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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公审 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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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公审
距离冬至还有三天。
幽京诏狱,最大的那间公堂。今天不一样。公堂正中摆着三张案几。正中一张,坐着张廷玉。左侧一张,坐着沈照雪。右侧一张,坐着谢烬。案几下首,站着燕北城。案几两侧,挤满了人——幽京的官员、神都的使臣、军中将领、世家代表,还有几十个普通百姓。他们是来看的。看这个案子,到底怎么审。看这个二十八年的冤屈,到底能不能翻。
沈照雪没有坐在正中。她把那个位置让给了张廷玉。不是因为他配,是因为她要让他亲眼看着——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证据,看着他自己当年写的密令被一页一页翻开。她站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太子刻的三万人名册。她没有坐下。
晨光从高窗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那些积灰的案架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是无数个细小的魂灵。沈照雪深吸一口气,开口。
“今日重审天裂之变。”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念一份普通的卷宗。但每个人都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第一个问题。当年领军出城的军令,是谁下的?”
堂下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沈照雪等了三息。然后她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举起来。
“这是军令的抄本。上面写着:鹄族大军压境,速出城迎战。落款是太子。”她顿了顿,“但这份是假的。”
她看向谢烬。谢烬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
“这是从神都秘档里查到的原件。上面的印鉴,”他顿了顿,“是先帝的私印,不是太子的。”
堂下一片哗然。有人惊呼,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沈照雪的声音压过了那些议论。
“军令是假的。出城迎敌,是有人设计好的。”她看着堂下那些人,“设计的人,是先帝。”
张廷玉的手指微微收紧。沈照雪没有看他。她从案上拿起老瞎子的竹简。
“这是当年传令兵刻的记录。十二月二十三,大军遇伏。伏兵穿大胤军服,无番号。”她抬起头,“杀那三万人的,不是鹄族。是自己人。”
有人开始哭。是那些当年死者的家属。他们站在角落里,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满是风霜。听着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有人捂着脸,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沈照雪没有停。
“十二月二十七,神都第二道密令至:幽京守军通敌,就地格杀。”她的声音开始发冷,“那三万人,被困在雪里,没有粮,没有援,等了四天。等来的不是援军,是格杀令。”
堂下有人跪下。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跪在地上,哭不出声。沈照雪看着他们。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张廷玉。
“张阁老。那道密令,是你写的。”
张廷玉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亮着,像是两盏快要灭的灯。他没有否认。他只是沉默。很久。久到堂下的哭声渐渐小了,久到窗外的乌鸦叫了第三声。
然后他开口。
“一个都不记得。”他说。
全场安静了。他继续说下去。
“但我记得一件事。景和十七年冬,先帝让我写密令。我写完后,问他——‘这三万人,有名字吗?’先帝说:‘没有。只有编号。’”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又问:‘他们的家人呢?’先帝说:‘没有家人。只有数字。’我问了第三遍:‘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吗?’先帝看着我,说:‘知道。因为他们死得起。’”
他抬起头,看着沈照雪。
“我没有认罪。我只是告诉你——我当时问了,但我没有停笔。这就是我的罪。我不求宽恕。我只求——”他顿了顿,“只求你把我的名字,也写在那本簿子上。和第两万九千九百九十六个名字放在一起。”
堂下又静了。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照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名字簿子上写下一行字。不是“罪人”,不是“帮凶”,是“景和十七年冬,执笔”。
“张廷玉。”她写完,放下笔。
张廷玉笑了。那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笑。很短,很轻,眼角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好。”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话。
谢烬站起身,从案上拿起一卷写好的文书。
“烬雪律。”
他展开,念道。
“第一条:两京共治。神都、幽京各设司刑司,重大刑案须两京共审。”
“第二条:皇权受制。帝王犯案,由两京司刑司共审,不受特赦。”
“第三条:旧案可翻。凡有冤案,不论年月,均可提请重审。”
他念完,放下文书。看着堂下那些人。
“从今往后,大胤不再由一人说了算。”他顿了顿,“律法说了算。”
堂下一片寂静。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一个。两个。十个。所有人。掌声越来越响,响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有人边鼓掌边哭,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沈照雪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掌声。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站起来。看着那些哭过的人开始笑。
她忽然想起柳如丝死前说的话。“我守了你二十八年。够了。”
她想起李烬死前说的话。“活着就行。”
她想起老瞎子用血写的那行字。“三万亡魂,等一个公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名字簿子。三万个名字。她翻开第一页,看见燕大、燕二、燕三。她翻到中间,看见谢渊、李四、柳如丝。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张廷玉。
她合上簿子,放回怀里。
窗外,雪停了。阳光从高窗漏进来,落在那本簿子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抬起头,看着谢烬。谢烬也在看她。两人对视。没有笑。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都在说同一句话。
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