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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她想写一封信 下雪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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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二月中旬。不大,细碎的,像盐粒被谁从高处慢慢筛下来,落地就化了。宋知意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直到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手在雾面上画了一扇门,门缝里透出一道光,和冰箱上那幅画里的一样。画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跳下窗台,跑去厨房。
“妈妈,雪是什么味道的?”她仰头问宋从鸾。宋从鸾正在切萝卜,刀停了一下,偏过头来。“你尝过吗?”“没有。”“那等雪停了出去接一点,你试试看。”宋知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跑回窗台前继续趴着看。纪蘅从书房出来,看见她趴在窗台上的姿势——下巴搁在手背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散开。她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雪还在下,比刚才密了一些,像有人正慢慢地、小心地翻动一本旧书的书页。
那天下午,宋知意从幼儿园回来后一直坐在书桌前。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旁边摆着一支笔。笔帽没盖,她握着笔比划了一会儿,像在考虑从哪里开始。宋从鸾路过门口时瞥了一眼,没有进去打扰。纪蘅端着热水经过时也看了一眼,她看见白纸的左上角写了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妈妈”。她继续走开了,没有问她写了什么,因为有些东西需要在没人看的时候才能写好。过了一会儿宋知意跑出来,手里攥着那张纸,折了两折,但没有封口。她站在厨房门口,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宋从鸾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她。“写好了?”宋知意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放在料理台边上。“你先看。”然后跑掉了。
宋从鸾把手擦干拿起那张纸展开。纸上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妈妈:雪停了之后,我们可不可以一起在门口堆一个雪人?雪人不用很大,小小的就行。我想给它戴上我的一顶帽子,要蓝色的那顶。还有,院子里的绿萝被雪压到了一点叶子,我已经把它扶正了。你晚上出来看的时候不要踩到它,它会疼。”最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挤一些:“我也爱你。”
宋从鸾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切菜。纪蘅从她身后经过时她侧了一下身,像是挡住了一下口袋,嘴角弯了一个不易被察觉的弧度。纪蘅没有追问。
晚饭前,宋知意又跑进厨房,站在料理台边上问了一句:“你看了吗?”宋从鸾没有抬头。“看了。”“你觉得怎么样?”她正在把汤盛进碗里,想了想才回答。“很好。但绿萝不会疼,它没有神经。”宋知意想了想。“我知道。但我觉得它会。所以我把它扶正了。”宋从鸾把汤碗放在她面前。“你扶得很好。”宋知意低头喝了一口汤,不再追问。
那天晚上,宋知意睡着之后,宋从鸾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摊平了,用一枚书签压住一角。纪蘅从浴室出来,看见了那张纸,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写的?”“嗯。她说要堆雪人,还说绿萝会疼。”纪蘅看完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写得比你好。”宋从鸾抬起头来看她。“哪里比我好?”“她写了‘我也爱你’。你以前写第一封信的时候没写。”宋从鸾没有反驳,只是把信叠好放回口袋里。
窗外雪停了,地面薄薄地积了一层白,像被轻轻压过的棉纸。宋知意那封信里提到的蓝色帽子,正安静地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帽檐微微上翘,像在等一场还没到来的雪。它在等。她们也在等。等天亮,等雪人,等信里的那句话被时间证明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雪已经停了,但地面没有化。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咯吱响。宋知意穿着那顶蓝色毛线帽跑出门去,蹲在门口开始滚雪球。宋从鸾站在门廊下看她,纪蘅端着一杯热水站在她旁边。
宋知意滚了一个小球,又滚了一个更大的,把它们叠在一起,然后跑回屋里拿了一根胡萝卜和两颗葡萄。她把胡萝卜插在中间那个雪球上,葡萄嵌在雪球两侧,又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跑回屋里拿了一根细树枝,插在雪人的侧面当手臂。做完这一切她站直了,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像是在找一个能完整看见整件事的视角。她终于退到门廊下了,站在宋从鸾和纪蘅中间。“像吗?”“像。”纪蘅说。宋知意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它叫什么?”“你取一个。”她想了一会儿。“叫小回。回家的回。”
宋从鸾蹲下来帮她把歪掉的帽子扶正,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它会一直在这里吗?”“会的。”宋知意看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跑回屋里去了。纪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雪人。它很小,歪歪扭扭的,胡萝卜鼻子有点歪,葡萄眼睛一高一低,看起来像还在努力辨认方向。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堆过类似的雪人,那时候她站在另一个门口,不知道这扇门会通向哪里。现在她知道了。
那天之后,小回在门口站了几天。后来气温回升,它慢慢变小,先化了眼睛,然后是鼻子,最后整个身体缩成一小滩水渍,渗进地砖缝里。宋知意在它消失的第二天早上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哭,只是蹲在那摊水渍旁边看了一会儿。“妈妈,它回家了。”“回家了吗?”“嗯。回地底下去了。明年还会回来。”
宋从鸾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纪蘅端着热牛奶从厨房走出来,在门廊边站定,低头看着她蹲在水渍旁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她从窗口向外看时那个模糊的轮廓——她们都不再是那个需要猜测对方会不会回头的人了。雪人化了,但还会回来。她蹲在自己曾经离开又回来的地方,像一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第一次看清了光是从哪里来的。
小回化的那天晚上,纪蘅站在阳台上收衣服。风比白天大一些,她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外套,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知道是她。宋从鸾走到她旁边站着,没有靠过来,和她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像一棵树旁边长出的另一棵树。
“她说明年还会回来。”纪蘅的声音很轻。“嗯。”“她怎么会想到说这个?”“大概是觉得,化掉不是消失。”纪蘅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叠手里的衣服,叠完之后她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知道吗,以前我也觉得有些东西化了就是化了。现在不那么觉得了。”宋从鸾看着她的眼睛,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不太确定要不要落下来的光。“那现在你觉得什么?”纪蘅想了想。“现在觉得,化了的东西会变成别的东西回来。”
她伸手把那件叠好的外套递给她。宋从鸾接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指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像收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还在那里的东西。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像一件轻轻搭上去的外套。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拂过花盆边缘,又慢慢停下。她们并肩站在那里,没有人再说话,像两株被风吹得贴近的植物,正慢慢学会在同一个土壤里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