进袖子里,继续坐在那里,看着那锅冒着白气的豆腐脑。

      沈照雪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城北。老君观的方向。不只是老君观。再往北,是烬雪原。那个人昨天来过。他来看什么?来看小云生死没死?还是来看——谁来查?

      她加快脚步。

      ---

      鹅剧班的院子里,孩子们还在练功。

      燕北城站在老位置,手里拿着藤条,目光冷冷地盯着每一个翻跟头的孩子。看见沈照雪进来,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沈佥事。”

      “柳班主在吗?”

      “在。在后院。”燕北城顿了顿,“她在等您。”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她在等我?”

      燕北城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身让开,给她让出了路。

      沈照雪穿过院子,往后院走。后院很小,只有一间屋,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绑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晾着几件戏服。红的,绿的,黄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柳如丝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针,正在缝一件戏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来了?”

      沈照雪在她旁边坐下。门槛很窄,两个人坐,肩膀几乎挨着。

      “汤呢?”沈照雪问。

      柳如丝笑了一下。“今天没熬。昨天你不是说好喝吗?”

      “好喝。”

      “那我明天熬。”柳如丝低下头,继续缝。针尖穿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嗤嗤声。沈照雪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糙,但拿针的姿势很稳,一针一针,缝得极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柳班主,”沈照雪开口,“你等的那个人,是男是女?”

      柳如丝的手顿了一下。“女的。”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你认识她?”

      柳如丝沉默了很久。针悬在半空,线头在风里轻轻晃着。“认识。”她说,“她是我姐姐的女儿。”

      沈照雪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在哪?”

      柳如丝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把那件红色的戏服从绳子上吹落,落在地上,像一团熄灭的火。然后她开口。

      “她就在我面前。”

      沈照雪的手指蜷进掌心。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不知道该说“我是你姐姐的女儿”还是“你认错人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件落在地上的红戏服。风把它吹得翻了个面,露出里面缝着的字样。她没看清,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那是柳如丝缝的,一针一针,缝了很多年。

      “沈佥事,”柳如丝的声音很轻,“您不用说什么。我告诉您这些,不是为了认亲。是为了让您知道——您不是一个人。”

      沈照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什么也没有。但她忽然觉得痒。不是烬雪,是别的。是有人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一直不知道,直到今天。

      “柳班主。”

      “嗯?”

      “那个人——我母亲,她叫什么名字?”

      柳如丝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把那件落在地上的红戏服捡起来,抖了抖灰,重新挂在绳子上。风停了。戏服静静地垂着,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有人认领。

      “她叫阿史那云。”柳如丝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沈照雪攥紧了手指。阿史那云。鹄族人的名字。她终于知道母亲的名字了。二十八年来,第一次。

      “她死了。”柳如丝说,“死在你出生那天。她说,让孩子活着。别让她知道我是谁。别让她报仇。活着就行。”

      沈照雪的眼泪忽然涌上来。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件红戏服,看着风把它吹动,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点头。

      “她等了你二十八年。”柳如丝说,“我也等了你二十八年。”

      沈照雪转过头,看着她。柳如丝的眼眶红了,但也没有泪。两个女人,坐在门槛上,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哭。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那些戏服,吹动她们的发丝。远处有孩子在练功,喊声清脆,像一只只雏鸟在叫。

      “柳班主,”沈照雪开口,“那碗汤——”

      “什么?”

      “明天,我想喝莲藕排骨汤。”

      柳如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里的光很亮。“好。”

      沈照雪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燕北城。”

      燕北城转过身。

      “你那天晚上,在哪儿?”

      燕北城看着她。“在屋里睡觉。一个人住,没人作证。”

      沈照雪看着他,看了很久。“我知道了。”她说,然后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卖豆腐脑的老人已经收摊了,地上只剩一滩水渍,正在慢慢干涸。她看着那滩水渍,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碱痕,像年轮。她忽然想起谢烬说过的话——“普通的烬雪花粉有苦杏仁味。”她闻过,没有味道。不是没有味道,是被盖住了。被贡品级的松烟墨盖住了。

      墨。贡品级的墨。整个幽京只有三家在用——诏狱、户部、燕府。诏狱不用,户部不会用在这种地方。那就是燕府。

      她抬起头,看着城北的方向。燕家。藏在暗处的燕家。

      她加快脚步。身后,豆腐脑摊的白雾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锅空锅,和一把空凳子。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凳子晃了晃,又稳住了。像一个人在摇头。像一个人在说:不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沈照雪没有回头。她走进诏狱,走进值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谢烬留下的那份旧档。燕屠。杀燕的人。她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用力按,按得指节发白。

      “燕家。”她轻轻说。

      窗外,乌鸦叫了一声。像是在应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