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尚相从》东青木里

5、前世 开学第一天

　　开学第一天。

　　林尧直接趴倒在桌，睡得不省人事。讲台上教授讲得绘声绘色，却丝毫没影响到他。

　　“小金鱼～别睡啦，给你看个好玩儿的。”顾晟把一面小镜子举到林尧眼前。

　　镜子里映出一条鱼？不，那是顾晟趁他睡着，在他脸上画下的杰作——橙红的毛色，细长的眼尾，额间还点了颗朱砂痣，画得倒是精致，就是透着股说不出的欠揍。

　　林尧压着火气，抬手抹掉了脸上的画，指腹蹭过脸颊时留下几道淡淡的红痕。

　　该死的小屁孩！

　　顾晟还凑在一旁，语气热烈：“真没想到啊，咱们一向守礼的‘大神’，居然睡了一整天！”

　　李允立刻接话，语调上扬着拐了个弯：“你懂什么。”他又转向林尧，声音软了几分：“大神，放学一起吃饭呗？”

　　“安静点。”林尧头也没抬，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凉水浇下来。

　　顾晟啧了一声，非但没安静，反而笑嘻嘻地压低声音：“脾气还挺好。”说完自己先憋不住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尧：“……”

　　李允瞪了顾晟一眼：“顾晟你闭嘴！”那眼神凶得很，可转眼又对林尧细声细气地补了一句：“大神，我等你一起吃饭呀～”

　　顾晟看着那副殷勤模样，想到洛水清河仙镇的一团血雾，内心狂吠：“云云呀！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放学铃刚响，林尧竟破天荒跟着他们离开了。

　　食堂，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饭菜，多了的两人。林尧随便选了些，端着餐盘坐在周末对面。

　　顾晟还在流连于各色窗口。

　　原因？肉类只吃瘦的，不吃肥的；蔬菜中香菜、洋葱……一律不吃；土豆、胡萝卜切成块的不吃，只吃切成丝的；辣椒只吃切成块的，不吃切成丝的。味道淡的不吃，味道太重的也不吃……

　　最终选了和林尧完全相同的饭菜，那人端着盘子坐下，扫了一眼食堂，面无表情地评价：“这个食堂，有待考量。”

　　林尧：“……”

　　整整下半天的课，林尧还是在梦里度过。

　　他又来到那个庭院，见到了“小雪人”。

　　“小金鱼，你整天整天看药书，不无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话罢，一粒石子打飞了小雪人手里的书，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书脱手又不会摔破。“我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雪人不理睬，只是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书脊，又一粒石子飞来——书再次飞了出去。

　　“萧敬轩！”声音不大，却带着三分恼意。随声音而来的是数十根银色飞针，针针封喉，又快又准。

　　墙上的少年轻松躲过，翻身跃进庭院，衣袂翻飞间还不忘嬉皮笑脸：“出去玩会儿嘛，今天是乞巧节，街上准都是漂亮女娘。你成天看书，眼睛要瞎啦。”

　　不等雪人回答，萧敬轩一把拉住他的手，足尖轻点便飞了出去。轻功方面，萧敬轩称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其实武功术法也不差，只是他懒，能飞就不打，能跑就不站。

　　萧家是洛水清河唯一一家以习武修仙的门派，抵抗入侵，守护“清河”被萧家视作至高的荣耀。每一任家主都严以律己，严以教人，确保每一代萧家家主都能拿出至高的战力守卫清河。

　　为了保证清河百姓不受欺压，萧家带头组建神戒阁，各大世家出代表担任阁长，共同断案。与一般衙府断案不同，神戒阁主要针对各大修仙世家，手腕凌厉，从不徇私。

　　世人大赞：“训子承忠烈，齐家秉义方。冰心昭日月，浩气护清河。”

　　对徒弟、子孙等更是不手软，罚跪、禁闭、抄家规都是家常便饭。

　　唯独对萧敬轩例外。

　　世人戏称：“萧宅小苗金珠偎，娇声软语胜娥眉，欲寻男儿豪气味，不握长弓拈绣翠。”

　　萧敬轩听完这句戏言，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真是这样。”

　　不让出去玩？只能偷跑了。

　　临走前，雪人凌空画符，指尖凝霜，顿笔横拉的一笔充满冷厉。

　　只见“人造雪人”躺在床上，闭目凝神，俨然进入了梦乡——呼吸、体温，连偶尔翻身的小动作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街市人来人往，可是热闹。尤其是醉音楼，临水楼阁宛如天上，灯火映着河面碎成一片金。

　　河道纵横，女子游船而过，珠帘半卷，笑声隐约，赢得岸上男儿郎纷纷掷花来，偶有栀子花砸偏了，落在水里悠悠地漂。

　　一人兴致勃勃，左顾右盼恨不得多长两只眼睛；一人百无聊赖，袖子都被攥出了褶子。

　　萧敬轩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笑：“林清砚，若是你去游船，那群富家子弟得少百两银子的赏花钱——全拿去买醒神药了，光顾着看你，谁还听曲儿？”

　　林清砚：“……你闭嘴。”

　　楼上不时传来几声嬉笑，夹杂着丝竹管弦，飘飘荡荡地融进月色里。

　　月上阁楼，萧敬轩美美地回家睡了，在梦里嗤笑被罚抄家规的小呆子。而他没想到，现实中林清砚实实在在受了一场家规。

　　夜已深沉，半轮月亮从薄云中透出来，在晚风里时隐时现，化作天际一抹朦胧的银痕。星光渐渐清晰可数，像谁不经意间撒了一把碎钻。

　　林尧醒来时，教室里已没剩几个人。

　　“我听见你喊‘萧敬轩’了。”耳旁传来顾晟的声音。

　　林尧冷眼扫过去：“你听错了。”

　　“听错就听错呗，啥语气？”顾晟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淡，轻松带过了这个话题，“回宿舍？”

　　林尧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忽然低声开口：“我知道你不是顾晟。无论你是谁——记住，如果你不安分，我有的是办法让这具身体换个主人。”

　　顾晟眼睛弯了弯，非但没怕，反而凑近了些，面带笑容：“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可我想告诉你呀。”

　　他语调轻快，带着一种刻意的黏糊，“我啊，就是个飘了几百年、无家可归还残缺不全的灵罢了，侥幸得上天垂怜，才得了这次机会。”

　　自从发现自己的灵力无法伤到林尧，他就以这种方式——烦死他。

　　“舌头不想要，劳驾割了。”林尧语气依旧平淡。

　　“哇，不会吧，现在可是法治社会。”顾晟嘴上说得夸张，心里却暗暗较劲：小样，我治不了你？

　　到宿舍时已经很晚了。

　　若不是林尧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宿管阿姨绝不会放行。

　　一推门，就看见李允正趴在桌前拼命背书，为开学考做最后挣扎。见到林尧如同见到救星：“大神！能不能画个重点啊？”

　　顾晟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眉头紧锁：“依我看，你明日考试，大凶。”

　　“滚啊！”李允抓起一本草稿纸丢过去。

　　顾晟转向一旁安静看书的周末，叹气摇头：“这世道，人心真是薄凉，真真叫人难过。”

　　“《红楼梦》让你学会了。”李允没好气地回嘴。

　　周末从书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考不挂科”。身为第二，你不应该说得积极向上的吗？

　　林尧没参与这场闹剧，径直走向洗漱台。

　　水声淅沥响起，镜子里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顾晟不知何时也靠在了门边，透过镜子与他对视。

　　“你真不好奇萧敬轩是谁？”顾晟忽然问。

　　林尧挤牙膏的动作顿了一下。

　　牙膏管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萧敬轩——这三个字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却触及不到任何清晰的回忆。

　　自己只有死后的记忆，生前倒是一概不知了。

　　他只隐约记得那个名字曾与某些浓烈的情绪绑在一起，愤怒、愧疚，或是别的什么。

　　林尧不想深究。

　　水流冲走泡沫，他抬眼看镜中的自己，而身后那个少年正歪着头打量他，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他后脑勺上烧出一个洞。

　　“还是说……你其实记得，只是不愿意提？”

　　空气静了两秒。林尧垂下眼，将牙刷送入口中，含糊地回了一句：“与你无关。”

　　顾晟却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晦暗。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林尧的肩膀，又飞快缩回去，像是怕被烫到。林尧没有回头，只是握牙刷的手紧了紧。水声哗哗，掩盖了那一刻心跳的错拍。

　　周末不知何时放下了书，推了推眼镜朝洗漱台这边瞥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允子早已躺在床上睡着了，仿佛前头担心考试的不是他。

　　“顾晟，跟我去个地方。”

　　窗外，风忽然大了些，月色，隐入云中。