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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君观 两人梳理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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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老君观
沈照雪在第三天才决定去老君观。不是去赴约——离冬至还有二十二天。她只是想去看看那个地方。看看谢衡藏了二十年的东西,到底藏在什么样的地方。
谢烬要跟着。她没拒绝,也没答应。他只是出现在她走出诏狱的时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像一个影子。
路越走越荒。两边的田地早就荒了,长满枯草,风一吹,簌簌地响。偶尔路过一两间破屋,屋顶塌了,墙也倒了,只剩下几根木梁戳在那里。沈照雪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是她停下他也能停下的距离。
走到一处岔路口,她忽然停住。左边的路通向老君观,右边的路——
“那边是什么?”她问。
谢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烬雪原。再走二十里就到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条路。路很窄,两边是干枯的芦苇,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涩涩的味道。不是臭,是涩,像什么东西烧过之后又被雨淋了,再被太阳晒干。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你去过?”她忽然问。
“没有。”
“为什么?”
谢烬沉默了一下。“怕。”
沈照雪的脚步顿了一瞬。她没有问怕什么。因为她知道。怕的不是烬雪原,是烬雪原底下埋着的东西——三万个名字,三万个没有人记得的死人。
她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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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观比她想的小。
一座破败的山门,两边的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有半人高。正殿的屋顶漏了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的神像——老君像已经倒了,横在地上,脸上糊满了泥,只剩一只眼睛还露在外面。沈照雪站在山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在看——地上有没有脚印,草有没有被踩过的痕迹,那扇半掩的殿门是不是有人动过。雪地上有脚印,但都是旧的,边缘已经模糊了。
“没人来过。”谢烬在后面说,“至少最近没有。”
沈照雪没有理他。她走进院子,拨开枯草,一步一步往后殿走。枯草划过她的衣摆,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在墙头上,歪着头看她。
后殿比正殿还破。门只剩半扇,窗棂全烂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里面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头没了,手也没了,只剩一个身子坐在那里,身上爬满了蛛网。蛛网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无数只手在招。
沈照雪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她开始检查——墙上的砖一块一块敲过去,地下的砖一块一块踩过去。有的砖声音发空,她蹲下来细看,但什么都没发现。神像的底座,她蹲下去摸了一遍,冰凉的石面,没有任何缝隙。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看着那尊没了头的神像。谢烬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落在神像底座与地面的接缝处。
“你养父还说了什么?”沈照雪问。
“他说,东西在后殿,神像底下。”
沈照雪低头看着那尊神像的底座。她刚才摸过了,实心的。没有暗格。她又蹲下去,摸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指在石面上慢慢划过,指甲刮过石缝,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然后她停住了。
石缝里有一根蛛丝。不是从神像身上垂下来的——那根蛛丝是从底座与石板的接缝里伸出来的,很细,风一吹就断。但此刻没有风,蛛丝还在轻轻颤着,像在呼吸。有人动过这块石板。
她站起身,看着那尊神像。神像的底座是实心的。但神像本身——
她伸手,推了一下那尊没了头的泥胎。不动。她再推,用尽全力。神像晃了一下。
谢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一起。”
两个人一起推。那尊泥胎缓缓倾斜,露出底下的地面——有一个洞。一个拳头大的洞,用土封着,和地面一样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照雪蹲下去,把那层土抠开。土是松的,一抠就掉。洞里有一个油布包。她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和一块玉佩。她把玉佩翻过来,看见上面刻的字——【烬】。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玉佩的边缘磨得很光滑,被人摸过无数次。刻字的笔画很深,深得像是刻字的人怕它被磨平,每一个转笔都反复凿过。她攥着那块玉,指节发白。
她打开那卷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景和十七年冬,烬雪原,三万战俘,无一生还。】
没有别的字。
沈照雪的手开始发抖。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三万战俘,无一生还。她知道。她从小就知道。可当她亲眼看见这行字,当她的手指摸到这些笔画,她忽然觉得那三万个死人活了。不是回来了,是压在纸上,压了二十八年,等她来掀开。
谢烬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见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动。
“三万战俘,无一生还。”他念出声,“这是——”
“这是谢衡写的。”沈照雪说,声音很平,“他当年主审这个案子。他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谢烬沉默了一下。“也许,他在记录真相。”
“真相?”沈照雪看着他,“什么真相?”
谢烬没有回答。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那张纸簌簌作响。沈照雪把它折好,和玉佩一起收进怀里。她站起身,看着谢烬。
“谢烬,”她说,“你养父当年构陷鹄族谋反,害死三万人。他现在让你来取这个东西——你想让我怎么想?”
谢烬沉默了一下。“沈佥事,我养父做过什么,是他的事。我来送这个东西,是我的事。”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尊被推歪的神像。神像底座下露出一只死去的蝴蝶。翅膀还是完整的,但身体已经干了,薄得像一片纸。她看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
有些东西死了,但形状还在。有些东西活着,但只剩一个名字。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她忽然停住。
“谢烬。”
“嗯?”
“冬至那天,你来。”她说,“你带路。”
谢烬看着她。“别迟到。”沈照雪说,“迟了我自己进去。”
谢烬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沈佥事,你是在约我?”
“我是在通知你。”沈照雪说,“这个案子,你查了一半。另一半在我手里。冬至那天,你要是迟到,我就自己进去。”
她走出殿门,走进那片枯草里。
谢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那尊没了头的神像簌簌发抖。他忽然想起她刚才推神像时的样子——不是请求,是命令。不是合作,是分配任务。他笑了一下,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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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老君观,天已经暗了。
风从烬雪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冷冷的、涩涩的味道。沈照雪站在山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谢烬走到她身边。
“你信他吗?”他问。
沈照雪知道他问的是谁。“不知道。”她说,顿了顿,“但我信这卷纸。”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景和十七年冬。烬雪原。三万战俘。无一生还。她忽然想起养母柳氏说的话——你是在烬雪原边上捡到的,裹着一件大人的衣裳,衣裳上绣着一个字。她不认识那个字,找人问了,念“烬”。
她抬起头,看着谢烬。
“谢烬。你养父有没有提过,真太子叫什么名字?”
谢烬看着她。“没有。他只说,那个人在北边。”
沈照雪沉默。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她忽然想起那只死去的蝴蝶。身体干了,翅膀还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身体没了,但形状还在。但她觉得,那大概就是“等”的感觉。一个等不来的人,只剩下一个名字还在。
“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照雪忽然停下。她看着那条通往烬雪原的路——路很窄,两边是干枯的芦苇,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看了很久。
“不去看看?”谢烬问。
沈照雪没有回头。“还没到时候。”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等冬至之后。”
谢烬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忽然想起她刚才看那张纸时的眼神——不是震惊,不是不信,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了,但她不让它倒下来。
他快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