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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余生 第四十四章 ...

  •   第四十四章余生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沈照雪就到了烬雪亭。她不是来会审的,今天是休沐日,没有卷宗,没有案子。她只是来看花。

      谢烬比她还早。他蹲在烬雪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松土。他没有抬头,但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她。

      “你来得早。”沈照雪说。

      “花要开了。”谢烬说,“得松土。”

      沈照雪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旁边拿起水囊拔开塞子,等他把土松完。他松完最后一铲土往旁边让了让,她把水囊倾斜,水慢慢流出来沿着花茎渗进土里,不多不少刚好一圈。

      “你浇多了。”谢烬说。

      “没有。正好。”

      谢烬没有反驳,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把花籽。不是烬雪的,是别的花。他不认识,她也不认识。他把花籽撒在烬雪周围,用手指轻轻按进土里。

      “你什么时候买的?”沈照雪问。

      “上个月。在神都的花市。”

      “你还会逛花市?”

      “不会。路过。”

      沈照雪没有说话,伸出手把他按进土里的花籽又按了一遍,更深一些。谢烬看着她的手。“你按太深了,长不出来。”

      “长不出来就长不出来。根在就行。”

      谢烬没有说话,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沈照雪也站起身。两人站在那株烬雪旁边,看着那个淡绿色的小苞。

      正要说话,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个人,是两匹快马。沈照雪和谢烬同时松开手,同时按上刀柄。来人翻身下马,是燕北城手下的传令兵,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沈佥事,谢御史——神都急报。有人向刑部提交修改烬雪律第三条的提案,要把‘旧案可翻’的‘不论年月’,改成‘限十年内’。”

      沈照雪的手指收紧。“谁提的?”

      “门阀旧部。领头的是当年户部侍郎的儿子,叫周怀仁。”

      谢烬没有说话。他从怀里取出笔,在掌心写了一个“分”,把手伸给沈照雪看。沈照雪看着他,也在掌心写了一个“合”。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的意思:分头行动,合力守住。

      “你去神都?”沈照雪问。

      “你去幽京。”谢烬说,“我查提案谁在推动。你查谁在幕后。”

      沈照雪点了点头。“三天?”

      “三天。”谢烬伸出手,在她掌心写了一个“+”,把她的手合拢。

      两人同时拨转马头,一个往北,一个往南。马蹄声越来越远。烬雪亭前,那株花苞在风里轻轻晃着,没有人来看它。

      三天后,神都刑部大堂。谢烬站在堂中央,面前是一群门阀旧部的代表。领头的是周怀仁,他把修改烬雪律的提案推到谢烬面前。

      “谢御史,不是我们要推翻烬雪律。只是‘不论年月’太过宽泛。二十年前的案子,证人死了证据没了,怎么翻?不如设个期限,十年内的可翻,十年外的让它过去。”

      谢烬看着他。“你父亲周显,景和十七年任户部侍郎。天裂之变后,他经手的粮草账册少了几万石。那些粮草去哪了?”

      周怀仁的脸色变了。“你——”

      谢烬没有看他。他从怀里取出三份卷宗放在桌上,是三个普通百姓的案子。二十年前的冤案,苦主都死了,只剩家属。每一份卷宗里都夹着一封血书。

      “这是三年前,按烬雪律重审的旧案。苦主翻案时,证人还在证据还在。不是‘不论年月’有问题,是你们不想让人翻。”他抬起头,看着周怀仁。“你怕翻到你父亲头上。”

      周怀仁的手开始发抖。提案被驳回。

      散朝后,谢烬回到值房。他站在窗前看着北边的方向。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

      “进来。”

      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书生袍,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指节发白。

      “你是?”

      “学生林墨,神都国子监监生。学生想跟谢御史学律法。”

      “为什么?”

      “因为学生父亲是景和十七年烬雪原战俘。学生查了十年,查不到案底。听说烬雪律可以翻旧案,学生想学怎么翻。”

      谢烬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卷竹简——那是老瞎子刻的,他抄了一份放在案头。

      “从明天开始。辰时到值房,不许迟到。”

      林墨跪下磕了一个头。“是。”

      同一时间,幽京诏狱。沈照雪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堆账册。她追查了三天,终于找到了源头——当年的门阀旧部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药材铺里。她不抓人,把证据整理成册送到御史台。不是她审,是律法审。

      夜里,她收到谢烬的信。不是暗号,是一句话:“花开了。春天到了。”

      她看着那行字,在回信上只写了一个字:“根。”

      三年后,烬雪亭。

      沈照雪一个人来。她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那本名字簿子。她翻到最后一页,“谢烬”和“沈照雪”并排。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两匹。马在亭子前停下,两个人翻身下马。谢烬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

      “迟了。”谢烬说。

      “没有。是卯时三刻。”

      谢烬看了一眼那杯凉茶,什么都没说。他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站起身朝沈照雪躬身。

      “学生林墨,神都司刑司司律,谢御史的学生。”

      “他学完了。”谢烬说,“可以接我的班。”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你让他接你的班?”

      “神都的班。幽京的班,你也要找一个人接。”

      谢烬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沈照雪拆开,信上是烬雪律第四条的新增提案——“两京司刑司、司律司长官,任职满五年可申请调任,经两京共审批准,可对调。”

      沈照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开始发抖。“你写的?”

      “林墨写的。我改了几个字。”

      沈照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三年来每一次等待的痕迹。还有——他培养了一个接班人,把路铺好了,等她点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三年前。你答应我那天。”

      沈照雪的眼泪忽然涌上来,但没有落。她只是看着他。

      “那你来幽京,神都那边谁管?”

      谢烬看了一眼林墨。林墨躬身:“学生守着。”

      沈照雪看着那个年轻人,他的眼睛很亮,像当年的谢烬。

      “好。”她说。

      谢烬伸出手,在她掌心写了一个字。不是“雪”,不是“烬”,不是“明”。是“家”。他把她的手合拢握紧。

      “林墨。”

      “在。”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林大牛。景和十七年,烬雪原战俘。”

      沈照雪从怀里取出那本名字簿子,翻开找到“林大牛”那一页。名字还在,没有被涂掉。她把簿子合上,放回怀里。

      “你父亲的名字,我记住了。”

      林墨的眼眶红了,低下头,退后几步,翻身上马往南去了。

      烬雪亭里只剩下沈照雪和谢烬。两人对坐,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那股冷冷的、熟悉的味道。沈照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倒了一杯。

      “你收了个好学生。”她说。

      “你也是。”

      “我还没收。”

      “会收的。”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谢烬看着那只手,也伸出手放在她手心里。两只手交叠,没有动。远处那株烬雪已经开了一片,白花花的,风一吹轻轻晃着。

      又一年四月十五。天还没亮,沈照雪和谢烬并肩从幽京出发,一起骑马往烬雪亭走。没有一前一后,没有分隔两地。路两边的田地里雪还没化尽,白一道黑一道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肩膀偶尔会碰到。

      到了烬雪亭,那株烬雪已经长成了一片。当年谢烬种下的那一株,如今旁边又冒出了十几株新苗。每年春天都会开出一片白花,像雪一样。沈照雪站在亭子里看着那片花,谢烬站在她旁边。

      “你当年种的时候,想过会开成这样吗?”

      “没有。只想让它活着。”

      沈照雪走到那片花前面蹲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花瓣。白的,小小的,软的。她摘了一朵放在手心里。

      “谢烬。”

      “嗯。”

      “你父亲还活着。不去找他?”

      谢烬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我在哪。他不想来,我就不去找。”

      “你不恨他?”

      “不恨。他活着就行。”

      沈照雪把手里那朵花递给他。谢烬接过去放在怀里,贴着心口。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面前没有卷宗,今天是休沐日,没有案子。沈照雪从怀里取出那本名字簿子翻开。三万个名字,她看了无数遍。她翻到最后一页,“谢烬”和“沈照雪”并排。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景和四十五年,四月十五,两人调任幽京、神都司刑司,同城。”

      她写完,放下笔,把簿子合上。

      “谢烬,你说,他们能看见吗?”

      谢烬指着那片花。风一吹,白花轻轻晃着,像是在点头。“能。”

      “活着就行。”沈照雪轻轻说。

      谢烬握住她的手。“活着就行。”

      沈照雪把簿子放回怀里。她站起身走到那片花前面蹲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花瓣。

      “谢烬。”

      “嗯。”

      “下辈子,还查案吗?”

      谢烬想了想。“查。”

      “还查什么?”

      “查你为什么不让我挡刀。”

      沈照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落在水面上。“好。”

      谢烬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人蹲在那片花前面,肩膀挨着肩膀。雪又开始落了,很小像盐末,落在花瓣上落在他们的肩上。他们没有起身,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些花。

      远处天边有一线光,不是太阳,是雪光。白茫茫的,把整片原野照亮。沈照雪靠在谢烬肩上,闭上眼。

      “每年都来。”

      谢烬没有说“好”,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风从烬雪原上吹过来。那些白花轻轻晃着,像是在点头,像是在说——等到了。

      沈照雪睁开眼,看着那片白花。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本名字簿子。三万个名字,她都记住了。

      “走吧。”

      谢烬点了点头。

      两人站起身,并肩走出烬雪亭。没有回头。身后那一大片白花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送他们,又像是在等他们明年再来。

      雪落在他们肩上,没有化,积了薄薄一层。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手一直握在一起。

      远处,天亮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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