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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烬雪 沈照雪与谢 ...

  •   第四章烬雪

      沈照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燕北城,目光沉下去,像河面结了冰,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燕北城等了三息,不见她开口,自己先低了头。

      “我多嘴了。”他说,转身要走。

      “站住。”

      燕北城停住。

      沈照雪走到他面前,离他三步远——不远不近,刚好是诏狱问话的标准距离。

      “你怎么知道烬雪?”她问。

      燕北城沉默。

      “你是鹄族人?”

      他还是沉默。

      沈照雪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双手粗糙,满是茧子,是练武之人的手。但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颜色已经淡了,但痕迹还在。鹄族人的刀疤——她见过。二十八年前那场仗打完,幽京街上到处都是这样的手。后来那些人都死了,或者藏起来了。

      她在诏狱十年,见过无数双手。被战火烧过的、被刀砍过的、被雪冻过的。每一双都告诉她同一个道理:活下来的人,比死的人更苦。

      “燕北城,”她慢慢念出这个名字,“燕是汉姓,北城是幽京的北城。谁给你取的名字?”

      燕北城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冷,但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自己取的。”他说,“当年进城的时候,站在北城门底下,抬头看着那块匾,就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

      “进城的时候?”沈照雪问,“哪一年?”

      “景和十七年。”

      沈照雪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收紧了。景和十七年。二十八年前。烬雪原那场仗打完的第二年。

      “你从哪来?”

      燕北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带着一点自嘲。

      “沈佥事,”他说,“您问得太多了。”

      沈照雪没有动。

      “我是鹄族人。”燕北城说,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活下来的鹄族人。烬雪原那一仗,我爹娘都死了,我躲在死人堆里装死,躲过了打扫战场的兵。后来跟着逃难的人进了幽京,改了汉姓,学了汉话,在戏班子里讨生活。”

      他顿了顿,看着沈照雪的眼睛。

      “您满意了吗?”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手背上那道疤,忽然想起烬雪原上那些尸体——她没见过,但她听过无数遍。三万具尸体,横在雪地里,来年开春长出一片白花。她的父亲可能就埋在那片白花下面。她的母亲也是。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燕北城,”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你问我知道烬雪吗,是什么意思?”

      燕北城沉默了很久。

      久到巷子里那只黑猫从墙头跳下来,从他们脚边走过,又跳上另一边的墙头。

      “小云生来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身上有一股味道。很淡,但我闻得出来。”

      “什么味道?”

      “烬雪。”燕北城说,“根的味道。不是花,是根。”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身上的烬雪味,和别的烬雪不一样。”燕北城继续说,“我小时候在烬雪原长大,见过那种花,也挖过它的根。根是苦的,涩的,带一点土腥气。但小云生身上的味道,除了苦和涩,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他停住了。

      “什么?”

      燕北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恐惧。

      “沈佥事,”他说,“我不敢说。”

      沈照雪等了三息。

      “你是怕说了,我会灭你的口?”

      燕北城没有回答。

      沈照雪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她平时的不一样,不是冷的,是有一点苦的。

      “燕北城,”她说,“我是查案的。不是杀人的。”

      燕北城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那味道,我在我阿爹身上闻过。他死之前,喝了鹄族大巫给的药。那药就是用烬雪根熬的,加了别的东西。喝了之后,人就不怕疼了,能一直冲到敌人堆里去,直到死。”

      沈照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药叫什么?”

      燕北城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喝了之后,人就变了一个样子。我阿爹冲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不认识。那不是他的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小云生身上的味道,和那个一样。”

      沈照雪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在想一个问题。燕北城的阿爹喝药之前,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连儿子都不认识。如果——如果她的父亲也喝了那种药,他回头看她的最后一眼,她认不认得?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见过他的眼睛。

      “燕北城。”她开口。

      “在。”

      “你阿爹死的时候,你在旁边?”

      “在。”燕北城的声音更低了,“我看着他冲出去的。他冲了三十步,倒下了。被自己人从背后捅死的。”

      沈照雪的手指攥紧了。

      “谁?”

      “皇帝的人。”燕北城说,“打扫战场的。专门杀活口。”

      沈照雪没有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谢烬说过的话——“天裂之变那年,有人从烬雪原挖了三万斤血烬根。”

      三万斤根。熬成药。给人喝。让人不怕疼,不怕死,冲出去。

      然后被自己人从背后捅死。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燕北城阿爹回头看儿子的那一眼。不认识。那不是他的眼睛。

      她睁开眼。

      “我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吧。”

      燕北城愣了一下。

      “沈佥事——”

      “回去。”沈照雪说,“今天的话,不要对任何人说。”

      燕北城沉默了一瞬,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沈照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那只黑猫还蹲在墙头,黄澄澄的眼睛看着她。

      “你也在等什么人?”她轻声问。

      黑猫跳下墙头,跑了。

      ---

      沈照雪回到诏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走进正堂,发现灯已经点上了。一个人坐在她的位置上,正在翻看她桌上新摆开的案卷。

      谢烬。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沈佥事查案辛苦。”

      沈照雪没有说话。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手里的案卷抽走。

      “第十八条第二款,”她说,“互不隐瞒所知,互不干涉所查。你坐在我的位置上翻我的案卷,是‘互不隐瞒所知’,还是‘干涉所查’?”

      谢烬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站起身,让出她的位置。

      “沈佥事好记性。”他说,“是我唐突了。”

      沈照雪坐下,把那卷案宗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谢烬看着她,忽然问:“沈佥事今天去鹅剧班,查到了什么?”

      沈照雪没有回答。

      谢烬等了片刻,自己说下去:“我查到一件事。神都那个小主事,死之前半个月,去过一趟幽京。”

      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礼部的记录上写的是‘公差’。但幽京这边,没有一个衙门收到过他来的公文。”谢烬顿了顿,“我还查到,他在幽京住了三天,住的是东城的悦来客栈。那三天里,他去过一个地方。”

      “哪里?”

      “烬雪原。”

      沈照雪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谢烬看着她的眼睛。“沈佥事,我有个猜测。”

      “说。”

      “那个小主事,是去找什么东西的。或者找什么人。”他的声音慢慢沉下来,“他找到了,然后就死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等了一会儿,忽然问:“沈佥事今天在鹅剧班,查到了什么?”

      沈照雪看着他。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明是温润的眉眼,此刻却像戴着一张面具。

      “谢御史,”她说,“你方才说那个小主事去烬雪原。烬雪原离幽京二百里,荒无人烟,只有乱葬岗和野狗。他去那儿,找什么?”

      谢烬沉默片刻。

      “也许,”他说,“他去找那些根。”

      “什么根?”

      “烬雪根。”谢烬说,“二十八年前那场仗打完之后,烬雪原上所有的烬雪根都被挖走了。三万斤。有人用盐车运到北边,熬成了药。”

      沈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谢烬说,声音低下来,“刑部的旧档里,有一批军需物资的流向记录,写的是‘焚毁’。但那批物资的数目,和对不上的战俘人数,刚好能对上。”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暗了一下。

      “小时候听我养父提过一句,说那年的烬雪根,不是烧了,是没了。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他看着沈照雪的眼睛。

      “二十八年前,有人把那些根挖出来,卖了。卖给谁,不知道。卖到哪,刑部档案上写的是‘焚毁’。但——”他顿了顿,“我猜,是变成了药。变成了一碗碗喝下去就让人变个样子的药。”

      沈照雪没有说话。但她脑子里忽然闪过燕北城说的那句话——“那眼神,我不认识。那不是他的眼睛。”

      谢烬说的“药”,和燕北城说的“药”,是同一个东西。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乌鸦叫,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谢御史。”

      “嗯?”

      “你养父,是谢衡?”

      谢烬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查过?”

      “你提过。”沈照雪说,“礼部旧档、刑部旧档,不是御史能随便调阅的。你背后有人。能给你这些的,只有谢家的人。神都谢氏。”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继续说:“谢衡,二十八年前太子太傅。天裂之案的主审。先帝托孤之臣。也是——当年构陷鹄族谋反的那个人。”

      她看着他。

      “他让你来幽京,查这个案子?”

      谢烬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他让你查什么?”

      谢烬看着她。

      “他让我查太子。”

      沈照雪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了。

      “太子?”

      “天裂之变那年,太子李烬率军出城迎敌,被困烬雪原。”谢烬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所有人都说他死了。但我养父说,他没死。”

      沈照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谢烬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

      “这是我从神都带出来的。礼部的密档——景和十七年冬,烬雪原战俘营的关押记录。上面写着:太子李烬,已验明正身,就地焚毁。”

      沈照雪低头看去。那张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很淡了,但还能看清。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就地焚毁。

      “验明正身”四个字被划掉了,旁边用更淡的墨写着“替身”。

      她的手开始发抖。

      谢烬看着她。

      “沈佥事,太子没死。我养父说,他还活着。在北边。”

      沈照雪抬起头。

      “你信吗?”

      谢烬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来了。”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照雪把那卷薄绢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她还没拆。她还没敢看。

      谢烬的目光落在那卷薄绢上。

      “那是什么?”

      “小云生用命藏的东西。”沈照雪说,“我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但我猜,和你养父说的,是同一件事。”

      她把薄绢推到他面前。

      “你拆。”

      谢烬看着她。

      “为什么是我?”

      沈照雪看着他。

      “因为你养父让你来。因为你查了三个月。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你比我更想知道真相。”

      谢烬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根银针,探进针眼。

      沈照雪看着他的手。很稳。比她的手稳。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她没有看影子。她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翻过无数案卷,蹭过烬雪粉末,闻过贡品墨香。此刻,正在拆一根来自二十八年前的鹅羽。

      羽管里的薄绢滑出来。

      谢烬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照雪。

      “冬至。老君观。申时。后殿。等。”

      沈照雪接过薄绢,看着那行字。

      等。等谁?

      她忽然想起燕北城说的“有人在等”——小云生在等。柳如丝在等。谢衡也在等。

      等的人,是她吗?

      她抬起头,看着谢烬。

      “明天,”她说,“我们去老君观。”

      谢烬看着她。

      “去干什么?”

      “去找你养父藏的东西。”

      谢烬沉默了一瞬。

      “你不怕?”

      沈照雪把薄绢折好,收进怀里。

      “怕。”她说,“但更怕等不到。”

      窗外,夜色沉沉。诏狱门口那两盏灯笼亮着,像两只眼睛,看着他们。

      谢烬忽然说:“沈佥事。”

      “嗯?”

      “你方才说,你更怕等不到。”

      沈照雪没有回答。

      谢烬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收回了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

      很久,他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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